喬凡娜第二天早早起了床去趕第一班高鐵回家，抱著雙肩背包在自己的座位上昏昏欲睡。沢田綱吉始終沒有聯系她，她拿出手機按出已經爛熟於心的號碼左思右想卻沒有按下通話鍵。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察覺了自己強硬語句裏沒來由的恐慌，她蹙起眉頓時感覺十分的頭疼。再怎麽想也是不可能會有答案，喬凡娜索性放棄般把手機扔回口袋找個合適的姿勢補覺。

下了高鐵又坐公交，一路上顛簸幾個小時終於到了家門口。喬凡娜小心地伸出手敲了敲門，屋裏隔了幾秒才聽見有人應聲。

門上的安全鎖被解了下來，屋內的人看見來人的時候還明顯的驚訝了一下。動作比思想先反應過來把人領進了門，喬凡娜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伸出手握住了環住自己肩膀的能感覺到還在輕輕顫抖的手。

溫暖而寬大的手掌在用力握住的時候也不能再有力的回握，淺棕色的斑點也爬上了皺褶的手背。從前還在讀書的時候每天回到家撲到父親身上不下來的場景好像還清晰可見，那時候的父親好像永遠也不會變老，寬闊的肩膀好像能永遠撐住自己闖禍後覺得要塌陷下來的天。

然而如今無論是頭頂已經遮掩不住的白發，還是笑著的時候眼角出現的細細的皺紋，都在告訴她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父親已經老了。

喬凡娜已經記不起自己離家到底是幾年前的事情。也許是五年前？還是只有一兩年？她腦子裏混混沌沌的，只覺得自己應該離開很久了，父親都這麽老了。

她一點都沒註意到對方回短信的速度越來越慢了，因為她會扔下對方的短信不管去做其他甚至不重要的事情。她不註意對方的生活與狀態，只是想著發生大事的幾率太小，一切都平安，那就什麽都不會發生，其它的就更無所謂了——既然從前他這樣不在乎自己的想法，我又何必去在乎他？

然而喬凡娜發現僅僅是“變化”就已經足夠讓她無措了。她有些後悔，後悔沒多看看這個人。即使是要幾張照片也好，總不至於到如今對著實實在在站在自己面前卑微地笑著的人面前默默無語，只有心在痛。

“爸……”

喬凡娜開了口，卻不知道問什麽。

生活還好嗎？有發生什麽有意思的事情嗎？

她問不出口，也不敢問。這麽多年沒做到的事情，在如今這種好像不得不去做的時候又拿出來帶著虛假的笑容如數家珍般一一做過去的感覺令她恐懼，而更多的，是感覺到悔恨湧上心頭，瘋狂滋長攥住盤踞在腦海裏以前從未意識到的心安理得。

喬凡娜感覺有些喘不過氣，屋裏的空調正調到一個合適的溫度卻讓她感覺莫名的燥熱。正想伸出手揭開襯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父親略顯沙啞的聲音從對面的沙發上傳了過來。

“生活的還開心嗎？”

喬凡娜瞪大了眼睛望向對方又迅速收回了目光，十指相扣緊緊絞在一起小聲開了口，“挺開心的。”

“……那就好。”

又是一時的沈默。

“給我講講孩子們的故事吧。”

喬凡娜又想起以前自己剛畢業的時候，滿心歡喜告訴他自己未來的夢想，比如說去當家教，比如說去一個孤兒院當一個孩子們都喜歡的院長——她說著說著便沒了下文，冷下臉緊盯著父親臉上消失的笑容預測著接下來不茍言笑的駁回。

他們吵過很多架，冷戰也不是一次兩次，卻誰也拉不下臉來求誰原諒。一個初出茅廬心比天高的孩子，一個因為工作一輩子算得上是“霸道”慣了的老人，不歡而散基本上是兩個人交流之後的標準結局——如果這兩個人在一起的畫面能稱得上叫做交流。直到最後喬凡娜偷偷離家走了，那人也沒說發一條短信來噓寒問暖。

然而現在，老人對自己離家的事情絕口不提，探身笑著好像已經完全接受甚至還很感興趣的樣子。

喬凡娜不難想現在坐在自己對面的人心裏究竟在想著什麽。

也許她再早幾年明白這些不再鬧所謂的小孩子脾氣，甚至在離開家的第二天就回到家來也會得到一樣的結果。喬凡娜還年輕，出門闖蕩又是另一番天地，有璀璨的未來有一眾的朋友。

而父親他——

“……好。”

喬凡娜端起水杯把溫熱的水送進喉嚨，慢慢開了口。

那天老人不時發出的爽朗笑容總是讓喬凡娜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原來的日子。

她一直講到自己的嗓子發幹，從一開始在其他地方遇到的孩子講到後來的孤兒院，講到自己覺得再也想不出一個曾經發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親口說出了很多很多年都沒有說過的“我愛你”，在這句以前熟悉無比現在從她嘴裏說出已經顯得生澀的話脫口而出之後吻了老人長滿胡渣的臉。

她凝視著老人渾濁卻又清亮的眼睛裏溢滿的淚水一時間淚流滿面。

幾天的時間過得很快，喬凡娜向老人炫耀了自己做菜的手藝，翻遍了家裏的衣櫥把自己喜歡的衣服都裝進了書包裏。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老人拿出了數十個已經包裝好的小禮物笑呵呵地遞給喬凡娜說是當做主顯節給孩子的禮物，當然，也有喬凡娜的一份。

“聽你講的故事大概猜了猜這些孩子會喜歡什麽，”老人對喬凡娜指了指幾個小盒子上彩色筆寫上的名字。

離開的那天天氣正好，喬凡娜把圍巾塞進包裏拖著大大的行李箱出了家門。

“閑下來多回來看看。”

喬凡娜認真地點了點頭。

鄰居的院子裏不多的積雪都被收集起來堆成了一個小小的雪人，鮮紅色的毛線歪歪扭扭地織成圍巾松松垮垮地掛在被陽光照得有些融化的雪人上。婉轉的鳥鳴從身後茂密的樹冠中傳出，清脆而悠揚的在安靜的樹叢間飄蕩。

她在街道的盡頭回頭向家的方向望去，門口一個小小的黑點看見她的動作忙朝她揮揮手，而她也踮起腳大力地把手在空中揮舞著，既像是告別又像是最深切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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