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京城靖王府裏的姨娘潘氏正在聚精會神地剝蓮子，南興城外的塗家小院裏，齊雲易也伸著懶腰，讓郭若愚收拾筆墨丹青，準備出去作畫，他正發愁到哪裏去找一個熟悉地形的向導，卻見昨日那個孤傲的少年探頭走了進來。

“小兄弟，你來的正好，我正想問你們要些清水給我們公子潤喉。”郭若愚迎上去道。

少年卻不理他，只是看著齊雲易，眼中有狐疑，也有期待。

“你當真會畫山水，還會畫花鳥蟲魚？什麽都會畫？”他問齊雲易。

“自然，你不信嗎？”齊雲易整理著自己的畫卷，好整以暇地道。

“不信，那你畫給我看，就畫這個杯子！”少年順手從桌上拿了一個白瓷杯，擺到齊雲易面前。

“空杯子？無水的空杯呆板無趣，畫起來有什麽意思？若是能盛些水，便會靈動許多。”齊雲易拿起杯子把玩著。

少年一言不發，搶過杯子便跑出門去，不一會兒端著一盞水送過來，水呈淺褐色，原來裏頭是茶水。

齊雲易挑眉，看來這家人不似普通農夫那般粗野麽。他也不說破，而是命郭若愚研磨，自己隨意提起一只細毫，在鋪開的白紙上信手而畫。

少年急忙伸頭過來看，只見齊雲易筆鋒過處，就是一條濃淡得宜的曲線，簡單幾條線鋪陳開，一張小桌，一個瓷杯躍然紙上，杯中一泓清茶晶瑩透徹，似乎還能聞見裊裊茶香。

少年心裏叫了一聲好，嘴上雖然什麽都沒說，但那雙連眨也不舍得眨的眼睛卻說明了一切。

齊雲易微微一笑，放下細毫，端起那盞茶喝了起來。嗯，茶雖然極普通，但味道清香，入口回甘，在這種窮鄉僻壤還能喝到這種茶，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你這條線，是怎麽畫的……”少年拿起那副畫，還有些愛不釋手。

“《宣和畫譜》中將畫分為十種，山水、鳥獸、花木、果蔬、人物、仙佛鬼神等等，各有各的畫法，但總的來說呢，又可分為具象和寫意兩種。這畫茶杯便是具象的一種了，說簡單也簡單，提筆畫所見而已，說覆雜也覆雜，這疏密、聚散，虛實都要細細思量……畫之道，可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了。”齊雲易啜飲著茶水，掉起了書袋子。

郭若愚也聽得暗暗發笑，主子這是故意的嗎？畫一個杯子，也說得這麽覆雜。

“你接著說啊。”那少年卻聽得入了神，一屁股坐在齊雲易對面。

“現在沒空，我正要出門寫生作畫，以後有時間再說吧。”齊雲易推脫。

“你要出去作畫？帶我一起去！”少年一聽，大是驚喜。

“帶著你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要告訴我們，這村子內外究竟有哪些景致最特別，最美。”齊雲易陰謀得逞，忍不住笑了。

接下來的兩三天裏，齊雲易主仆在這個塗姓少年的帶領下，爬遍了周圍的山巒坡地，畫了不少山水畫，同時也暗暗摸清了地形，看清了沅湖邊上這個神秘安靜的禽莊。

這個禽莊三面環山，一面環沅湖，除了大門口一段窄窄的石橋，別無其他通路可達。莊子不但院墻極高，就連頂上也用竹網織蓋了起來，表面上看是為了防止禽鳥從天上飛走，實際上也密密實實遮擋了從高處窺伺的視線。

“齊大哥，你看我畫的這沅湖怎麽樣？”齊雲易正在觀察那禽莊，身邊的塗姓少年卻拉扯了一下他的衣擺。

“哦，這麽快就畫好了？來，大哥看看。”齊雲易回過神來，收回視線，接過少年遞來的畫作。

一看之下，齊雲易不僅有些訝然，他這幾日暗訪是真，寫生是假，自己作畫都是心不在焉的，更不曾誠心誠意教授過少年畫技，只是隨口指點一二。沒想到這少年頗有幾分丹青天分，又領悟力驚人，初次塗鴉便似模似樣，畫的山是山，水是水，波紋是波紋。

“錦兒當真是第一次作畫？”少年名叫錦兒，這也是齊雲易教他作畫後才知道的，對這個少年，他忽然起了一點興致。

“是啊，作的不好，齊大哥別笑話我。”錦兒雖然孤傲冷僻，但對擅丹青的齊雲易卻是真心實意的敬服，言語間十分客氣。

“怎會不好？若錦兒是第一次下筆，那畫的可太好了，已有幾分渾然天成的韻味。錦兒真是天才啊。”齊雲易不吝讚美。

“齊大哥別這樣誇錦兒，我也只是時常看家裏收藏的那幾幅山水花鳥圖，看得多了而已。”錦兒臉紅了，少年形態很有幾分可愛。

農夫家裏還有山水花鳥圖？齊雲易心頭又是一頓，卻不說破。

“品鑒臨摹自然是學畫的入門捷徑，但若要習得真正的丹青技藝，還要從頭學起，曲直方圓，都有其法度，皆需勤學苦練才成。”齊雲易這才正色點撥了少年幾句。

“曲直方圓？這些都要怎麽練，還請齊大哥一一教我。”少年十分好學，見到齊雲易肯點撥，便追根究底地纏著。

“這一時之間怎麽說得完呢？這樣吧，若愚，你把我那本《宣和畫譜》拿來，借給錦兒。這本畫譜中詳述了各種作畫技藝和方法，你帶回去細細揣摩練習。”齊雲易囑咐。

他此行的目的是弄清楚這個禽莊，少年天分再高，也不值得為他浪費太多時間。

“多謝齊大哥！”少年拿到畫譜之後欣喜異常，抱在懷裏愛不釋手。

齊雲易自己提起筆，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勾畫山下的景致，山坡、怪石、水牛、荷葉、沅湖，還有沅湖邊的禽莊。

“齊大哥畫這個莊子做什麽？這莊子一點也不好看啊，莊子裏的人更是兇神惡煞的，村民們都不跟他們來往。”錦兒湊上來說道。

“萬物皆可入畫，不必拘泥。莊子雖不好看，但可以略加修飾啊，你看，既然是個禽莊，便添些或紛飛或站立的禽鳥如何？這樣一來，畫面就會靈動許多。”齊雲易邊說邊畫著。

他畫完禽莊之後，當真筆鋒一轉，在禽莊邊上畫起了一只埋頭啄食的大白鵝。

“嘻嘻，有了這只鵝好像真的有趣不少，只是可惜這只鵝模樣太呆了。”錦兒吃吃笑道。

“你笑我畫的是呆鵝？鵝不都是這樣，你見過不呆的鵝嗎？”齊雲易假意惱怒。

“大哥別惱，錦兒還真見過，不信我畫給大哥看。”錦兒將畫譜揣入懷中，搶過齊雲易的畫筆，在他那頭呆鵝旁邊，小心地畫了另一只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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