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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入V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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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暫時過去, 西山獵場也已經整頓好, 陛下起駕回京, 而其餘的官員都收到一條奇怪的命令:回京後不必回家,即刻前往宰相府。

李長安聽著著消息也是微一皺眉,剛剛經歷了那樣的劇變,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好友又在盤算些什麽。於是借著有要事商議, 便親自跑到了沈沈淵的住處。

彼時沈沈淵正與荊卿卿一道打包著東西,二人有說有笑, 很是親昵, 根本沒有註意到多了一個人。李長安見狀眼睛微瞇, 嘴角露出笑容, 就那麽斜靠在門邊看著二人親密的樣子。

荊卿卿回身打算把一些衣物放進桌上的包裹裏,眼睛的餘光卻瞥見門外站著的人, 李長安。以往見著李長安她總是會覺著有些親近的, 但此刻見著卻覺著有些生氣。腦海中浮現出那天宰相大人受傷李長安和他夫人有說有笑的樣子,不由得垮了臉:“你來幹嘛?”

語氣裏面盡是不滿和怨念。

李長安顯然沒有料想過荊卿卿會用這樣的口氣對自己說話,怔楞了許久正色道:“卿卿啊,你這是有了宰相大人撐腰連師父都不放在眼裏了。”

沈沈淵聽到二人的對話,轉過身來, 看到李長安站在門口, 也是雙眉一簇, 說了一句和荊卿卿一樣的話:“你來幹嘛。”

那語氣很是不友善,原因嘛,自然是李長安的小姑子白漪。那日白漪陷害卿卿這小子竟然出言偏袒白漪, 當真是不知好歹。

見著荊卿卿和沈沈淵二人同仇敵愾的樣子,李長安不禁笑了出來,心道這二人真是絕配。兀自笑了一會他隨即又正色:“老沈啊,我今日接到一條奇怪的消息,據說諸位大臣也接到了,所以特來請教請教。”

一聽這話沈沈淵心裏約莫有了數,看了看一邊的卿卿,心想可不能讓她知道自己的打算了,溫聲道:“卿卿你先離開一會,我有話和李太傅說。”

卿卿聞言抿了抿嘴,瞥了一眼李長安又看向沈沈淵,面露憂色:“沈淵你可得小心點他,你都不知道,那天你受傷他在一邊笑得可開心了。”

笑得,開心?......沈沈淵倏然擡頭望著面前眼神迷茫嘴角略微抽搐的李長安,一時間臉上也沒了好臉色,聲音沈了沈:“卿卿我知道了,你先走吧,放心。”

荊卿卿這才又沒好氣地看了李長安一眼,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出門去了。

李長安仍舊是靠著門框思索,自己那日笑了?哦,好像是的。不過卿卿這小丫頭何時變得那麽小心眼了?

感受到沈沈淵盯著自己淩冽的目光,他擡頭對上他的眼,笑道:“冤枉啊宰相大人,那日與丹秋笑純粹是被宰相大人在生死關頭仍舊不忘調/戲小姑娘的精神給感染了。宰相大人您都不在乎自己的命了,還不允許我們笑笑麽?”

“不許。”沈沈淵面色冷淡,不帶絲毫情緒。

李長安:“......”

看著李長安的樣子沈沈淵內心十分舒暢,想到之前李長安在宰相府裏把自己憋得說不出話的樣子就覺得分外解氣,果然是一報還一報。

知道自己此時與沈沈淵磨這嘴皮功夫沒什麽意義,李長安撇撇嘴將話題扯回了正規:“老沈啊,你把眾臣叫到你府上可是有要事?若是有什麽動作可得提前與我商議,我也好能幫你。”

沈沈淵擡眼淡淡地看著他,往椅子上一坐,端起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你這次出來帶了多少銀錢?”

多少銀錢?被沈沈淵的話弄得有些茫然,李長安道:“你可是急需用錢?這次出來狩獵我帶的不多,只有幾百兩,若是有急用,我可以遣人回去取。”

“不必了,”沈沈淵放下手中的茶杯,帶著一絲笑意,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就把這些錢包好,隨群臣送到我府上便是,若你沒有包錢的紅紙,我府上會提供。”

“你要把錢包起來做什麽?”

“當然是......”沈沈淵走到他面前,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盯著李長安,“成親。”

“成親!”李長安不自覺地呼出聲,忽然又想到沈沈淵方才讓荊卿卿出去的樣子,他像是明白了什麽,“你沒告訴卿卿!”

“她早就急著嫁給我了,我給她一個驚喜有何不妥?”沈沈淵語氣散漫,絲毫不以為意的樣子。

似乎想到什麽,李長安卻沈了沈臉色,語氣倏然嚴肅起來:“老沈,那日與你分開後,我請人去詳查了卿卿的身世,你可知道......”

“我知道。”未及李長安說完所有的話,便被沈沈淵這平淡無波的三個字打斷了。

李長安微怔:“你去查了?”

沈沈淵點點頭:“事情過去太久,我的人也只查到個大概,具體的事情都是卿卿告訴我的。”

李長安一時無言,一方面他吃驚於沈沈淵知道真相竟然也不怕惹禍上身,堅持要娶卿卿;另一方面他也吃驚於卿卿竟然會把這些事和盤托出。

“你知不知道,這些事若是讓朝臣知道了你的處境會有多危險?一朝宰相明知對方身份卻仍舊娶一個逆犯的女兒。到時候莫說是祁王的人還有那些書生,就連現在追隨你的人都未必會站在你這邊。”李長安神色中染上了焦灼。與卿卿相處的幾日他也明白卿卿不是什麽惡人,可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好友往火坑裏跳,他做不到。

“那又如何?”沈沈淵一挑眉,嘴角掛上一絲戲謔,“我從卿卿那裏拿到了一條線索,雖不是鐵證,但也足夠說明當年那場謀殺案中藏有隱情。卿卿他們一家是清白的。當年那件事本來就引人懷疑,只不過迫於死無對證,才沒有繼續追究。如今既然線索已經浮出水面,我一定會讓該死的人血債血償。”

說到後面已經是咬牙切齒,一字一頓,語氣森冷。

“卿卿有證據?”李長安驚道,“那她怎麽不早些拿出來?”

“她說她的爹娘並不想她報仇,只想讓她過平凡人的生活。再者,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若是輕易拿出那樣的證據,保不齊何時就被人給滅口了。”想到卿卿曾經經歷的一切,沈沈淵就又忍不住有些心疼,有些後怕。

“她爹娘不想報仇卻又為何將證據交給她?”李長安不解。

沈沈淵微微皺眉:“這也是我所困惑的。”

若是她的父母真心不想讓她身處險境,理應不留任何線索徹底絕了自己女兒覆仇的路才對。

“老沈,你這是絕藝要娶卿卿了?”

“是。”一聲回答幹凈利落,毫不猶豫。

許久李長安嘆了一口氣,望著沈沈淵:“我知道你心意已決,也不會再多說。這些事我也會托人去查,不過你自己要萬事小心。”

沈沈淵深不見底的眸子微微動了動,點點頭,仿佛想到了什麽:“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對你說。”

“什麽事?”本來打算離開的李長安停下腳步。

“我不想在成親的時候見到白漪。”

李長安:“......”,半晌道,“知道了。”

見著李長安回來了,白丹秋追問問道:“怎麽樣,宰相大人為何要群臣直接去他府上?”

李長安卻是答非所問:“我們可能要把漪兒綁起來才行了。”

“啊?”白丹秋茫然。

“老沈要成親了。”

“......”

*****

回京的路上,荊卿卿與沈沈淵第一次坐上了六人馬車。卿卿打了個呵欠,把手腳都伸直了,只覺得分外束縛。

“卿卿,你馬上就是當朝宰相的夫人了,怎麽能坐沒坐相?”

沈沈淵低笑著打趣她,卿卿今天可是破天荒地沒有推拒和他坐同一輛馬車。

卿卿不以為意,幹脆雙腿交叉:“宰相大人難得良心發現不讓我去擠那小馬車了,我可不得享受享受麽?”一副你奈我何的樣子。

沈沈淵看著她,這丫頭在他面前倒是越發真實放肆了,絲毫沒了客氣拘謹。不過,他就喜歡這樣的她。

“宰相大人,你可是讓沈勵還有靳小柳去坐那小馬車了?”卿卿換了個姿勢,斜靠在馬車壁上問。

沈沈淵點了點頭。

“如此甚好。”卿卿若有所思,“這方法確實有利於拉近男女之間的距離。”

沈沈淵一時楞怔,卿卿卻只是帶著笑看向窗外:“我仔細想了想,似乎第一次對你有心動的感覺就是從豐益坐車回京城的時候。那時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還以為自己感染風寒了呢。現在倒是想明白了幾分。沈勵說從豐益回來的時候,你莫名其妙讓他賣了六人馬車。我想你那時候是故意的吧?”

“沈勵?”沈沈淵似乎有些不悅,語氣加重了幾分,“他竟然敢與你說這個。”

卿卿笑了,望著他那陰郁的神色:“這也不怪他,那日你說你其實早在九個月以前就認識我時我就開始回想過去那些事了。以前只以為你行事古怪,現在想來都不過是你接近我的手段罷了。”

沈沈淵不答話,只是依舊是陰著臉:“該死的沈勵,我不會放過他的。”

卿卿見他這置氣的模樣忍不住覺得好笑:“他是來求我給小柳作姐姐的。他說他要娶小柳,到時候要拜高堂,希望我能給他們做個見證,我當然就得趁這個機會問點消息出來了。再說了,我也想明白了,被你騙就被你騙吧,誰讓我喜歡你呢。”

說著荊卿卿順手摸了摸宰相大人的頭,就覺得宰相大人很像個可愛的孩子,弄得沈沈淵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倒是卿卿仿佛思量著什麽,又說:“其實我倒是覺得與其作小柳的姐姐,不若讓小柳他們和我們一同成親,算起來我們四個人之間的緣分也真是奇妙。”

“不行。”沈沈淵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他們成親為何要帶上別人?再說了,他們今晚可就要成親了,哪裏顧得上沈勵還有靳小柳。

沈沈淵那兩個字說得急促而又嚴肅,一時間讓卿卿以為宰相大人又生氣了。

註意到一面卿卿看著他不自然的神色,他想自己方才的語氣約莫僵硬了些,不由得緩了緩神色:“我的意思是,我一朝宰相成親,眾人肯定目光都在我身上,若是小柳他們同我們一塊,難免會被人忽視。大喜的日子這樣對他們似乎欠妥當。”一時間面上全是真誠的臉色。

卿卿仔細琢磨了一下,好像也是這個理,但她總覺得哪裏不妥。畢竟往日裏宰相大人也曾多次滿臉真誠地對她說話,可最後證明都是瞎扯。

她看著沈沈淵,目光裏露出探究的神色:“真的?”

“真的。”沈沈淵依舊十分真誠。

卿卿雖然仍有懷疑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沒有多加追究。

倒是一面的沈沈淵似乎忽然變得興致勃勃,他把臉湊到卿卿面前,輕柔地握住了荊卿卿的手:“卿卿,我好像從來沒有同你求過親,你怎麽就篤定我會娶你呢?”

“你什麽意思?”卿卿忽然坐直身體,有些氣憤地瞪著沈沈淵,“莫非你沒想娶我?”

沈沈淵的確是沒向她求親,可是他沒想娶她,竟然就輕薄她,就對她動手動腳樓樓抱抱?

“若是我不打算娶你你要怎麽辦?”沈沈淵看著他,似笑非笑。

“我......”對方可是宰相大人,他不娶她,她又有什麽辦法?卿卿咬了咬牙,言語之中多了幾分委屈,“你要是不娶我,我立刻轉身就走,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我。”

一雙水杏般的眼睛已經有波光流轉,頭扭向一邊,也不看沈沈淵。

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我,這句話讓沈沈淵心裏重重地顫了顫,知道自己方才玩笑是開得有些過頭了,他伸手把荊卿卿攬入自己懷裏,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卿卿乖,就留在我的身邊,哪裏都不許去,知道嗎?”

“你不是不想娶我嘛?”卿卿仍舊是有些氣惱。

“我怎麽會不想娶你呢,我巴不得立刻就把你娶了,卿卿你是不是也想立刻就嫁了?”他下巴頂著卿卿的腦袋使勁蹭了蹭,還真是沒見過這麽上趕著讓人娶的姑娘。

“誰要嫁給你。”卿卿咬了咬下唇,頗為不忿。

瞧著卿卿這口是心非的模樣,沈沈淵不禁笑了,眼睛都彎了起來:“放心吧卿卿,我一定讓你馬上就成為我的夫人。”

趕了大半日的路程,終於到了京城,荊卿卿才明白沈沈淵方才說得,“我一定讓你馬上就成為我的夫人”是什麽意思了。

方才下車,便見著宰相府門口已經四處掛上了大紅的“喜”字,紅色的燈籠和綢緞也已經鋪天蓋地。從宰相府的大門往裏面看,下人們急匆匆地四處奔走,所有的房間也都張燈結彩。

一旁的數百位大臣也都已經恭敬地站在一邊,手上都捧著賀銀,看上去頗為壯觀。其中也站著李長安,擡頭看著她,有些無奈地笑笑。各位大臣都是雲裏霧裏來了宰相府,才知道宰相大人要成親的,因此不得不把自己的錢袋都搜幹凈了當做賀禮。

蘇菀正站在宰相府前四處張羅著,圍觀眾人人頭攢動,一派熱鬧景象。畢竟是權傾天下的宰相大人成親,這熱鬧如何能不湊?

“這,這是做什麽?”卿卿結巴道,對眼前的一切有些難以置信。

“說好了娶你啊,卿卿你不是很想嫁給我麽?”沈沈淵道,語氣中頗有幾分雲淡風輕的意味。

“可......可是......”也用不著那麽急吧,她擡頭看向沈沈淵,語塞。

“蘇菀。”沈沈淵沒有理會她那個可是,而是喚了一聲正在忙著各種事務的蘇菀。

聽了沈沈淵這一聲吩咐,蘇菀才察覺到原來二人都已經到了地方了。連忙行了幾步,走到宰相面前輕輕躬身,算是請了安。

今日的蘇菀不似往日那般穿著大紅色的衣裙,而是著了一跳簡單的煙紫色羅裙。今日是宰相大人娶親的樣子,能夠穿那一身紅裝的,只能是荊卿卿。

“帶卿卿進去梳妝吧,動作快一些,再過兩個時辰就該拜堂了。”沈沈淵朝蘇菀吩咐道。

蘇菀面上神情一滯,纖細挺拔的睫毛微微顫了顫,沒有去看沈沈淵,只是低聲說了句:“是。”

然後她走到荊卿卿面前,嘴角一抹溫柔的笑似乎是生生擠出來的:“荊妹妹,隨我走吧。”

蘇菀語氣裏有些難以察覺的哀傷。那日沈虔忽然回京,講述了宰相大人在西山遇刺一事,讓她聽得心驚肉跳,恨不得馬上去西山。轉眼卻又聽沈虔說宰相大人身體已經無虞,想請她幫著準備成親的事宜。那時她整個人如五雷轟頂,手足無措。

雖然她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成為宰相大人身邊的那個女子,但真的聽說宰相大人要求娶別人時,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湧上了一股酸澀。她最終是點頭答應了,既然做不了他的新娘,就送他一場最好的成親儀式。

荊卿卿仍舊是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沈沈淵。

沈沈淵見她不動作,便又叫來一旁的幾個丫頭,吩咐道:“還不快帶夫人去梳妝。”

幾個丫頭一聽便立刻恭敬地上前,連請帶拉地把卿卿拉走了。

見荊卿卿進了宰相府裏,在一邊等候許久的沈虔才走上前:“宰相大人,老爺夫人都已經請來,在堂屋裏歇息。還有楚公子,也在偏廳候著了。”

“我知道了。”沈沈淵斂了斂面上的喜色,大步走向府中,身後的官員們也都在沈虔他們的引導下陸陸續續進了府。

沈沈淵的父親沈宇文原本與先帝情同手足,先帝駕崩後,對朝堂之事失了興趣。適逢那時的沈沈淵剛剛成年,鋒芒初露,便幹脆一股腦地把自己身上的擔子丟給了自己的兒子,然後帶著夫人雲游四海去了。

二人正在江南忙得不亦樂乎,竟忽然得知自己的兒子要成親了,不得已匆匆趕了回來。一方面自然是開心得緊,自己這個兒子多年來不近美色,二老甚為擔憂,如今總算是要成親了,他們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另一方面,沈沈淵成親這麽重大的事竟然不和他們商量,倒讓他們心中有些不快。這新娘子他們都沒見過就忽然要娶了,算是個怎麽回事?

沈母不自覺地站起身,在堂屋門口左顧右盼,想著一定要先見見自己的新媳婦。

一邊的沈宇文眼看著自己的夫人在那走來走去,只覺得十分頭暈:“清兒,你別走動了行麽?兒子要回來總是會回來的,你急也沒用。”

沈沈淵的母親名叫喻清,因此沈宇文喚她一聲清兒。

“我怎麽能不急,我們這兒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雖說是一身的本事,但對這感情上的事啊就是一個白癡,說不得就被什麽姑娘給騙了呢?”沈母想著越發焦急,沖著沈宇文發了一通牢騷。

不等沈宇文開口,便聽見一個低沈略帶笑意的男聲:“天底下竟然有母親說自己的兒子是白癡的?”

聞言二老都看向門外,才總算見到一身玄色錦袍的沈沈淵緩緩走來,十分恭敬地朝二人行了一個禮:“爹,釀。”

喻清是有很多話要問沈沈淵的,可是見著兒子那一刻,卻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們外出雲游六載,常常聽到自己兒子的豐功偉績還有褒貶不一的議論,卻從未設想過自己的兒子究竟是什麽樣子。

六年,當初那個十八歲的略帶青澀的少年已經褪去了身上所有的稚嫩,言辭之間都流露出淩厲泰然的氣度。一雙眼睛似乎深不見底,嘴角的笑容又似乎飽經滄桑。

喻清忽然感到心疼。究竟是經歷了多少的風雨才會讓他們的孩子蛻變成這般模樣?想著他們二人六年前果斷離開去雲游一事,莫名地就有些愧疚。自己的孩子那時還小啊,怎麽就忍心放他去面對外面的風雨?想著她不由得轉過身看了一眼沈宇文,低聲罵了句:“老東西。”

沈宇文手中的茶碗頓了頓,似乎是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夫人忽然朝自己放了一把火。

“淵兒啊,你怎麽忽然就要成親了,新娘子呢?”喻清緩了緩神,才握住了自己兒子的手問道。

“卿卿她方才回來,我讓人帶她去梳妝了。”沈沈淵答道。

“方才回來?”喻清顯得有些遲疑,“你們一塊回來的?”

沈沈淵點點頭算是認同了。

“這怎麽能行?”喻清不由得皺皺眉,“成親之前新娘與新郎是不能見面的,如今你們直接拜堂怕是不妥,若是帶來什麽厄運就不好了。”

喻清一面盤算著一面搖頭,這時一直沈默的沈宇文卻開口了:“婦人之見,這等迂腐的話便不要在兒子面前說了。”

聽著沈宇文的話喻清頗為不滿,轉過身去怒目圓瞪:“兒子成親這麽重要的事,我不過是上心了些,你怎麽還能教訓起我來了?”

沈宇文眼見著自己不小心捅了馬蜂窩,卻也沒什麽表示,只是淡淡道:“咱們的兒子到了如今的歲數是非曲直如何還能分不清?說到底你我都是老朽了,這些事還是順其自然吧。”

“這怎麽能順其自然?這可是我家兒子的終身大事,你就這麽不在乎!”說著喻清瞪了沈宇文一眼,看上去氣鼓鼓的。

看著自己爹娘爭吵的樣子沈沈淵不禁想到了以前,好像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爹娘就每天都在爭吵,但奇怪的是他們越吵越離不開彼此。

“好了好了,娘。爹說得對,我都那麽大歲數的認了,不需要你們二老再對我操心。”沈沈淵不由得笑道。

“這怎麽能行?”喻清語氣提高了些,她走到沈沈淵面前,有些急切地說:“兒子啊,這新娘子總得讓為娘的把把關,看看適不適合你吧。”

喻清只想著既然還有兩個時辰才成親,必得要先看看才是,否則日後反悔的可就很難辦了。

沈沈淵聞言依舊是不松口。本來今天突然宣布成親,卿卿就已經有些手足無措了。若是再面對面見著他的父母,說不準更有壓力。再說,他也不希望有人對卿卿評頭論足。

“她很合適我。”沈沈淵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她不但曾經救過我的命,也是真心實意地待我的。爹娘就請在這稍等片刻,就不要再想那麽多了。這個女子無論如何我是會娶的,明日一早卿卿定然會來給您二位奉茶,那時候再見也不遲。”

“救過你的命?”一直顯得很自如的沈宇文此時突然開了口,語氣之中有些慌張。

“是啊,淵兒這怎麽回事啊?”喻清則更為急切,緊緊捏著自己兒子的手。

“沒什麽,都過去了,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這麽?”沈沈淵溫聲道,並不想讓自己的父母擔心自己。

一旁的沈宇文卻是陷入了沈思。他坐過宰相這個位子,明槍暗箭向來是少不了的。可他作宰相的時候,許多事務都是先帝親自打理,姜國也沒有那麽多的內憂外患,因此他也沒遇著什麽真正意義上的險境。

倒是自己的兒子一上任就面臨著諸侯割據,外敵入侵等一系列事務。又背負著以臣淩君的罵名。他曾經想過自己兒子的日子不會好過,卻從來沒有設想過自己的孩子會有性命之憂。

喻清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更是覺得心疼,眉目之間全是憐惜:“淵兒啊,是爹娘不好,爹娘不該丟下你面對這一切的。這次你成親以後,爹娘就不走了,留下來照顧你,啊!”

“你留下來有什麽用?”一旁的沈宇文縱然也心疼兒子,卻也忍不住想要膈應一下自己那個孩子氣的妻子。

“你......”

“好了好了我的爹娘。”眼見著二人又要杠上了,沈沈淵連忙出言阻止:“我這成親的日子你們二人就不能和諧一些別吵了麽?還有啊,娘,你不必留下來。一來你們留下來便不能再去雲游了,你們會憋悶的;二來你們二老整日圍在身邊,我和卿卿如何親熱?”

聽了這話喻清有些憤懣,兒子說的這是什麽話?怕他們留下來弄得他不方便和媳婦親熱?當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

看喻清的樣子八成又得生氣,沈沈淵連忙鞠躬說自己還得去做些準備,得先要走了。留下喻清一個人站在那滿臉的氣悶。

“我說老婆子你氣憤什麽?他嫌我們礙事我還嫌他礙我們的事呢。”身後沈宇文淡淡道。

“我跟你能有什麽事?”喻清沒好氣地說,轉身就跑到後屋一個人生氣去了。

逃脫了父母的嘮叨,沈沈淵便去到了偏房,遠遠地便看見一個穿著青色布袍的青年。看上去並不算是好看,但氣質修養,奕奕神采,看上去也算是個翩翩公子。又想到這個男人曾經為卿卿付出的一切,沈沈淵忽然有一種僥幸心理,只覺得老天有眼,這樣一個人在卿卿身邊那麽多年,竟然都沒把卿卿拐跑了。

楚深坐在偏房裏有些怔楞了會,提起茶壺,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在豐益的時候聽說宰相大人有急事找他,他滿以為是卿卿出了什麽事,沒想到,卻是要成親了。

胸中像被棉花塞住一樣,喉嚨幹澀難忍,他只想多喝些水,舒緩一下那些讓人難受的感官。

小時候他本不知道自己還有卿卿這麽個表妹,他從小被父母關在家裏學習讀書做生意,幾乎沒什麽玩伴,更沒有見過什麽女孩子。

十歲那年隨著父母到京城談生意時父親感染了風寒,一家人便去了一家名叫濟世堂的醫館診治。醫館門口一個小女孩正和一堆小孩玩彈石子,笑得那般天真爛漫。那種笑容是他從未擁有過的。

父母在前面已經先進了醫館,他佯裝什麽也沒在意到路過他們身邊時,卻忽然被一顆石子打中了胳膊,當下吃痛悶哼了一聲。

那小女孩見狀急忙跑過來查看他的胳膊,一面不停地道歉。想著方才小女孩那樣燦爛的笑容,他沒有多加追究,只是說了句沒事。

那小女孩歪著腦袋看了他許久,然後咧開嘴笑了,說:“哥哥,你真好。”

那個笑容他到現在都不會忘記,那時的他只覺得非常恍惚,在黑暗裏呆久了的人,總是會覺得陽光格外燦爛。

後來父母叫罵著從醫館裏出來,說那大夫和他的妻子不要臉。身後跟來的大夫沒有多說話,只是把小女孩叫到了自己的身邊,目光裏帶著些不悅。

事後他一路上聽父母談論,才知道那個小女孩竟然是自己的表妹。表妹的母親因為執意和一個江湖郎中遠走被家族除了名,在家族裏的聲明特別不好。

不過楚深卻不在乎什麽聲明,他只記得那個溫暖而燦爛的笑容。從那以後,他就總是找機會到京城,想要去看望那個叫岑琳的小女孩。而岑琳的父母對他的來歷雖然清楚,卻也沒有排斥他,只是說上一代的恩怨不必延續到下一代。任由他們成了好夥伴。

他羨慕岑琳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也欣賞她的敢愛敢恨積極樂觀。與岑琳在一起時,心中來自父母的壓力才會覺得少了些。

一直到後來岑家出事,他在火海中救了那個小女孩,發誓要永遠照看她,把她捧在手裏。那日沈虔請他進京時他一開始還以為是卿卿出了什麽事,到了宰相府看到這裏的陳設,才曉得卿卿是要成親了。他一直捧在手心裏的女孩,不過三個月時間,便要成別人的新娘了。

他又倒了一杯水,微微擡起頭準備一飲而盡,卻發現自己的面前站了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用覆雜而深邃的目光看著他。

他放下手中的水壺,站起身來,恭敬地彎身一揖:“宰相大人。”

沈沈淵淡淡地看著他,半晌說了一聲:“不必多禮,先坐下吧。”

沈沈淵也坐到了他對面,提起楚深方才手裏的茶壺,倒了一杯水,遞到了楚深面前:“你在張東和那裏可查到了什麽?”

楚深本來思慮著要不要去接宰相大人遞過來的水,卻因著宰相大人這一句問話吃了一驚。他略帶驚惶地擡頭看著眼前人,十分戒備:“宰相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沈沈淵看他的樣子兩片薄唇勾起:“卿卿都告訴我了,關於她父母的事,還有她的事。”說著仍是把茶杯向楚深那推了推。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楚深伸手接過杯子,佯裝不解,手上卻十分用力,恨不得將那杯子捏碎。宰相大人究竟是什麽意思,是在套他的話?

沈沈淵看他的樣子只得開口繼續說道:“楚深,我要謝謝你,是你讓卿卿這些年好好地活著,還保護她遠離紛爭。”

楚深死死地盯著沈沈淵的眸子,沒有說話。

“卿卿說你告訴她她的父母不希望她去為他們覆仇,只希望她平凡生活。可若他們不想讓卿卿覆仇,又為什麽會在最後一刻把證據給你?我本來以為她的父母只是為了讓卿卿相信自己的父母不是罪人。不瞞你說,我曾經派人查過你,你正在和張東和做生意,而卿卿給我看的那封書信上,落款也是張東和。後來我就想,或許卿卿的父母本來就是希望卿卿為他們伸冤的,可是你不願看卿卿涉險或是不開心,刻意隱瞞了事實,自己卻在暗中查訪,你說是與不是?”沈沈淵看向窗外,胸中不禁感慨,一個男人為卿卿犧牲到這種程度,心中必然是有情的。

楚深仍舊是沈默,過了許久才微微嘆了一口氣:“宰相大人相信卿卿麽?”

“她馬上就是我的妻子了,我怎麽會不信她?”

楚深握住杯子的手微微松了松:“我確實在查張東和,有一些線索,但都只是側面的。聽一個老夥計說,六年前他的確見到張東和不知從哪弄來一些八瓣蓮,但之後一天他卻提走了所有的八瓣蓮。也就是說,張東和當時把他所有的八瓣蓮都給了岑風。可他在信裏仍舊囑咐岑風不要外傳,免得招致禍端。但那時他手頭已經沒有八瓣蓮,害怕什麽招致禍端?這說辭未免過於自相矛盾。”

沈沈淵聽了也微微點頭:“如此看來,當年的這樁舊案,癥結恐怕就張東和身上。”

思索了半刻,他又接著道:“這些事情確實沒有必要讓卿卿知道,以後你若有什麽線索,便來與我商量吧。我也會派人去查相關事宜。”

“宰相大人,你會對卿卿好嗎?”沒有回答沈沈淵的話,楚深卻是這麽問道,目光不知落向何處。

聞言沈沈淵的臉色冷了幾分,他見不得別人在他面前表現得很關心卿卿的樣子,但對方畢竟是卿卿的恩人,他強自按捺下自己的心情:“她是我沈沈淵的妻子,這一點,不必別人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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