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吃完了飯，時間已經不早的，他們在街上晃來晃去，直到馬路上的燈光也亮了起來。生活真是件麻煩事，他們算是嘗到了混社會的痛苦。他們按走了好幾個巷子才找到了貼廣告牌的地方。由於那個地方比較黑，上面的信息費很大勁才不一定弄清楚，所以就耗費了他們很多時間。他們又打了幾個打話，無一例外，那幾家房東都說他們的房子住滿了。在這清冷的街上，他們只有唉聲嘆氣，只有搖著頭感嘆生活的艱難。

風吹得很涼，像是故意來嘲笑他們似的。他們已經沒有多大力氣，走路也拖拉著步子。原來他們是如此渺小的人，放在這大街上都沒有人回頭看一眼。真像一片飄零的落葉。生活是空空蕩蕩的，人們的面孔是冷冷淡淡的。

他們順著一條小河走，路的另一邊是寬敞的房子。街上的人少了，他們甚至可以聽到彼此的腳步聲。那聲音是由鞋子蹭著地面發出的，每邁一步都會有一個響聲。天空蒙上了黑色的紗布，難以看清它的本來面目。這條街是如此繁華，人們好像擁有著一切，他們歡笑著，忙碌著，像是一點煩心事也沒有。可他們呢，本來想著今天一定能夠找到房子的，可是，現實讓他們碰了一臉的灰，兩個人無力地走著，在這暗淡的夜幕下。

“要不我們去賓館吧。”清河說道。

“看來只有這一個法子，總不能露宿街頭吧。我們兩個真慘，對不起清河，是我害了你。”雲峰的表情很凝重，他感到對身邊的這個哥們很愧疚。

“沒關系，也不全是你的錯，是我們倆打碎的花瓶。”

“其實，你不用和我一起辭職的，只需要向領導承認個錯誤就行。”

“悄悄地告訴你，我也挺煩那個領導的，他總擺個臭架子，一幅盛氣淩人的樣子。”清河終於說出了自己的不滿。

“那你還讓我忍耐！我看我就是應該教訓他一下。”雲峰說話變得囂張起來。

“讓你忍耐是為你好，大男人不能受不得一點委屈。”

兩人邊說邊走，還要註視著哪裏有旅館。一會兒有一個女子向他們迎面走來，雲峰在遠處就看見了她。只見那個女子穿著華麗，上身一件純白絲綢披肩衫，下身一件黑色的緊身休閑褲。她的頭發披散著，隨著高眼鞋往前走的時候帶動身體的晃動而一起擺動著。真是一個絕美的女子！兩個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女子，他們和她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近，慢慢地就能看清她的臉龐。當看到她的臉的時候，正好驗證了他們倆對這個美女的猜測，真是美得絕世獨立。

雲峰瞬時間覺得所有的消極情緒都不見了，現在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幅畫，畫裏的人正是那位女子。路燈照下來的光映出她的影子來，顯得那麽安靜，那麽甜蜜。他們真不該就這樣悲觀，生活應該充滿希望，人生應該充滿力量。

雲峰說：“這個女人真漂亮。”

“我也看見了。”清河說。

“這可能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

“那我們要不要回頭多看兩眼。”

雲峰扭過頭與清河的眼神相遇了，可見兩個人的想法是一致的。他們一起回頭看著那個女人走過去的背影，註視了好久。

“我覺得我們的生活之所以那麽無聊，就是因為沒有一個女人。”雲峰說。

“你和我都是光棍，哪來的女人。”清河不屑地說。

“我們可以去找啊，世界那麽大，我就不相信遇不到互相欣賞的人。”

“這樣的事可遇不可求，我們還是慢慢等待吧，最起碼應該先把錢賺了。”

“對，只有賺到了錢才能給自己喜歡的人想要的生活。”

“你這想法我很讚同。”

幸虧他們是兩個人在一塊，遇到挫折的時候也可以相互安慰一下，持平內心的創傷。若是只有一個人，他今天遇到了今日的情況，心情絕對能失落到極點。所以說朋友對於出門在外的人是十分必要的。雖然雲峰的想法多，但是他在做事情的時候也不是一意孤行，而是和自己親密的朋友商量一下，一起做出合理的決定。

清河看到一個賓館的牌子，雖然標志牌不是很大，但它是個通電的燈光牌，看起來也很顯眼。他向雲峰指了指告訴好哥們他們終於找到落腳的地方了。雲峰也很高興，他們奔波了一天，都是為了找個地方住下來。他們本來可不是想找賓館住的，可是現在也沒有辦法，只好將就一晚，明天再接著找出租房子的房東。

從外面看起來，那只是一家普通的賓館，他們想這樣的賓館應該不貴，就邁出腳步向那家賓館走進。進了裏面之後，他們首先就看到了櫃臺前面的坐臺美女。現在正是客人開房間的時候，美女看起來也很精神。她看到兩個人拖著大包小包進來了，就立馬站了起來說著歡迎的話。

“我們開一間房。”雲峰走近櫃臺向美女說道。

“好的，您是要哪種類型？我們這有標準間和豪華間，有雙人床也有單人床。”美女向他們介紹道。

“我們要一間房子有兩個床的。”

“要豪華間嗎？”

“標準間就可以。”

“不好意思，兩位顧客，我們今天來的人比較多，滿足你們要求的標間已經住滿了，只能住豪華間了。”

“那住兩間標間比住一間豪華間哪個便宜？”

“若是兩間標間的話要比一間豪華間要貴一點。”

雲峰掏出錢包轉頭給清河說：“要不我們要一間豪華間吧。”

“好的，也只能這樣了，你先把錢付了，我等會轉給你。”

雲峰對美女說要把錢付了，讓美女趕緊給他們開一間房。美女給了他一個門卡，引導他們向樓上走去。這家賓館有電梯，雖然他們的房間是在五樓，可是一小會兒的功夫兩個人就到上去了。他們打開房間，裏面真寬敞。兩張齊整整地擺放在那裏，墻壁被粉刷成彩色的圖案。他們趕緊把背包扔在了床上，行李什麽的也放在了墻角處。燈光真亮，照得裏面的家具也很耀眼。雲峰打開了一扇門，原來是收拾得幹幹凈凈的洗漱間，再往裏面看就是一間廁所。

“這裏真舒服啊，我們好像一下子從地獄走向了人間天堂。”雲峰從洗漱間探著頭對清河說。

“這裏是豪華間，當然好了。可惜就是太貴了，我們只能在這裏住一夜。”清河往床上一躺，兩只手大開著，懶洋洋地說。

“住的時間長了也就不稀罕了。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夜了，我們明天接著去找住的房子。”

“嗯，但願明天能找到。”

他們兩人輪流洗了個澡，然後躺在軟綿綿的床上。房間裏有一臺大電視，他們打開了它，裏面什麽臺都有，也有各種游戲和娛樂。裏面還有一臺電腦可以聯網打游戲。雲峰十分喜歡喜歡打游戲，就迫不及待地把電腦打開了。鍵盤摸著真舒服，手指敲上去當當地響。那聲音聽上去真清脆。他們也許應該忘記今天的不快，忘記一路的奔波，忘記房東給他們帶來的傷害。有了電腦他們可以上上網，看看新聞什麽的。若是有兩臺電腦的話，雲峰一定會叫上清河一起玩，可是這裏只有一臺，他們倆只能輪流玩。雲峰玩了一把自己喜歡的游戲，然後就讓清河來玩。清河也玩了一把。由於兩個人都很疲倦了，所以玩了一會之後就不玩了。雲峰把電腦裏的音樂軟件打開，讓那清朗的聲音流淌出來。音樂的聲音不大，放的是輕緩的音樂。他們把燈關了，屋子裏變得漆黑起來，只有那音樂聲像流水一樣緩緩地流淌。雲峰兩只手交叉放在他的後腦勺上，他還不能入睡，他的腦袋裏都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包括路邊看到面目猙獰的死人，還有房東老板生氣的面孔。他仿佛一瞬間認清了社會的真相，這讓他感到殘酷，覺得心寒。

他看到了一個生命就那樣結束，悄無聲音不給這世界留下一點痕跡。在老家的時候，他也看到過老人離去。那個時候要是村子裏面死了人，小孩子也不大驚小怪，他們不知道死亡會給親人帶來什麽樣的痛苦，也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他們還小，可以肆意奔跑，享受童年的歡樂。只有大人們是最忙碌的，他們忙著安慰死者的親屬，並且為喪事而奔勞。

雲峰記憶裏最深刻的是鄉裏人擡棺材的場景。大黑漆棺材往往需要很多人才能擡動。主人家往往上門去請村子裏面有力氣的人來擡棺材。若是遇到了年輕人出門打工的時候，主人家就找些看起來健壯的老人來擡棺材。村子裏的老人有很多，但是好像每天都有人離去。雲峰喜歡看人們把棺材擡進地裏去。擡棺的時候，往往後面跟著許多，不僅有大人還有許多不懂事的孩子。大人的表情很凝重，小孩子由於什麽也不懂只是來湊熱鬧，所以有的孩子甚至笑出聲來。

按理說感受最深的應該是那些經常擡棺的老人，他們也到了花甲之年，不知道生命還剩下多少時光，也許這次是由他們擡別人，下次就是由別人擡自己了。鄉村的生活簡單重覆，沒有什麽新意，可是他們還是很倦戀生命。物質缺乏其實也有好處，這讓他們更加珍惜身邊的東西。老人們可能為了喝一口雞湯而付出半年的時間把小雞養大，等到真的吃到自己辛辛苦苦餵著的小雞時，他們的心情又變得悲傷起來。他們對養的動物付出了感情，沒有了這些活蹦亂跳的動物他們又開始懷念起來它們來。

到了城市，人也多少，許多事情都見怪不怪了。雖然雲峰沒有深入了解這座城市，但是他知道這裏的悲傷故事一點也不比村裏少。在廠子裏的時候，他常常聽到裏面的員工給他講兩幫人麽底下鬥毆的故事。往往因為一件小事，兩人的沖突變成兩幫人的沖突，最後出現了暴力沖突。剛進廠子的時候，他能明顯感受到那種來自上代人的野蠻。由於他們那個年代沒有讀過書的人很多，他們解決沖突很可能就是用暴力。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那麽只好用武力解決了。雲峰由於見人就結交，所以他認識了許多比他年長的朋友。很多人的性格和他有點類似，幹活的時候很有力量，憤怒的時候就很沖動。人們在發生爭執的時候往往把很多事情都忘記了，不管他的家庭背景怎麽樣，也不管自己有沒有能力承擔沖突惹來的後果，只要拳頭出去了就很難收回。

雲峰在床上翻來覆去想這些事情。白天路過的時候，那個人斜躺在路上，身上蓋了一塊薄布，把他的面容慘狀給遮住了，可是從那流出的血跡還是能夠看出他死之前的痛苦。陽光照耀著人來人往的公園、大商場還有寬敞的馬路，也照耀著這躺在地上的死人。願陽光使他們忘記塵世受過的痛苦，他們可以隨著那一道光升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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