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春風沈醉，陽光和煦，曬得人懶洋洋的。楚汐穿著一襲春水綠的衣衫，坐在靖王府後花園的涼亭裏，擺上一局棋，正在自己和自己對弈。

“奴家見過主母，主母好興致啊。”一局棋剛入得意趣，忽然一聲嬌滴滴的鶯啼打斷了楚汐的思緒。

“潘姨娘，你來了，快坐，跟我下一局可好？”楚汐擡頭，笑吟吟地道。

“讓主母笑話了，奴家不會對弈。”潘姨娘坐下身，話語裏有幾分羞慚。

她是教坊司的出身，學的都是歌舞彈唱，只會鉆研如何歡笑嬌嗔，討客人的歡心。像下棋這種寡淡清凈的事兒，那都是深宅閨秀們的打發無聊的消遣，她還真沒有學過。

“不要緊，誰都是從不會來的，我教你。潘姨娘你這麽聰明，肯定一點就通。”楚汐一笑，絲毫不以為忤。

說著她拂亂了棋坪，重新取了黑白二子，她執白，讓潘姨娘執黑，在棋坪上落了子。

“下棋要先認識棋坪。潘姨娘你看，這棋坪上縱橫有十九條線，三百六十一個點。你再仔細瞧，這裏有九個黑點，便是對弈中所說的星，而最中央的這顆星呢，咱們叫它天元……”楚汐指著棋坪，耐心地介紹起來。

“主母，您還是不要跟奴家費這個力氣了，奴家愚鈍，學不來這等精細的玩意兒。您有什麽吩咐，直說便是，奴家一定遵從。”潘姨娘一聽棋局這麽覆雜，頭都大了，她本來就是個耐不住性子的人，怎會願意學下棋？

“急什麽？長日無聊，咱們待在這侯門深宅中的日子還多著呢，要是沒有幾樣消磨時間的游戲，怎麽熬得過來呢？你總是這麽急吼吼的，正該下下棋磨磨性子。來，你再看，這棋坪是有棋路的，最外面一圈叫做一路，再裏面一圈便叫做二路了……”楚汐不疾不徐地說著。

潘姨娘只得耐下性子來，仔細去聽楚汐的講解，聽了一會兒，她似乎聽懂了幾分，忍不住點起頭來。

“好了，就是這樣，潘姨娘你可聽明白了？若是明白了，咱們就下一局試試手吧。”楚汐講完下棋的入門知識，便將自己的白子落在一個交叉點上。

“奴家有點明白了，既然主母不嫌棄，奴家就試試。”她說著拿起一粒黑子，謹慎地落下，然後看著楚汐，表情有些忐忑。

“很好，繼續。”楚汐點點頭，接著落白子。

兩人你來我往，不斷落子，潘姨娘竟然也支撐了一盞茶的時分才落敗，當然，楚汐也並未使出真實手段。

“哎呀，奴家輸了，主母是謙讓奴家了吧？不然奴家可走不到現在。”潘姨娘輸了棋竟然還有幾分高興。

她雖然常嫌下棋無趣，實則在內心深處，她也是很羨慕哪些閑敲棋子的千金小姐們，萬沒想到自己竟也有坐在這裏不緊不慢下棋的時刻。下棋，果然讓人心平靜氣，身心愉悅。

“你初學對弈，竟然也似模似樣，著實是個聰明的，假以時日，棋藝定然不在我之下。”楚汐誇道。

“還是主母教得好，奴家依葫蘆畫瓢而已，哪裏指望趕得上主母萬一？奴家今日終於明白，為何主母總是這麽能沈得住氣了。昨日主母的貼身侍婢被秦嬤嬤打傷，楚婼仗勢猖狂，主母今日還有閑心教奴家對弈，奴家實在是佩服啊。”潘姨娘由衷地道。

“我怎麽聽著你這像諷刺呢？又等不及了？”楚汐將棋坪上的白色棋子一粒粒撿起。

“奴家只是替主母憤慨而已。前幾日她打了奴家，昨日又打了霽月，下一個她還想打誰？”潘姨娘嘩啦嘩啦將黑子扔進自己的棋簍中。

楚汐微微一笑，見棋坪收拾幹凈了，又拈起一顆白子，落在左上角，同時以眼神示意潘姨娘繼續。

“這在王府中做事，便如同下棋一般，不能看到哪裏得空就在哪裏落子，每行一步棋，都要看清自己的棋路，若是不通，便是再想動也不能動。我在相國公府未出嫁時，也常和楚婼對弈，她棋藝雖不如我，但也常有讓人意想不到的妙招，讓人防不勝防。她勾搭王爺，懷胎、入府，這一步步的，每一步都有後招，你當真看清了嗎？“楚汐道。

“奴家看得清，她就是想攀高枝，做王妃，壓在主母您的頭上！”潘姨娘恨恨地落了一顆子。

“不錯，這就是楚婼的棋路，她肚中的胎兒，便在天元位上，是這棋局的關鍵所在。潘姨娘，你可找到應對之法了嗎？”楚汐說著，啪地一聲，將一顆白子落在天元上。

楚婼勾搭上齊雲靖，懷了孕，她自然不甘心只做一顆激起漣漪的石子，而要做一顆千勾萬聯的棋子。她的背後尚有對弈之人，是齊雲煬？還是其他人？既然自己在明，對弈者在暗，自己就要用潘姨娘這顆棋，來攪動楚婼背後的棋局。

“主母，奴家怎麽聽不懂了？她占位天元，我自當圍追堵截，但是您不是說過，不準奴家打這個胎兒的主意嗎？“潘姨娘有些困惑，手裏拿著一枚黑子，猶豫不定，始終不敢落下。

“咱們是不能打這個胎兒的主意，卻可以打其他胎兒的主意啊。潘姨娘，你喜不喜歡孩子？“楚汐拈著棋子，在棋坪上漫無目的地敲擊著，似乎不急著等潘姨娘落下黑子。

“孩子？孩童天真爛漫，誰不喜歡啊？只是奴家一向沒有孩子緣，我出身教坊司，那裏哪有孩子呢？後來嫁入靖王府，也沒有見過孩子啊。”潘姨娘不知道楚汐打得什麽牌，慢吞吞地將黑子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既然喜歡，那我便賜你這個緣分。潘姨娘，你有沒有想過，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楚汐突然將眼睛從棋坪上擡起，真誠地看著潘姨娘。

明晃晃的春光似乎刺痛了潘姨娘的眼睛，她眼睛先是瞪大了，隨後睫毛紛紛亂眨，似乎是不可置信，又激動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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