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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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實和式微站在一起很是登對。可是我對她竟然存不了一絲的嫉妒之心,看著那溫順討巧的女人時不時流露出的陰郁,我知道她一直活在秦夢好的陰影裏,她過得也並不快樂。每年9月7日顧家兩個寶貝都會到荷西處過生日,式微會把自己鎖在秦家,而蘇夕念大概也是獨自撐著偌大的房子與酒共醉。有一年,我受邀陪蘇夕念,那一晚我們酩酊大醉。依稀記得蘇夕念朦朧著眼對我說“林希同,你不知道小好的靈魂沒有走,她就在這座房子裏,折磨著我也折磨著式微”“式微把夢好所有的畫都花大價錢買回來鎖在了畫室裏,那裏是他的禁區,我和孩子們都不能去。”“所有的節日他都會讓秘書幫我準備禮物,什麽貴就買什麽,可是沒有一個有溫度也沒有一個存了他半分心意。”“他不許我去畫室,不許我進書房,不許我去秦家,不許我去公司,他不許我很多,卻從未許過我什麽。”“我是他兩個孩子的母親,卻也只是兩個孩子的母親,而不是他的妻子,他的心裏只有秦夢好,一點兒也看不到我呀。”蘇夕念的語氣淒涼而絕望,我知道她愛的入了魔,這一家子被那個清淡的女孩子折磨的支離破碎。“既然貌合神離那就分開吧。”這是我第一次對蘇夕念講分手,立場不對時機不對反怕遭人誤會。“不分開,一定不分開,”我從蘇夕念眼睛中看到驚心動魄的堅定,帶著赴死的決心,帶著生不如死的不悔“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人,一定不會給他機會從我身邊逃走。”我嘆了口氣陪著她躺在客廳的地毯上沈沈睡了過去。第二日我被式微叫醒,他有些面容憔悴的對我道“去客房裏睡覺,別著涼了”,我站起身看了看蜷縮在一旁的蘇夕念善心大發“你把夕念也抱回去睡吧”,“她能照顧好自己”式微掃了一眼蘇夕念皺了皺眉,頭也不回的拿著從書房取出的文件準備離開。“顧式微”我叫住了他不敢看他的眼睛“你該嘗試著忘記了。”他回頭竟然對我露出了難得的酒窩只可惜稍縱即逝,讓我以為花了眼出現了幻覺“林希同,你也該考慮考慮再嫁人了”。我啞口無言,我們踩著彼此的痛楚寧願千瘡百孔也不願托人救贖,我們固執的自我沈淪又自我毀滅,我們都以愛的名義讓身邊的人飽受傷害。我們比誰都清楚我們的罪過,可我們甘願下輩子下地獄也不希望這一生委曲求全。再低頭我看到蘇夕念顫抖著身體和淚流滿面卻不願醒來的閉緊的雙眼,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退回到客房。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我能和蘇夕念成為朋友,因為顧式微不愛她,因為我們都愛不得,因為天涯淪落,同為失路之人。

D□□id16歲時問我“媽媽,什麽是愛”,我想了很久告訴他“愛就是一輩子呵護一個人”。d□□id想了想道“就像是式微叔叔對夕念嬸嬸嗎”。我拍了拍d□□id頭道“應該是像式微叔叔對夢好阿姨那樣”“誰是夢好阿姨,我怎麽從來沒聽過”我笑而不語,我想或許有一天等D□□id真正愛上一個人,我會給他講一個關於秦夢好和顧式微的故事。就像D□□id問我那般,我也時常問我自己什麽是愛,愛或許就是建立一座安全的城堡,把心上人放在其中,你可以不愛我,但我卻會用一生保護你,無論是生無論是死。我對你愛得深沈、愛得不留退路,愛到無論多麽強烈的風,都吹不散你刻在我眉頭處那些深深地印痕。就像式微的眉宇間刻著關於夢好的清淺痕跡,而我的眉目也不為人知的染上了關於顧式微的風霜。

☆、番外三:你求相敬如賓 我願死生師友

自從和唐婉琦覆婚了之後,兩個人一如既往的過著清淡如水的日子,感情濃時不過一杯淡茶,感情淡時也不過一陣風便吹得波瀾無驚。兩個人,兩條心,卻有著同一種默契,那便是只字不提秦夢好,仿佛那個女孩子就是畫中人、霧中仙,不曾來過,也從未出現。只是偶爾婉婉會提起她的夢好姐姐,每每此時空氣中彌漫著一絲清冽又淡淡的憂傷。久而久之,婉婉似乎猜到了什麽,悟到了什麽,便漸漸緘口不言,只是,心中的那個女孩子深深地烙在了腦海裏,久久無法揮散。時間這個沙漏能夠驅散煙塵,卻沈澱下了瓦礫,婉婉不知不覺竟有了幾分夢好的□□和氣質。

溫名休近來很是惶恐,如今的婉婉已經進入花季,最愛一襲清淡的長裙配上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像極了自己心裏的那個人。溫名休總有一種沖動,一如當年輕輕拍拍那個女孩子的頭,順便不為人知的嗅一嗅那發絲上特有的氣質,克制而隱秘。可是當年那個清淡如許、明媚如光的女孩子早已經化作了煙塵,她是何其殘忍,自己輕輕松松的笑著離開,留下了身邊人,各個都殘破了靈魂。

溫名休自詡是個遺世獨立的才子,可他知道這輩子算是還不了欠下的那分債。從前的他不相信報應,即便是那個女孩子用一種暖的讓人發抖的眼神諷笑著問他信不信報應時,他雖回避了那清澈的眼神,但心裏卻是不屑的。可此時他卻信了這報應輪回。看著婉婉一天天成長為記憶中的那個人,那份惶恐不安和虧欠自責久久纏繞著溫名休,扼住了他的咽喉,壓抑的他喘不過氣。

唐婉琦是極不喜歡印象中那個女孩子的,無論哪個方面唐婉琦都自覺自己高出那個人一等。可是不知為何,幾次交鋒唐婉琦都有一種挫敗感和自卑感。那是個從未曾跌入俗世凡塵的剔透人兒,見到那人的第一面唐婉琦在心中就想到,這樣的女孩子不該活在人間,卻沒想到一語成讖,悔之晚矣。唐婉琦也不喜婉婉出落成自己的噩夢和傷痛,無奈那是自己的女兒,所以她逼迫婉婉放棄了古琴而改學了鋼琴,她知道自己這麽做不對,可是她無法忍受自己丈夫心中藏著那個人,就連自己的女兒也活成了那個人的影子。每次看到溫名休出神的望著婉婉,她便知道他看得不是婉婉,而是那個人,因為那眼睛裏含著不能說的歉疚和情意,讀著就讓人心痛。

那個人婚禮那天,蘇夕念給溫名休發來了照片,那個人笑得很快樂很甜蜜,可是眼睛中卻沒有記憶中的神采,只是無意中落到不遠不近處那個男孩兒身上時,那份笑那份暖一如往昔。溫名休當時便知道了那個人的選擇,她的心必定是追隨那個陪伴了她數年的男孩子的,她說過人的肉體和靈魂是可以分割開的,她的身體可以祭祀給任何人,但她的靈魂卻必定要供奉給一個獨一無二的人。當時的自己是什麽表情呢?溫名休已經想不太起,估計就是一副不以為然吧,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她從未和自己開過玩笑,而自己所認為的玩笑不過是那個人一本正經的離經叛道而已。

當知道她離開的時候,溫名休竟然還能夠如常去上課,連他自己都佩服他自己,仿佛那個人就是個過路客,相視一笑後背道而馳,兩個人從未回頭也不曾有什麽交集。可是後來他聽說那個男孩子搬去了她的家,拋開了名義上的妻子和剛剛出世的孩子,一住便是一年,他竟然有了強烈的嫉妒之感。那個男孩子能夠冒天下之大不韙用一年的時間去祭奠心上人,而他只有拼了命的不讓自己停歇,為的是不再想起那雙或淺笑或冷漠的眸子。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最近幾年他甚至不大能想起她的模樣,時間是最好的□□,只要你願意用靈魂同它交易,它便能幫你解愁助你忘憂,他甚至有時候自我懷疑他和那個人就是一枕黃粱,醒來之後依舊在各自的世界相安無事,兩不相幹。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對她過於殘忍和不公,那她呢,對自己又存了幾分善念?從初識到陌路,自己對她算是什麽呢?溫名休克制不住的假想,或許自己對她就是一根還算安全的麻繩,用執念拽緊了自己便不會跌入那個男孩兒為她鋪設的清潭。其實墜落進去又有什麽不好?那潭水清澈溫暖,宜養生宜歡悅,她卻抓著自己緊緊不放,只可惜身體在自己這個繩子上漂浮不定,靈魂卻早已潛入了那潭深處自甘沈淪。他不明白當年她的偏執和心事,一如今日,他亦只能猜得透她三兩分。

後來他從別人處聽聞那個男孩兒一夜成熟,現在倒是能夠在很多精英雜志上見到他的身影。印象中的他陽光幹爽,有著一股朝氣蓬勃的孩子氣,而現在一身西裝筆挺,幹練沈穩,眉眼間藏著著鋒利和老辣,早已不覆舊時模樣,卻時不時顯現出些許脫塵的味道。有一次在電視訪談上看到了他,當對面那個漂亮的女主持人問他做過的最瘋狂的事情是什麽時,他思考了片刻淡淡的笑著說“做過的最瘋狂的事情或許就是用一年的時間祭奠了曾經的自己,為自己灌註了新的靈魂吧”。主持人不是局內人自然聽不出那話外之音,也對,這世上又有幾個人能明白那個男孩子驚世駭俗之舉呢?這一刻他知曉了那個男孩兒用一年的時間和過去的自己告別,同樣用一年的時間活成了她的樣子。如今的那個男孩儼然活成了她的一部分,那舉手投加間的溫文爾雅、不凡談吐都是她當年所傾慕所喜愛的。他苦笑,自認自己用情至深,卻不想這世間還有一個人為了她竟活成了一個木偶,活成了一個傻子。

他知道自己的怯懦傷害了她也逼走了她,他知道當年自己的一念之差間接促成了她的萬劫不覆,可是他只想和她做一對死生師友,卻從不存相敬如賓的遐想呀,真的是不求嗎?溫名休自己想想都苦笑,無非給自己找一個減輕罪孽的借口罷了,反正伊人已逝,活著的人不該更加堅強的熬著這春夏秋冬嗎?

他把所有的尊重給了唐婉琦,把所有的愛給了婉婉,而他卻越來越不敢開口甚至是在心底默念那個名字。有些錯,錯的不是彼此而是生不逢時,又是一年開學季,看著一張張朝氣蓬勃的面孔,他依舊如多年前溫文爾雅,他依舊是多年前那個被女學生偷偷愛慕的溫老師。他依舊完美依舊無懈可擊,那年人那年事早已被知情人默契的封在了一個漂流瓶裏,四處流浪,終成孤魂野鬼,哭號的淒靈,卻又見不得天日。

這一夜晚風清涼,她又離開了一年,溫名休早早入睡。他做了一個很沈的夢,夢裏仿佛回到了那一年,她笑著對他道:“我叫秦夢好,總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的夢好。”夢醒時他偷偷哭成了孩子,這麽多年她終於肯回來見見自己,她是不是告訴自己她原諒了自己,還是她要告訴自己她那稀少的深情都給了那個男孩兒,特意通知自己無需這麽惺惺作態?他其實很想告訴她,那件事之後他便應和了自己的名字,名雖千古在,身已一生休。從她轉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也此生完結,能夠留下的也就是這還算差強人意的聲名,算是對家人的補償。他想著如果有來世,他一定做一條不牢固的繩子,他要親自把她推下深潭,讓她和深潭裏的那個男孩子相敬如賓,而自己只是站在不遠處默默遠觀,期待同她做一對兒死生師友足矣。

☆、番外四:不說後悔 卻想認輸

人生最悲慘的境遇有兩種,一種是求而不得,一種是得而覆失。前一種說的是我的式微,後一種說的就是我。沒錯,我的式微,顧式微最終是我的,而不是秦夢好的,幾十年如一日的自我催眠,自己竟然當了真。

從什麽時候喜歡上的式微,我不大清楚,可那種決絕的占有欲卻是在那個和賀芮潼去打工的冬日滋生的。後來的我想,我愛上的或許不是式微這個人,而是他身上那種溫暖陽光的感覺,那種感覺讓我沈醉,讓我癡纏,讓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可是等我得到了之後才發現,那種感覺專屬於秦夢好,秦夢好消失了,那種感覺也就被埋葬了。

我很厭惡我的母親,像厭惡垃圾一樣厭惡她,可是我又不能和她決裂,因為那樣我就失去了所有的依仗。我從小就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或許一向不知檢點的母親也說不清楚。從我懂事以來,我就見過不同的男人出入我家,占著能占的便宜,然後丟下恰當數目的錢,我們與那些男人和平相處,各取所需。或許是我長大了,也或許是母親感覺吃不住這種生活了,她帶我搬離了生養她的地方,我們到了一個陌生的小鎮,在那裏她嫁給了一個老實卻暴躁的男人,那個男人也就成了我的繼父。我和繼父的感情要比母親好得多,他會給我錢卻從不問我做什麽,當然我也不會隨意開口向他要錢,雖然他喝完酒後總喜歡動手打母親,可那又與我何幹?我天生會看人臉色,也會權衡利弊得失,我知道只要拳杖一日沒有落在我的頭上,我便不會反抗和掙紮,人人都有自保的本能,人人也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看客。從小我就知道我屬於弱勢群體,而弱勢群體最容易博得他人的同情,所以我善用我的柔弱、我的微笑和我的眼淚,所以我成了我們那個小鎮老師眼中的好學生、鄰裏眼中的乖乖女。

大學的第一天一個淡漠的女孩子走進了我的視線,她站在講臺上居高自傲的講“我叫秦夢好,縱豆蔻辭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的夢好”。那一刻我頭腦中想到的竟然是高貴的天鵝,那一刻我特別渴望和她成為朋友。很幸運,我們兩個住在同一個寢室,可是我漸漸發現她沒有什麽朋友。她是個用詩書消遣寂寞的女孩子,她對每個懷有善意的人都以禮相待,對每一個不懷好意的人都退避三舍,她聰明剔透張弛有度,卻不摻雜人間煙火氣,明明離我那麽近,卻又仿佛隔著萬水千山。我努力向她靠攏走近,終於成了寢室第一個和她同進共出的人,當時的我心中竊喜,很久後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是傻得透頂,有些人不嫌棄你並不是喜歡你,而是他們的教養不允許她們用粗魯的方式驅逐你而已。

再後來有一天,有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子闖入了我們平靜的世界,就像一個人等待曇花一現一樣,我們很驚異的等來了秦夢好的小女孩兒作態。那個男孩兒說他叫顧式微,他偷偷拜托我幫忙照顧秦夢好,他叫她好好,那低沈的嗓音吐出這兩個字顯得格外親昵和魅惑。我想那一刻我對式微便存了心思,只是那份心思並不容易察覺,但是潛意識中很多東西改變了我對他的初衷。

後來還是秦夢好將這層紗掀了開,原來她看得清明,她不在乎我對式微的感受,她說她不吃醋會祝福。我知曉,她對式微並非無情,但足夠狠心。我問她“你為什麽不和顧式微在一起?”她說“不合適。”我惺惺作態的追問“怎麽就不合適了?”她在我對面淡定的喝著茶,淺淺的道“他太專一。”當時的我楞住了,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對於式微來說,花心是他的偽飾,鐘情是他的本質。只可惜,他把那珍貴的本質隱晦的都給了一個人,至死方休。而那個人不是我,同樣的,至死方休。

那時候的我很感謝她的,可什麽時候變了呢?或許是式微對我的不屑一顧和眼神中藏不住的防備,或許是秦夢好若無其事的在我面前和式微嬉笑打鬧,又或許是我新年去顧家拜訪看到她穿著式微的襯衫從式微房間走出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心底最後的防線崩潰了。女人的友情真的是經不起考驗,那時候的我覺得受到了她的侮辱,卻忘了她從來都是這麽樣的一個人,顧式微用了半輩子才在她心裏占據一點兒卑微的地位,我的感受又算得了什麽?從那時起我告訴自己要相信公平是自己爭取來的,從不是別人施舍給你的。我不知道我愛不愛式微,但我發誓我要得到他,從小到大凡是我想要的,我都會用自己的方式爭取到,唯有這次,讓我追悔莫及。

我敏銳地察覺到式微、秦夢好和溫老師之間暗流湧動,這世上最能博人眼球的便是八卦,殺傷力最強的便是桃色新聞。在枯燥無味的校園,一個公認的清冷才女和一個離異單身的儒雅教授,想想就讓人血脈噴張。我知道我只需要撕開一個口子,便會有好事者惡意揣摩和無孔不入。我想秦夢好是輕敵了,我最拿手的並不是長袖善舞,而是兵不血刃。於是我盜走了賀芮潼手機中兩個人雨夜喝茶的照片,放到了校園網站上,本是一時沖動,可後續的一系列事情卻讓我始料未及也無力力挽狂瀾。我以為自己做的足夠巧妙,我以為秦夢好必定把矛頭指向賀芮潼,可是當賀芮潼哭著向秦夢好解釋的時候,秦夢好卻還笑著安慰她,她說“我知道你不會做這種事。”我不敢看她那雙能透析一切的眼睛,可我覺得她把什麽都看得清楚明白,只是懶得對我斤斤計較。再後來我聽說溫老師放棄了為她爭取的保研名額,溫老師和唐老師火速覆了婚,所有人對這件事三緘其口,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可似乎每個人都舍棄了這個曾讓他們引以為傲,曾為他們掙得榮譽的女孩子。原來她也不是一塊頑石,原來她也是渺小的弱勢群體,可是為何她不用她的眼淚、她的微笑去化解一切呢?我把她推上風口浪尖,而她依舊過得不起波瀾,我以為她會找式微,可是她沒有。白素馨曾提醒過她,她只是淡淡的道“他最近比較忙,還是不要煩他了。”我想,她可能不想讓式微看到如此骯臟不堪的事實,卻從未想過,她不想讓式微看到的,是不堪的我。

秦夢好對我的好讓我承受不起,時至今日我也不能釋懷,她不染塵埃,我卻藏汙納垢,她被眾人捧到天上,我卻只能爛在泥裏,她做得越多,我恨得就越深。不要總是譴責身邊人沒有良心,不要總是自怨自艾好心沒好報,因為你們的好心可能是在踐踏我們的靈魂和尊嚴,有些好心我們這樣的人承受不起。畢業晚會上,我知道她喝醉了,我看著她被陳恩扶著離開可卻裝著什麽都沒看到,甚至還有些興奮。孤男寡女酒後能做什麽,這一點不言自明,只是我沒想到式微那一晚就過來了,他準備給秦夢好一個畢業驚喜,卻沒想到秦夢好給他準備了一個畢業驚嚇。那是個瘋狂的夜,瘋了的不是秦夢好,發狂的卻是顧式微。

我最後悔的不是對秦夢好的造謠中傷和不聞不問,我最後悔的是在她清醒後最狼狽不堪的時候,貼在她耳邊輕笑著對她冷嘲熱諷“看你現在這副模樣,顧式微,怎麽會愛臟了的你!”當青梅不再是青梅,她又如何配得上她的竹馬?我轉身離去的那一刻,聽到了她淚如雨下的哀傷。我知道她這麽自傲的一個人,經歷了這一晚,只怕會真的和式微分道揚鑣。我清楚地看到式微為了她對陳恩起了殺心,我不知道她和式微說了什麽,總之那件事不了了之。畢業後她選擇了自我放逐,她說她把最可貴的東西丟在了這裏,她要去追逐外面的世界。我知道她口中最可貴的不是她的第一次,而是她的顧式微。我和賀芮潼來到了她和式微生活的城市,我慢慢走進了式微的生活,我為他的擁抱而激動,為他的親吻而落淚,可我也知道他不愛我,他在努力的嘗試著接受我。很多年後他醉酒失言,他說當時秦夢好說她會回來參加他的婚禮,否則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於是他就真的乖乖聽話的接受了我的感情。我問他為什麽是我,他說是誰都沒有什麽所謂,之所以是我,那是好好曾經的心願。我笑了,原來無論我怎麽機關算盡,我都是一個附屬品,式微的世界我從不是主角,甚至都很多餘。

我和式微結婚當天,陳恩給我發了一條微信,他祝我得償所願。我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那個夜晚不僅我看到了陳恩,陳恩也看到了我,如果我橫加阻攔,結局也就不會如此不堪。我擔心陳恩把這件事情告訴式微,我請求他不要說出來,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都願意。陳恩當時笑著在電話裏和我說,他才不會告訴顧式微,這輩子他最恨的人就是秦夢好和顧式微。我的心安定了,只是偶爾想起來會有些惴惴不安,那把懸在頭頂的劍雖一生遲遲未落,卻給了我比死更可怕的驚嚇。人果然不能做錯事,否則要拿一生去償還,這代價曾經有多義無反顧,如今就有多追悔莫及。只可惜,蒼天沒給我痛改前非的機會,它讓秦夢好雖死猶生,也讓我生不如死。

再後來,秦夢好死了,這和我不無關系,式微拋開了我和剛剛出生的兩個孩子去秦家一住就是一年。我的公公嘆著氣對我說“小念,如果過不下去就離婚吧,我們所有人都理解你,我和你婆婆不會虧待你和孩子們的。”我當時咬牙忍著淚“我不會和式微離婚的!”不錯,式微不愛我是事實,但他不會出軌,因為這輩子能讓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已經死了,所以他這輩子都是我的。生,他是我的丈夫,死,我們也會在同一個墓穴。如果我能預見未來的某一天,也許就不會如當初那般瘋魔和決絕。

有一次林希同問我可有後悔,我笑著沒有作答,這要我如何說?其實我很想找一個人傾訴,我想告訴所有人“我很後悔,我很後悔我不該後悔,畢竟這是我自己選擇的人堅持的路。”我和式微是天底下最相敬如賓的模範夫妻,生不同衾,死不同穴。我這一輩子用盡各種方式挽留他,除了一遍遍的一敗塗地,只剩下了傷痕累累。我想到他娶我的那一天,我無數次的問自己,為什麽要那麽開心的點頭呢?少年無知,未曾嘗過點頭是一瞬,回首是一生,只有親自品嘗過才知道是何其苦澀,何其寂寞。曾經我也向往過尋一個心愛之人,冠其名姓。就像秦夢好哀切的對我和賀芮潼說的那樣,她也希望有一天她能被別人視為顧秦夢好,可是那一天不可能到來也不可能實現。如今,我是所有人眼中的顧蘇夕念,可是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式微不屑於給我冠上名姓,我只能卑微的在自己名字後,遮遮掩掩的藏著他的姓氏,所以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顧蘇夕念,只有一個蘇夕念故,而那個故還是亡故的故。從嫁給顧式微的那天起,蘇夕念便已經亡故。這世上從沒有被辜負的深情,只有不被珍視的過往,秦夢好帶走了式微所有的深情,蘇夕念便成了被他厭棄的過往。身邊多少知情人都勸我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如何能不念過往,重新開始呢?我苦笑,不念過往,那我該記下什麽?過往不念,那我又是什麽?

我不知別人是如何看待我這一輩子的,沈季予那個老頑童死到臨頭還顫悠著身子威脅我死後不準去找式微。我苦笑心想,這輩子遭受的懲罰還不夠嗎?哪裏還有下一輩子?就算是有的話,我這麽懂得權衡利弊得失的人,又憑什麽還會選擇一條窮途末路?沈季予高看我了,他把我對式微的感情看得太重了。很早以前我就對自己說既然抓不住這個男人的心,那就握緊他手中的錢和權吧。從很早開始,我對式微已經不再是愛,而是還債,還欠給秦夢好的債。我盡我所能的包容、妥協、唯命是從,就像式微當年對秦夢好那樣,後來的我也是那麽對式微。可惜不管我怎麽努力,記憶裏少年那明媚的神情再也不見。

秦夢好總是嘟著嘴抱怨顧式微傻,她卻不知道式微只有在她面前才是個傻子,事實上那個男人精明的很也深沈的可怕,他最懂得如何誅心,甚至不亞於秦夢好。他對我的懲罰永遠潛藏在一切光鮮亮麗之下,別人說他是金屋藏嬌,而我明明受著日夜淩遲。別人都說家是避風港,可對我來說明明是行刑場。他給了我最豐厚的物質生活,也給了我最殘酷的精神折磨,他那麽聰明,又如何不知道我最愛的是什麽?

近來我總是想起曾經的人、曾經的事,那一年夢好對懷著孕的我道“即使得到了也未必把握得住,有的時候成功後的結局才是最殘忍的。”我不以為然,權當做她對我的嫉妒,就如我當初對她一般。

那一年式微一把推開我冷冷的道“蘇夕念,你和好好一樣的聰明,只是好好的聰明用在了保護自己,而你的聰明用在了傷害他人。”那一刻,我茫然,我愛的人娶了我是為了什麽?為我的心如蛇蠍,還是為了為民除害?

我是個執念很深的人,因為執念,所以戰戰兢兢,所以無所顧忌,所以殊死一搏。我沒有秦夢好的好命,所以我只能拼命,而我又有什麽錯?每年夢好的生祭,式微都不能自持。他在畫室內痛不欲生,我在畫室外苦不堪言。我不知道自己是輸還是贏,或許只是贏得了站在式微身邊的機會,卻輸了讓他愛上自己的權利。

式微死後無屍無骨,我為他建了一個衣冠冢,我準備以後埋在他身邊,我恨他以這樣的方式告別,丟盡了我所有的顏面。可後來我放棄了,老邁的陳恩告訴我,式微早就知道了事實真相,早到秦夢好沒出事之前,他就查清楚了那一晚所有的來龍去脈。那一刻,我笑得臉上的皺紋都粘在了一起。原來他靠近我,無非是給秦夢好報仇。難怪他會娶我,卻不愛我。難怪他會給我一場極盡奢華的婚禮,卻一輩子都不屑給我一張結婚證。難怪他會送我一整套的耳環項鏈手鐲玉飾,卻從不為我買一枚戒指。真相觸目驚心,而我也再也不敢去纏著他。我讓我的孩子在我死後把我安葬回家鄉,把秦夢好的遺物和式微的遺物一起合葬。這是我能為式微做的最後一件事,做完了這一件,我成全了我的愛,我也償還了欠秦夢好的所有債。就像我對沈季予承諾的那樣,下輩子我再不想喝茶,只想喝一杯我愛的咖啡,也但願下輩子,我還有咖啡可喝。

簡嫃說過“再平凡的女人都要人疼,要不然糟蹋了。”我這一生被人漠視、被人痛恨、被人輕賤,也被自己糟蹋。若是重回年少光景,我或許會對從噩夢中醒來茫然無措的夢好道“青梅或許不再是青梅,竹馬卻依然是竹馬。無論你變成什麽模樣,顧式微愛的永遠都是你。”又或許從最開始,我便堵住所有好事者的悠悠眾口,鼎鼎沸言。要是可以重來,我必定不要這般飽受糟蹋。我這一生不說後悔,卻想認輸,既然贏是一種蠅營狗茍,那我甘願輸的一敗塗地。可惜的是,那個時候我不懂,等我懂得時,斯人已逝,流水成空。

☆、番外五:時光匆匆 終成劫數

遇見她之前,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對一個人一見鐘情,就像遇見她之後,沒有人相信我對她是一見鐘情。

我很難忘記初見時的她,她翹著腳坐在旅行箱上半仰著頭望著灰蒙蒙的天,耳朵裏塞著耳機,一人便成了一個世界。那時的風沒有她溫柔,那時的雨也不比她朦朧。

每次想念夢夢時忘不了的都是一襲長發,微挑的眼和單薄的唇。五官不算精致,排列組合後也未見得多出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當時一下子便陷了進去。後來我才知道那眼是撩人眼,那唇是薄情唇,明明帶著風情卻不見輕佻。有一種女孩,她勝在風骨而不是皮相,勝在目下無塵而不是燈紅酒綠。我想我一見鐘情的並不是夢夢本人,而是當時她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故事,可那故事卻屬於她和另外一個人。

梁翮一直以為他這個妹妹很難追,其實夢夢很好追。她不喜歡張揚又不會拒絕別人,我略施小計便輕而易舉的踏入到她的生活。從不情不願到順理成章,我知道她付出的努力要比我多得多,因為她心裏藏著的那個人對她的影響深入骨髓,我從不過問,可看著她時不時發呆時眉眼間流露出的一如初見時的神情,我便知道她忘不了。

有時候我也在想,明明一個清湯寡水般的小姑娘,我怎麽就忍不住想要嘗一嘗,怎麽就舍不得放下。漸漸我才發現,她的生動清揚都只為一個人悄然綻放。

我千方百計的想讓她對我換一個更加親昵的稱呼,可她最愛的還是直呼我的名姓,她叫的那麽專註似乎回味無窮。後來她在我身下打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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