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寧沒有怪他的擅作主張，還饒有興趣地翻看他列的節目單。從金源半島酒店38層旋轉餐廳的燭光晚餐，星光下G市頂層跳一曲優雅的華爾茲到坐游艇出海看煙花，看通宵電影……這些奢華的節目七拼八湊像是預備在今晚給她過一個世紀生日，的確用了心，紳士是足夠的，金錢堆砌的風度依舊是風度翩翩的，這該是所有女孩畢生夢幻的一個生日吧？

她看了看自信滿滿，嘴角微揚等著聽表揚的男孩，淡笑道：“謝謝，不過節目真的太多，我怕太多了，會不容易記住第一次你精心為我準備的生日。不如這樣吧，就挑其中一個，我喜歡大海，想和你一起安靜地坐在沙灘上欣賞海景就夠了。”

段簡楞了楞，不忍拂了她的意，依然興高采烈應道：“好啊，海邊好，咱們就挑海邊，這主意不錯！寧寧，要不錦上添花下，咱們在海邊用燭光晚餐，再跳華爾茲，最後看一夜煙火？”

曲寧笑笑，點頭同意道：“行，那你去海邊早作準備吧，不用來接我，我會準時盛裝到的，給你個驚喜。咱們海邊見，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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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空蕩蕩的圖書大廈，顏行歌邊幫著錦妤做下班前整理書籍的工作，邊為段簡耗費重資準備女友的生日嘖嘖不止。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安靜微笑聽他講話的錦妤，呵呵笑著打預防針道：“誒，錦妤，這曲寧的生日一過，你的生日也快了，下個月十五吧？我提前申明啊，你男朋友現在還一窮二白，比不得段簡那小子有雄厚的原始積累，財大氣粗。這世紀豪華浪漫生日，我先預訂著，等以後出大學校門奮鬥有成後再給你補過啊！咱今年暫且先玩點小清新，小浪漫，你心裏可千萬別有落差感啊！……”

“行了，別羅裏啰嗦了，我要求不高的。”聽著他的話，錦妤心裏熱乎乎的，她舉起顏行歌的一只手，微笑道，“只要用你的手親自做到的，哪怕為我煮的一碗面，摘的一朵花，彈的一首曲，我都喜歡。小清新就小清新吧，這樣反倒像校園裏懵懂青澀的戀愛。”

顏行歌咧嘴一笑，揉揉她的頭發，溫柔道：“傻丫頭，你要求不高，但我可不能降低自己的要求，隨便敷衍你。該爭取的，我都會努力為你爭取，還好這次時間掐得剛剛好。等著吧，我會給你一個與眾不同的生日。”

錦妤疑惑且久久地望著他，忽然瞟見窗外已經烏雲密布，大風驟起，忙驚訝地叫顏行歌和自己一起關整個文學廳的窗戶。

關好窗戶，顏行歌收到一條短信，是來自曲寧的，通知他帶著錦妤到學校旁的錢櫃按原計劃唱K，她請了全攝影社團。估計是曲寧和段簡看見變天了，豪華生日過不了了，改過平民生日。沒看出可疑地方的顏行歌不禁有些幸災樂禍，為天公不作美攪黃一場世紀生日。他樂呵呵道：“錦妤，這天變得真好，段簡那小子沒戲唱了，又改回節目，請咱們去唱K呢！走，看熱鬧去！”

然而，當他帶著錦妤到達錢櫃訂好的包廂時，卻在攝影社團一行人中未見到段簡，不由有些納悶。問了幾個社友，他們都說不知道，只是在六點齊齊收到部長短信，說她請大家唱K慶祝生日，誰不來就不給她面子。顏行歌正要問坐中間的曲寧有關段簡的事，剛開口卻見曲寧陡然起身，興奮地拉起他身旁的錦妤一起唱歌。之後他又找空隙想問，卻每次都撲了個空，曲部長是佯裝不聞，巧岔話題。

無奈，顏行歌索性發了一條短信給段簡：你在哪呢？怎麽還不來錢櫃？

五分鐘後，段簡回：什麽錢櫃？我剛剛叫工人在海邊搭好裝飾好十幾米的人工帳篷，就等寧寧來呢。這丫頭真是的，還說不讓我來接，這下她在路上堵車了吧？不說了，我再給她晃個電話。

堵車？顏行歌愕然，久久回不過神來。果然一分鐘後，他看見臺上唱得正酣的曲寧摸出兜裏響著的手機，便陡然停止高漲的情緒，臉色暗淡地拿著手機走出包廂。

顏行歌全明白了，不動聲色地跟出包廂，在甬道的另一端，他清晰地聽見一向光明磊落的曲寧正用甜美的聲音以雨太大，還在堵車的借口欺騙段簡。

“為什麽要這樣？”他冷冷質問道。

曲寧依舊背對著他，沒有驚慌地急於轉過身來。他看著她的身體稍稍一怔，而後她移開耳邊的手機，鎮定地轉身看他，臉上依舊帶著微笑：“什麽？”

她的若無其事讓顏行歌吃驚地覺得陌生，也有些惱火，他挑明且強調道：“你在騙段簡！明明答應了他去海邊過生日，為什麽又約大家在錢櫃為你慶生？！更搞笑的是，你現在還在騙他，說什麽正在路上堵車的鬼話！曲部長，What is wrong？！”

見曲寧仍是淡笑不語的樣子，顏行歌急了，忙拉起她的一只胳臂要往門口走：“懶得聽你解釋！你自己和段簡說清楚吧！現在還來得及，趕緊打車去，別讓那傻瓜傻等！……”

“不用了。他已經全部聽到了。”曲寧揚起手中一直未掛的手機平靜說，紅潤的嘴唇抿住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她偏著頭，對著手機，一字一句道：“段簡，現在該全部明白愛錯人是怎樣一種感受吧？呵呵，我這個人比較笨，想不出什麽新點子。東施效顰而已，不好意思啊！”這些話塵埃落定後，電話那頭是一片沈寂。她絲毫沒興趣關心接下來他的反應，果決掛了電話。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曲寧，像換了一副心肝似的，面上是微笑的，但卻能鎮定自若地將每一句傷人的話說得這麽順暢精準，有如暴雨梨花針，分毫不差地打入愛她的人心臟。

顏行歌霍地放下她的手，很不理解且生氣道：“部長你——”

“別指責我，好嗎？”曲寧猝然打斷，依舊平靜，“好歹今天也是我的生日，我有資格任性，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說完這句話，她繞過顏行歌，徑自朝包廂走去。

而顏行歌仍不明就裏地站在原地，想說什麽，但剛吐出個“你”就擠不出話茬，像只舊裂的古塤，響了一下就漏了氣，沒了下文。曲寧古怪報覆的舉動做得堂而皇之，理所當然，像是深受刺激或是另有隱情，讓他不禁開始揣測段簡是不是做了傷著曲寧的事，而此刻曲寧是在以牙還牙。帶著這個疑問，他即刻打電話給段簡，但對方手機已經呈現關機狀態。他反覆撥了好幾遍號，仍舊未果。

既然當事人雙方都采取這種不明朗的態度，顏行歌也不好多管，況且，感情的事，一個外人摻和進去瞎起勁總歸不太好。愛莫能助，他也索性撒手不管，放任自流，省得到時候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摟著錦妤唱了幾首歌，跟著社團裏的人起哄，盡興地往剛吹滅生日蠟燭的曲寧臉上猛蓋蛋糕，他也漸漸把還在風雨中的段簡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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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左右，當一行人興猶未盡地從錢櫃出來時，顏行歌率先瞅見風雨中映入眼簾熟悉的奢華私家車。他心中暗叫一聲“糟糕”，這才意識到段簡興師問罪來了。曲寧也看到了那輛特耀眼的車，本想無視，打開傘欲先走，卻不料車裏的人下車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頭上是他的司機為他高舉的黑傘。鋪天蓋地的雨幕中，看不出他臉上是什麽表情，但是他身上來不及換下的黑色西裝和他無聲的沈默，讓曲寧的心無端由動了動。

顏行歌也觸動了，第一次看見段簡以正裝的形式紳士且冷酷地出現。頎長的黃金身段，雕塑般的輪廓，手上一枚黑金閃閃的戒指，無形中散發的貴族非凡的氣質……光這樣的外形已經綽綽有餘去演繹女孩心目中的夜禮服假面。所以見著在場所有人都斂住聲，目不轉睛地盯著此刻很不一樣的段簡，顏行歌絲毫不覺得奇怪和嫉妒，反而有些自嘆不如，自己就算穿上這樣一套剪裁一流，高檔奢華的西裝，也未必有像段簡今天這般氣場，也是第一次，他終於肯承認在長相上和段簡相比，他還是差點。

顏行歌嘆了口氣，轉向楞著的大家夥，打破尷尬道：“那什麽，大家還是各自散了吧？瞧人家男朋友都來接了，咱們也不好在跟前杵著，對吧？散了，都散了！”

聽他這麽一說，眾人回過神來，和曲寧說了再見，就各自或結伴打傘離開。都是知情識趣的人，連平常最見不得曲寧和段簡單獨相處的楊白勞，此時也是自慚形穢灰溜溜地走了。見眾人都走得差不多，顏行歌沖這對正對峙的情侶說了一聲“你們聊”就帶著一臉疑惑的錦妤趕緊離開這即將上演愛恨糾纏的是非之地。

而隨著他們一走，段簡的視線終於從一直盯著的曲寧身上移開，微微看向為自己打傘的春哥，道：“你也走吧，我想和她單獨說說話。”

“可是少爺，都這麽晚了，又下著雨，不如和曲小姐找個……”春哥還未說完，就見少爺徑自走出他的傘下，他見狀趕忙高舉著傘要上前，卻被段簡一聲斷喝給制止。

“不想被炒的話，回車上好好呆著！”段簡冷冷擲下這句話時，眼睛仍灼灼盯著曲寧。

深知這位主子乖戾的脾氣，馬響春為難了一會兒，就順從地把傘交到少爺手裏，掉頭上了車。可是剛一上車，他就看見倔強的少爺猛地扔掉了傘，矗立在雨中，直直盯著那女孩。

天空閃過幾道霍閃，男孩眉頭不皺，一動不動地在她面前淋雨，說真的，曲寧有所動容。她竭力控制內心的不平靜，撐著傘拾級而下步入雨中，與他保持著短短一段距離。狠著心沒有將傘移至他頭上為他遮雨，就是想讓他見識到她不會心軟，絕對不會。反正已是行將就木的感情，何必要給予溫情讓他留戀？

看著他全身被大雨澆個濕透，已不覆剛才的優雅和風度，曲寧僅僅風輕雲淡道：“有必要在我面前表現出這種樣子嗎？這不像是你的風格。”

早知道她會這種樣子，不吃自己的任何一套，耍完他後內心仍舊是一碧萬頃，波瀾不驚，現在果然如此，她的冷淡程度與他來之前所想象的吻合得天衣無縫。段簡這麽想著，都有點佩服自己雖然和她處了短短幾個月，如今卻能清晰明亮地看透她。他低笑一聲，不急不惱地反詰道：“這不是你今天生日最想看到的畫面嗎？我，獨自一人站在海邊，被雷劈，被雨淋，最好一不小心掉進海裏，淹死了。呵呵，可惜我段簡貪生怕死，還舍不得為紅粉佳人玩癡情玩掉自己一條小命。所以將就將就，我特意真誠滴趕到這邊讓你瞧瞧我淋雨的畫面，也算幫你實現半個願望。”

見她的臉色忽地變得蒼白，抿起薄薄的嘴唇，段簡冷冷瞅著，嘴角情不由衷地現出一絲笑容道：“都耍我到這個份上，我不想醒也得醒了。太殘酷，我段簡還是第一次像猴子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也只有栽在你手上，我心服口服，認栽！輸了！……”他驀地停住了，感覺眼睛有了潮濕，再也說不下去，假裝不下去。

段簡忙低下頭掩飾，有些恨自己，怎麽就不能像以往一樣灑脫地對待感情的終結。最痛苦的時候，親自斬斷自己初戀的時候，他都能微笑自若地走過，那時候都能忍受，無視自己所有的感情，而這一刻為什麽就不能了？

“為什麽要這樣耍我？……我真是想不通，我段簡就這麽讓你避之不及，讓你不惜演戲，欺騙，費勁苦心用盡一切手段來傷透我的心，再狠狠拋棄？！寧寧，真沒有想到你是這麽心狠的人。”他沈著聲，有些嘶啞。

“心狠？你有資格，配對我說出這兩個字嗎？”曲寧輕笑一聲，嘴唇顫抖道，“比起心狠，我遠遠不及你的十分之一！段簡，你不是很喜歡逗別人玩嗎？為了顯示你掌控一切的能力，為了證明你的預言，為了拿下我這個在你眼裏還算有難度系數的目標，你演戲演得真是挺好的！打電話通知蔣恬把她千裏迢迢叫來向我證明，又在我面前裝出和她勢不兩立，一心維護我的樣子，真他媽惡心！別裝了！你是真的喜歡我麽，看不出來，我看到的只是你為了征服一個目標不折手段，費盡心機！………”

“等等！”段簡越聽越覺得莫名其妙，忙打斷納悶道，“什麽打電話通知蔣恬？什麽裝……”怔了怔，他反應過來，急切辯解道：“沒有！我沒有做這些事！寧寧，我真不知道那女的怎麽突然找來的，我壓根就沒有打過任何電話通知她！我不傻，知道那女的來，肯定會對你不利……”

“可結果呢？”曲寧冷哼了一聲，幽幽道，“我還是被教訓了，記憶深刻地知道你果然沒有虛言，陳懇是有女朋友的，我就死心吧；也記憶深刻地明白自己終歸還是喜歡錯了人。”

段簡停止了辯解，臉上是遭了一悶棍的神情。許久，他擡眼看她，眼睛裏的光芒徹底消失了。無邊無盡的雨，隔在他倆中間，他漸漸看不清曲寧的模樣，一滴淚混著雨水瞬間滑下，疲憊感沖襲而來。

段簡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幹響起：“為什麽就不相信我呢？你不喜歡我，但相處久了，應該看得到我對你的真心才是。可是我錯了，一直以來，從見到我開始，你就關上你的眼睛，耳朵，還有心，所以無論我做什麽努力，你都感受不到，而我一直都在徒勞，也是在欺騙自己。原本以為我們倆雖然不是兩情相悅，但只要我多努力一點，多喜歡你一點，多妥協一點，總有一天你會感應到，也會回過頭來喜歡我。我對自己有信心，也有動力去追，一直在得知你騙我之後，我還是有這個自信。……可就是現在這一刻，我突然感覺很累。”

他看了看已經呆滯的曲寧，露出微笑，像輕松很多朗聲道：“不追了，寧寧，既然你從一開始就判了我死刑，我不追了。真的，你說得對，這也不是我段簡的風格。”說完，他灑脫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而他的私家車也趕緊跟上已經淋得一塌糊塗的主人。

望著他的心死離開，終於放手，曲寧楞楞地站在雨裏，恍然不覺。眼睛裏隔了重重霧障，她強忍住許久的淚水終於肆虐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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