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眼前人忽然轉冷的言語, 楚深的面色也頓了頓。他擡頭看向也看著自己的人, 目光中透露著警惕, 警告甚至還有些微的不安。就像一匹狼一樣表現著對於獵物的占有欲。

眼前這個人權傾天下，身居高位，竟然有事情能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內心有苦澀, 有擁堵, 最後楚深卻是淡淡笑了出來：“如此便好，卿卿的事若是宰相大人肯插手, 定然會事半功倍。”

“楚深。”沈沈淵依舊是沈著臉, 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如果沒有你, 卿卿恐怕早就死在大火中了。我得謝謝你。”

楚深聽了這話感到有些悲涼。他喜歡一個人, 為那個人付出，又何須另一個人對他言謝？

“照顧卿卿, 是我應當做的。”楚深起身, 看向外面的天空。秋日裏晴空萬裏，而他的目卻投在不知何處，仿佛在看著什麽虛無縹緲的東西，永遠握不住的東西。

失神中，他聽見背後傳來男人低沈肯定的言語：“從今天開始, 那就是我的責任了。”

楚深微微嘆息, 雙眉微微蹙起, 眸中盡是空茫一片，頓了許久，終於是吐出一句：“拜托你了。”

“以後楚家能幫的我會盡力去幫。”沈沈淵接著道。

楚深只覺得胸中狠狠堵住, 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將窗扇又推開了幾分，任憑清風拂面，想要緩解一下自己的不適。他閉上眼：“宰相大人，吉時快要到了，您還是快些去準備吧。”

沈沈淵聞言知道對方這是在下逐客令，也無心多留，便擡腳出去了。

楚深看著男人離開的背影，蕭瑟的紛紛落葉中英偉而挺拔，有著聛睨一切的氣場，他似是松了一口氣。這個站在天下之巔的男人，對自己的卿卿是真心的，他會竭盡全力保護她，不會讓她受苦。他甚至比自己更有能力給卿卿幸福，報卿卿的家仇。其實這樣也好，哪怕卿卿不是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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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攬芳園中，荊卿卿正坐在銅鏡前任由著蘇菀對自己進行捏扁搓圓式的裝扮。她素日裏極少在衣著上花費功夫，此刻穿著一件疊一件的衣服，忍受著頭上一樣加一樣的飾品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一會她便梳妝好了。

逶迤拖地的大紅色廣袖嫁衣上用金絲線繡著石榴和鴛鴦，胸前一顆紅色奪目的寶石。如瀑的黑發被高高盤起，頭頂是鏤空的孔雀金冠，配上金箔制成的牡丹頭飾，霎時給她添加了幾分華貴的氣質。再加上那挺翹的鼻梁，朱紅的雙唇已經含波的雙眼，堪堪叫人看了便移不開眼。

宰相府裏的丫頭從沒見過卿卿這般模樣，都暗暗發出感慨。卿卿看著鏡中的自己，也微微有些走神。

“荊妹妹，你為何走神？可是有些緊張？”蘇菀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神色不禁柔聲問道。

卿卿卻仍舊是有些恍惚，不過恍惚的理由卻並不是覺得自己很美。她語氣有些飄忽地問蘇菀：“莞爾姐姐，你說這嫁衣還有這些頭飾得值多少錢啊？”

蘇菀一楞，似乎沒想到荊卿卿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微微咳了兩聲：“沈公子人賜予你成親用的東西自然是價值連城，華貴無比的。可見在沈公子的心裏，荊妹妹有多重要。”

蘇菀的一襲話，卿卿卻像是完全沒有聽進去，她咽了咽口水，目光中露出一些期待：“莞爾姐姐，你說，這嫁衣和頭飾以後能拿去賣麽？”她盤算著，這麽一來，自己開醫館的錢約莫就湊夠了。

“荊妹妹說笑，這可是嫁衣，一生就穿一次。日後留著是個念想，如何能賣了？”蘇菀有些無奈。

聽了蘇菀的話卿卿有些不大讚同，這些東西始終是身外之物，所謂成親嘛，重要的是人，卻不是嫁衣一類的東西。所以拿去當了也無不妥。於是當即就打定主意日後一定要找機會當了。想著還輕輕點了點頭。

見著卿卿的樣子，蘇菀心知這丫頭又在想什麽歪主意，不由得開口勸說：“荊妹妹，沈公子向來包容你，平時你胡鬧些，他也不在意。不過今次沈公子的爹娘也來了，在長輩的面前，你應當多加註意才是啊。”

卿卿本來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忽然又意識到什麽似的轉頭看向蘇菀，面帶驚訝之色：“你說什麽？宰相大人的爹娘來了？”

卿卿早就對沈沈淵的父母有所耳聞，當年沈沈淵的父親沈宇文在姜國的地位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只是先帝薨逝後他便與夫人外出雲游了，沒有人再見過他們，卿卿也沒有，因此下意識地已經忘了這二人的存在。沒想到，第一次見面竟然就是她與沈沈淵成親

本來心中雖然有些小小的興奮和激動此刻盡數化作恐懼和不安。

她忽然認真地盯著銅鏡中的自己，用手調整著自己的頭飾又將一張臉努力轉來轉去：“蘇菀姐姐，我的發型好看嗎，有沒有哪裏亂了？還有，我的衣服和鞋都整齊嗎？”她很緊張，也不知道自己這般模樣沈沈淵的爹娘見了會否滿意。

蘇菀見她忽然變了臉色，禁不住笑了笑：“荊妹妹，今日你與沈公子拜堂後自然是入洞房，不用面見父母的，不必緊張。”

“可是，明日，後日，總歸是要見著的。莞爾姐姐，你看我這般模樣可還合適？我平日裏性子是不是過於放肆了些？要不要如何修整一下？”她仍舊是有些無措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衫。

“荊妹妹，你大可放心。據我所知，沈公子的爹娘都很通情達理，也很尊重沈公子的意願，他們不會為難你的。”蘇菀一只手放上她的肩，帶著些微安撫的意味。

聽了這話，荊卿卿揪起的心才略微定了定，她擡眼問蘇菀：“當真？”

蘇菀看著她，笑了：“當真。”

看著面前身著紅色華麗嫁衣的女子滿面待嫁時的羞怯，不安，蘇菀嘴角的笑意漸漸有些散去了。透過那雙深黑色帶著期盼和膽怯的眼睛，她看到了自己幻想過的出嫁的模樣，只覺得眼前這個女子十分幸運，終究是得到了她只能遠遠看著的一切。

註意到蘇菀神色的變化，卿卿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她小心翼翼地問：“莞爾姐姐，你是不是不開心？”

蘇菀曾說過她也是喜歡沈沈淵的，此刻要親手為他人做嫁衣，為他人披上蓋頭，心中會是怎樣的難過？

蘇菀低下頭，看著卿卿略帶歉疚的神色，溫柔地笑了笑：“傻姑娘，怎麽會呢，你出嫁，我高興都來不及。”

卿卿卻並沒有就此作罷。她想到自己前段時間的樣子，明明喜歡沈沈淵，迫使自己與他保持距離，卻還是忍不住想要見到他，想要靠近他。那現在的蘇菀，又怎麽會輕易就能放下？

“莞爾姐姐，對不起。”她的語氣十分真誠，睫毛垂下。

蘇菀面上的神色終於停滯了一會：“卿卿，男歡女愛這等事情本就沒個對錯，你不必道歉。”

“莞爾姐姐，以後你一定會遇見更好的人。”卿卿似乎是在低聲祈禱一般。

蘇菀卻沒再答話，只是拿來了一邊的紅蓋頭：“卿卿不要多想了，馬上你就要作別人的妻子了，該開心些的。時辰快到了，披上蓋頭吧。”

一張紅布蓋下，卿卿的世界霎時間變成一片紅。她知道自己此刻無論說什麽，也都是無力的。

不一會有人來通報，蘇菀就扶著她的手，帶她跨出門檻，走過庭院，總算到了人聲嘈雜喜慶的喜堂。

方才梳妝時還沒什麽，這時荊卿卿的餘光從蓋頭的下面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近，不由得緊張欣喜通通湧上心頭，讓她感到頭暈目眩。

喜娘大喊一聲：“新娘到！”

隨即響起的是滿堂歡呼。氛圍熱烈而又溫暖。

她不由得有些紅了眼眶。曾經她以為自己這一生只能苦苦守著父親的心願孤獨至死，卻不想終於被一個溫暖的胸膛護住，從此以後嫁作人婦。

喜娘遞來紅色的綢緞，一端放在荊卿卿手裏，另一端放在了沈沈淵手裏，他們終於是被連在一起了。

喜娘站回原地，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喊一拜天地，便忽然聽得一個中年女人略帶急促的聲音：“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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