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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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的要我叫她夢夢,而當時的我只是因為情到深處喚了她一聲好好。從那以後我一直叫她夢夢,而她也乖乖的改口叫我魏先生。直到顧式微出現我才明白,魏軾反過來便是式微,夢夢屬於魏軾,好好卻屬於式微。我從不曾問過她是何時愛上我的,或許從知道我名字的那一瞬間,她便無處可逃,而我志在必得。

夢夢的發小兒們都說她是一個清高孤傲的姑娘,可是小姑娘在我身邊明明總是彎著一雙眉眼柔柔軟軟的模樣,直到顧式微一行出現,我才看到她從不曾向我展露的另一面。他和她言談舉止何其相似,他們彼此一個眼神便能知會對方的意思,有著我望塵莫及的默契和相知。他們以為他們掩藏的很好,卻不知是自欺欺人。

夢夢何其聰明,從那晚我在床上的沖動便猜到我知道了一切,她乖巧的讓我欺負,到最後累的連話都說不利索時還記得要我陪她給顧式微和蘇夕念選禮物。這個時候的她或許頭腦不清楚,糊塗的可愛,明明來了三對朋友,她卻只在意顧式微。她以為她這麽做是讓我放心,卻不知是欲蓋彌彰。我好笑的又把她卷入身下,不作任何措施的占有著她。

後來的時光是最好的時光,我從她的眉眼裏讀出了對我的習慣和依戀,我拿不準那是不是愛,我更沒有勇氣問她究竟愛不愛我。她偷偷吃藥時我有多生氣,她摟著我要給我生兒育女時我就有多快樂。我想著我終於可以不用介意那個隔著萬水千山卻無處不在的顧式微,我終於不用對她和他歐洲偶遇共度半月耿耿於懷。她對著琴棋書畫發呆的時間越來越少,她再也不會被我折騰的昏昏欲睡時抱著我喃喃叫著式微。我以為我們會很快樂的走過一輩子,卻不想我還是輸給了時間和命運。

直到整理她的遺物時我發現她是個多好的演員,而我又錯的有多離譜。那一瞬間,我反倒是為她的遇難感到慶幸,否則這一生被我拴在身邊,她何其痛苦。夢夢的日記樁樁件件都是說給顧式微聽的,無論是婚前還是婚後。

我不願追究前塵,我只是懷著一絲期待的想要看看我和她的故事,可是那裏除了偶爾的歡喜外卻是鋪天蓋地的自責和愧疚。那一刻我才真正認識到我真的是她眼裏的替身,她把我當成了合適,而不是愛。我讀到了她無時無刻不對顧式微的思念,我讀到了她和顧式微在歐洲最後一夜差一點兒便出了軌。我明白了原來她對我的一點點轉變並不是因為顧式微在她的心裏漸漸消失,而是越來越深。

我本以為我和顧式微會勢不兩立,可看到他憔悴頹廢的模樣我便知道他過得不比我好。我把所有一切都交給了他,我想夢夢應該希望最後和他在一起,而我對她最後的愛便是成全她這樁不為人知的心意。我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跡,可是我知道,有些東西是回不去的了。我和她的家沾染了太多她的氣息,我戒掉了茶卻加重了煙癮,我貼出了賣房告示卻終究沒有舍得放棄。後來我又娶了個合適的妻子,那時我才明白夢夢的感受,身邊人不是心上人,除了對她不停地好用來彌補內心的虧欠,其他真的是無能為力,說到底我和夢夢都是自私的人。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我不常想起夢夢也從不提起她,但我知道我身體裏的一部分竟然也活成了她。我有時候會看著自己的孩子忍不住回想那個明媚的午後,她躲在我懷裏說要給我一個孩子時我內心的歡樂和狂喜,只可惜那種情緒轉瞬即逝,回到現實只剩下一顆空落落的飄忽無定的心。

曾經我對所有人說我對夢夢是一見鐘情,我想我一見鐘情的是她思念他時的那種感覺,是最終都來不及從他身邊搶走那種感覺。

有時候,我想我是恨她的,可是不管多恨,都舍不得她難過,我帶著恨意把她送回到顧式微身邊,不是我大度,而是我太想讓她快樂,這是我為她的執迷不悟。

☆、番外六:窗外姹紫嫣紅 唯愛清水芙蓉

後來的我栽在了荷西的手裏,而荷西也栽在了我的手裏,這筆買賣做起來,一點兒都不虧。幾年之後,當激情退卻,我不知我是否還愛著她,有時候我想,當初是不是因為得不到,所以才放不下,就像時至今日的式微,依舊忘不了秦夢好。我們這個圈子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一點兒風吹草動就足以傳遍萬戶千家。秦夢好走後的那幾年,圈子裏傳出了一個笑話。我們的一個交情不錯的客戶在外偷偷養了一個,按說這種事情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人嘛,誰有了錢不想把幾大菜系都嘗個遍?可偏偏偷吃歸偷吃,卻沒擦幹凈嘴,結果被家裏正室抓了個正著。據說把家養的和野生的狠狠地撕了一場,我們這位客戶不以為然的對自己妻子道“沒有哪個男人不想偷人的,你該習慣。”當時家裏那位對我們這個客戶怒道“你看看人家顧式微!”我們這位客戶戲謔的講“顧式微現在算不得男人,他就是一個死人。”

我和荷西聽到這個笑話時,笑得直掉眼淚,因為我們比誰都清楚,這個笑話多麽真實。後來那位彪悍的妻子又對他道“那你怎麽不和沈季予學一學?”他冷笑著對他的妻子道:“你以為沈季予是什麽善類?他不過是怕步了顧式微後塵而已”。我和荷西都默契的從沒有提過笑話的後半部分,我不知荷西作何感想,只是我笑不出來了。從那以後,我斷絕了和這個客戶的來往和生意,不是因為他口無遮攔,而是他把我的心思看得太過清晰,只怕將來,我們會成為可怕的對手。

我不知道我對荷西的感情究竟有多深,我只知道我愛美人,不同款式的美人,可是一想到荷西有可能像潑婦一樣的同我歇斯底裏,更可能漠然的不聞不問,再美的美人也勾不起我的興致。我把這歸結為一個丈夫對妻子的責任,但是旁人都說我對荷西愛的深沈,或許林希同說的對,她說我害怕一步走錯便證明了荷西對我的愛不夠深。對於這個困惑,我不敢和式微說,畢竟是他的親妹妹,說了怕會不得善終。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會分外懷念夢好,那個一向對事不對人的心狠嘴毒小丫頭,盡管像一塊冰一樣的冰冷,盡管式微用了一半的人生都沒有讓她沸騰,可我不得不承認,那丫頭要比我們每個人都早慧,所以也比我們更懂得早早放手,早早離開。

我清楚地知道我愛美人,更清楚的知道外面的美人再好,家裏的妻子只能是姜荷西一人。似乎從懂得愛情時,我對妻子的幻想都來自這個丫頭,再無他人。許是造化弄人,荷西和我那才貌雙全的丈母娘相似甚少,荷西活得真實且現實,她每天考慮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而不是琴棋書畫詩酒花。丈母娘總是唉聲嘆氣的說荷西既不像盡養育之責的她,也不像朝夕相伴的夢好。的確,荷西一點兒都不像夢好,也幸好,荷西一點兒都不像秦夢好。

我這一輩子,自從被荷西用戒指套牢的那天起,就再沒做過出格的事情,但卻愛過很多人。我不知道荷西知不知曉,我想她是知道的,只是懶得管我而已。我們這一生如膠似漆也情若兄妹,除了最初幾年的親昵,更多的是對彼此承諾的忠貞。我猜想在荷西眼裏,拋開夫妻情分,或許還有兄妹情誼,所以凡事都大事化了,眼不見,心也就不煩。直到她晃動著枯竭的白發灰敗的躺在病床上,枯老的眼睛裏投射出與年齡不符的神采,我知道曾經那個青春活潑的小丫頭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她輕輕晃了晃我緊握住的手,笑著對我講“沈季予,我這輩子不需要愛,你有多忠誠,我就有多忠貞,還好,我們這輩子都做到了。”她留下這句話後,便閉上了眼。誰說她不像秦夢好的?這話明明很秦夢好!這麽多年過去了,總以為有些人化作了一縷青煙,卻不知她粘在了時光的網上,撒了我們一身的灰燼。

夢好走了、式微走了、荷西也走了,天大地大,我有諸多的不習慣。我每天不再思著念著美人,只是憑借著對荷西的音容笑貌度日。人老了就會有一種強烈而準確的預感,從荷西走的那一天開始,我便知道我也即將遠去。我依稀記得秦夢好年輕時笑罵過我說禍害活千年,她永遠體會不到千年的禍害其實生不如死。越到最後越殘忍,越是最後越寂寞,我孤獨的用老邁的眼看時過境遷物換星移,我用一天天苦挨著歲月,荒頹著期待著死亡。沒錯,不是恐懼,是期待,期待著和舊時光重逢,期待著和老朋友相聚。我猜荷西一定會在那個地方等我,就像我自始至終都相信秦夢好一定在另一個世界等待顧式微一樣。

我和蘇夕念一輩子都算不上朋友,臨了卻能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喝上一杯咖啡。人老了什麽也都看開了看淡了,我笑著拜托她死後千萬不要去找顧式微,她要是敢去我一定打她,管她什麽男女。她倒是沒有生氣,這麽多年估計早已經磨沒了脾氣,她笑著說“不找了,找到了他也不會選擇我,我會選擇一個和他背道而馳的方向。這輩子耗夠了,只求下輩子各自安好,兩不相幹。”臨走前或許是為了讓我放心,她半開玩笑的對我說“到了地下,要是能看到秦夢好,幫我道聲歉,這輩子我沒臉見她,下輩子更不想見到她。強迫自己喝了一輩子茶,到最後才發現,自己最愛的仍舊是咖啡。以後這茶葉怕是不會再碰了,死之前要好好品味咖啡。”看著那搖搖欲墜的淡薄背影,恐怕她這輩子是遇不到合心的咖啡了。要是有下輩子,希望她能找到合適的咖啡,而別再為了一杯茶執迷不悟。我和蘇夕念不是朋友,年輕時對她無感,年邁時也只剩下悲烈的同情。

我在一個細雨綿綿的清晨昏昏欲睡,我們這一代的故事已經完結,老天用一場雨為我們寄托哀思。最後一刻我看到夢好緊握式微的手臂遠遠駐足停留,荷西笑著向我走來,所有人的眉目恰如少年。我已經無力思考那是我的執念亦或者真實存在,我只知道我不大耐煩兒孫的哭泣,只想快點兒牽住荷西的手,抱抱式微的肩,拍拍夢好的頭,趕快和這個世界告別。

一聲響雷驚醒了我,安樂椅上有些冰冷,我緊了緊身上的毛毯,呆呆的用力看著昏沈的如被扼住了咽喉的天空。最近總是做這種夢,一場夢醒了無痕,卻不知死亡哪一天逼近,不過我很高興,高興身邊的人在另一個世界過得都很好,高興該在一起的人終於能夠在一起,高興該和我在一起的人也在耐心的等待著我過去。我想我對荷西的愛不是夢好那般退避三舍,也不是式微那般委曲求全,我對她的愛不知深淺,只能用一輩子的禁欲來向她證明,沈季予值得姜荷西用一輩子冒險。

又熬過了漫漫一夜,不知還能不能看到明早的日出,我對日出已經生不出多大的興趣,只是迫切的想要見到我的荷西。我怕在另一個世界,夾在式微和夢好之間,沒有我的陪伴,荷西會寂寞。我想好了,等到見到她的那一刻,我一定悄悄地對她說“窗外百花姹紫嫣紅,唯愛荷西清水芙蓉!”我想她一定會羞紅著臉佯裝兇惡的打我,不過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惱羞成怒,應該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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