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G大錄取通知書時，顏行歌已經在“夜島”酒吧打工半個月，當臨時服務員。除了晚上這份活，他還找到一份白天在加油站的工作。這是他第一次走入社會，也是第一次體會到社會這本書，遠比自己想象的覆雜得多。曾經以為自己是多麽矜貴，才華橫溢，恃才傲物，到真正著手挖自己的第一桶金時，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什麽也不是，學歷不高，沒有才藝，無經驗，青澀稚嫩……正如哥哥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你並不是中心，你還不夠資格來對它提要求。想通了，他也就很快能接受從出賣自己的勞動力開始，一點一點賺取自己的大學學費。

對於他這種舉動，陶椰他們剛開始以為他只是心血來潮，很快就會消停下來。然而半個月過去了，見他動了真格似地白天晚上忙，幾個好朋友簡直震撼了，一向心高氣傲，自由不羈慣了的顏行歌竟然會折腰去做伺候人的活兒。不止他們覺得奇怪，連段簡這回也特不能理解。

原本趁著大家高考後都有了個好去處心情不錯，段簡想約他們仨一起出去旅游，卻沒想到顏行歌半路出個妖蛾子，別出心裁地要去打工，計劃泡湯了。為此，段簡特地開車去加油站找顏行歌興師問罪。

“我說你們家到底出了什麽事？你爸下崗了，還是你媽被炒魷魚了？我就奇怪了，你顏大少爺居然要開始四處奔波籌學費？犯得著嗎，將來有的是機會搞社會實踐，也有的是機會賺錢回報父母！再說，咱們大學要學的是經濟管理專業，志向是當高層管理人員的，你說現在你這份加油站的工作和咱的專業掛鉤嗎？還有，你這還不到一千的薪水真的是杯水車薪，頂什麽用，離交學費遠著呢！你要是覺得白花父母的錢過意不去，就當他們投資你，將來你還不就行了唄？！……”段簡喋喋不休道，不解地看了一眼一旁正津津有味吃著盒飯的顏行歌。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他簡直難以相信眼前這個穿著臟兮兮的工作服，皮膚有些曬黑，汗水中夾雜著汽油味的男孩會是一個月前一塵不染，對自己穿著要求嚴苛的翩翩佳公子。

顏行歌沒有理會他，笑了笑，依舊埋頭吃飯，不時又看了幾眼腕上的表。段簡知道他趕時間，也不再念叨了，細致地給他扭開了一瓶礦泉水。

顏行歌也顧不上客氣，吃完飯直接取過水咕嚕咕嚕喝下去。他抹抹嘴，平和安靜甚至是悠然地註視著加油站一輛輛開進開出的高檔轎車，猶如籠罩風雲的星空。

“就當我自討苦吃吧。反正我決定了，以後每個寒暑假都這麽賺學費。靠勞力就靠勞力唄，我賺的最起碼也是自己的辛苦錢，每一分都是屬於自己的，用得安心踏實，我也不再靠任何人，這樣的感覺你不知道有多好！再說了，現在我把自己放在這麽低的一個起點，將來真正入社會，要是萬一我懷才不遇，沒人賞識，我也不至於太難過，覺得冤枉。都是這麽過來的，從底層做起，就算是個小小的加油站，我總會有收獲的。社會有時也是觸類旁通的，指不定將來我老板的車就是曾經被我加過油的！”他笑呵呵道，笑容有一種內斂的絢爛，幹凈。

“哎喲餵，行歌你這話，聽聽，多麽質樸，多麽樂觀，多麽有人情味！嘿，我咋聽著怎麽就像那種被冷酷的現實踩個七八腳，摁到泥水裏，老天爺狠狠拋棄，但是越挫越勇，身殘志堅的殘疾好青年的話？！史鐵生知道吧，你就像他，有這信念都可以出書了！”段簡揶揄道。

“去你的，你才身殘志堅呢！”顏行歌推了他一把，站起身來，狡黠笑道，“誒，我到點了，下次再聊，你走之前把我的快餐盒給扔了。”說完，他完全不給段簡任何回擊的機會，就匆匆朝遠處叫他的工作人員跑去。

段簡又好氣又好笑，只得拎起快餐盒，沖陽光底下矯健的背影負氣喊道：“臭小子，好哇，你竟然敢這樣對你將來的老板，就算現在你給我加了多少次油，我也不領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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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段簡這天的談話，他終於明白自己自討苦吃地出來賺學費錢的真實想法。原來並不是為了別人，不是為了爭一口氣，而是為了自己。

前一陣子，得知高考錄取分數，母親特意在飯桌上曲裏拐彎對他提議說要全家人一起去馬爾代夫度假，反正都有假期。他當然知道這是誰的主意，便想也沒想地一口回絕了。回絕轉身，無視顏教授殷切的眼神落空的那一刻，他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可能原諒那個曾經背叛過家庭的男人。哪怕這個男人現在想彌補，想方設法來盡一個丈夫，一個父親的責任，都已經遲了，他無法做到讓自己熟視無睹，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去原諒他。

如今，他和母親真的去度假了，顏行歌一人在上完夜班回家後，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竟然會恨不起他，有時在掛念母親之餘連帶算上他。他已經習慣像今天一樣坦然聽到別人提及他的父母，也客觀地面對自己的任何改變。也是第一次，他在今天才發現自己是真的想遺忘過去的種種，試著去原諒某些人。

真正做到是那晚。

那晚在“夜島”酒吧，他沒有想到會碰上他們。卓陽帶著一幫男男女女來喝酒，顏行歌怔了很久才認出卓陽摟著的女人是她。南樺，畢竟是他曾經很喜歡過的人，應該再熟悉不過，然而，他沒想過遺忘會是那麽快，她換了一種裝束他就差點認不出眼前這個嫵媚的女子就是曾經放在心底偷偷喜歡很久的人。一襲酒紅長裙，光彩照人，色彩是鮮艷的，有隱約可見的滄桑埋在疲憊中，但她仍是好看的，有種世俗的溫婉和逆來順受。

卓陽似乎已經喝了些酒，顯得很高興，要當著朋友面和南樺親熱，而南樺則有些嫌惡地側開臉，眉雖蹙著，但臉上仍帶著笑容。

當看到顏行歌的一剎那，她陡然怔住了，飄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柔軟的目光一下子就直了。

她異常的反應自然引來卓陽的註意。卓陽也認出了面前這個為他們點酒水的服務員就是昔日敗寇顏行歌，神色愈發得意。他不可思議地笑了幾聲，顫悠著站起來，拍著顏行歌的肩膀醉醺醺道：“是你啊，真沒想到這世界還是小，這個時候都能碰上你！你說是吧？嘿，服務員？怎麽，你高考落榜啦？早就警告過你，別把心思放在別人女朋友身上，瞧這人，不聽……”

“行了，你坐下！”南樺慍惱地將他一把拉下，沒有擡眼看顏行歌，聲音卻緩和道，“對不起，他喝醉了。”

“我才沒醉!清醒得很！我卓陽就是要告訴他，明天咱倆就要訂婚了，你是我的！”卓陽大聲囔囔，邊囔著他還順勢用力將滿臉漲紅的南樺摟進懷裏，霸道道，“就是要告訴全世界，南樺是我卓陽一個人的，這輩子都是！我們明天就要訂婚咯！……”

他豪邁的訂婚宣言立刻引起他的朋友和酒吧其他顧客的起哄，而南樺卻覺得別扭，竭力想掙脫他的擁抱但於事無補，她的腰被卓陽的手緊緊摟著，像是被一枚圖釘給釘住，不能動彈。

她遲疑地將目光投向顏行歌，卻碰到他如同旁觀者一般冷漠的眼神，沒有恨，沒有悲，也沒有刻意做出來的祝福，這眼神不夾雜著任何情緒，像是從來不認識她南樺一樣。感覺心一下子沈了下去，她悲哀地垂下頭，像個牽線木偶任人擺弄。

在這熱烈的氣氛中，顏行歌平靜地註視著這一切，感覺內心的痛苦其實很稀淡，甚至變成了禮貌。他握緊手中的圓珠筆和酒水單，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禮貌的語氣微笑問：“各位先生小姐，現在能點單麽？感覺我拿著筆站了這麽久，都有點像是寫生了！”

他幽默的話語引來面前這些人輕松一笑，很快有人做主代喝醉的東道主點酒水，甚至有人看著舞臺上的歌手問能否點歌聽。

顏行歌詳細地一一介紹並且恭敬禮貌地提醒“夜島”酒吧有為慶祝生日婚宴的顧客免費點歌的服務。

“那行！小夥子，你幫我們替這對新人點一首歌吧！隨便什麽，只要歌頌愛情的就成！”一個戴眼鏡的男士站起，邊張羅邊往他的酒水單放小費。

他淡然收下，就勢微笑提議道：“那就點一首《千年之戀》吧，祝各位有個愉快的夜晚！”說完，他平靜轉身，真正做到了從始至終職業化地收拾自己的心情。

顏行歌朝櫃臺走去的途中，突然瞟見不遠處一個喝悶酒的卷發女郎端起一杯紅酒從座位上起身，腳步淩亂地朝卓陽那桌走去。覺得有些奇怪，但他沒有多事，依舊走自己的路。

忽然，身後動人的喧嘩戛然而止，剛才所有的笑聲似乎被忽如其來的寒流給冷凍，停止在一個高揚的旋律。感到不對勁，顏行歌猛地回過頭。他看見南樺臉上已被潑了紅酒，臉上飛起薄薄的紅暈，有些難堪，而卷發女郎輕笑著居高臨下盯著她，所有人楞住了，笑容登時僵在臉上，來不及卸下。

“瘋了吧你！”卓陽最先反應過來，忙從桌上抽了一張餐巾紙給木然的南樺擦拭。

“對，我是瘋了！愛你愛得快變成一個瘋子！”卷發女郎悲切道，她一把拉過卓陽，流淚懇求說，“卓陽，我求你，求你別和她訂婚，好麽？你壓根不知道這個女人的真面目，她有多不要臉，你知道嗎？……”

“夠了! ”卓陽厭煩地打斷，他酒醒了大半，理智道，“施穎，我想我已經和你說的很清楚，我愛南樺，明天就要和她訂婚，無論你做什麽，這個決定不會改變。所以，請你放手離開，不要讓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他斬釘截鐵的話語讓卷發女郎絕望心死，手終於松開了，但她卻不肯離開，流著眼淚晃晃悠悠地看著眼前的人慘笑。忽地，她情緒激動起來，猛地掀了卓陽那一桌的桌子。

這一動靜聲響格外大，讓酒吧裏受驚嚇的人，被定格了一樣，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有一瞬間，寂靜無聲。

“你幹什麽？真要大家都不好看嗎嗯？！”卓陽怒吼道，伸手要拉卷發女郎走。

卷發女郎竭力掙開他，賴著不肯走，歇斯底裏道：“不好看就不好看！我就是要鬧，要揭穿，要讓大家都看看，你卓陽到底選了什麽樣的女人？這個南樺，就是個臭□□，徹頭徹尾的□□□□……”

……………

經理聞聲走來，叫已經完全呆住了的顏行歌趕緊去處理問題，自己卻惴惴不敢上前。顏行歌還未靠近調解，就見一個短發女孩急匆匆地跑來，忙拉住情緒失控的卷發女郎不住哄道：“穎姐姐，咱們回去吧，別鬧了，為這種男人，不值得！”說著，她厲聲沖卓陽道：“姓卓的，趕緊帶著你的這幫人滾蛋！否則，我保你吃不了兜著走！”

卓陽似乎有些忌憚她，嘟囔了幾句，就拉起木然的南樺要走，而其他人也訕訕起身。但是卷發女郎卻並不善罷甘休，血紅著眼睛朝南樺撲了上去，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見南樺受辱，卓陽氣惱地沖卷發女郎揚起手，但又在短發女孩淩厲眼神的逼視下無力放下。

“打啊！你倒是打啊！”見卓陽的窩囊樣，卷發女郎放肆起來，笑道：“卓陽，你也開始嫌棄這個女人吧？好哇，既然都到這個份了，我怎麽著都得讓你在訂婚前見見你未來妻子的真面目！”

她突然兇狠地揪起一直沈默著南樺的手，一字一句道：“這個女人，我的師姐，G大中文系所謂的才女，玉潔冰清，純情玉女，看上去多正經的人，比林黛玉還正經，比《論語》還《論語》！結果呢，竟然不過是一部《金瓶梅》，不，應該說比《金瓶梅》還不如，人家好歹光明正大，好歹名實相符，可他們呢，封面是《論語》，內容卻是《金瓶梅》！掛羊頭，賣狗肉，吆喝桃，暗賣李！……”

“不要說了，求你不要說了！……”南樺突然明白什麽，直盯著木然的顏行歌直搖頭。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痛苦哀求卷發女郎道，“施穎，我們好歹也是朋友一場，我求你，不要對我這麽殘忍！……”

“殘忍？你不愛卓陽，卻硬要和他好，有沒有想過對我的殘忍！哼，南樺，別裝了，我受夠了你這副柔弱樣！你就是個小三，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做小三！以前還說已經有喜歡的人，都他媽的障眼法！呵，現在我總算知道了，那男人是誰？！你做小三竟然做到人家家裏去了………”

卷發女郎的字字句句，像是一道道閃電，不斷在顏行歌的腦海裏劃過，照亮得有如白晝。他感到疼痛，來自心底最深處的。原來那些傷痕仍在，像是車禍之後留在身體上的斑痕，車禍現場雖早已無跡可尋，斑痕還在身體上閃閃發光，即使閉上眼睛也躲不開它的明亮。

在場的人都呆住了，卷發女郎見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得意笑了，提高音量道：“這個南樺，她竟然和她的導師……”

“閉嘴！”顏行歌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扯開卷發女郎，攔在她面前，義正詞嚴警告道，“小姐，請你離開！你摔壞東西，又胡亂打人，擾亂酒吧的秩序，已經影響到其他客人的正常娛樂，我們有理由叫你賠償並離開這兒。請你自覺點，不要讓我們叫警察……”

“你他媽什麽東西？知道本小姐是誰嗎？滾開！……”卷發女郎惱羞成怒，揚手要甩顏行歌一巴掌，卻被他給用力挾制住。

之後任憑卷發女郎怎麽罵他混蛋，顏行歌仍舊不放手，死死地攔在她面前，沖定住了的卓陽喊道：“趕緊帶著你未婚妻走，還嫌不夠丟人嗎？！”

卓陽回過神，趕緊拉起哭得一塌糊塗的南樺跑出酒吧。不到一分鐘，他們消失得無影無蹤，顏行歌剛放手，卷發女郎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歇斯底裏道：“什麽東西？！混蛋！我要開了你！開了你！……”

“你夠了吧！要開我，可以隨時向我們經理反映，我絕對奉陪到底！”顏行歌用力一推她，不卑不亢道。他再一次用手挾制住這女人怒氣騰騰又要甩巴掌的手，不客氣道：“還來？這麽大的人，還要撒潑？！給臉不要臉，別逼我打女人！”

“好了，姐姐，別鬧了。那幫人也走了，你也別隨便找人撒氣。”一直旁觀的短發女孩忙扶住情緒仍激動的卷發女郎勸道。她看了一眼顏行歌，道歉道：“對不起啊，我替她道歉。你也放手吧，我保證姐姐不會再打你。”

顏行歌一松手，卷發女郎突然順勢拽下他制服上的工作牌，蠻橫道：“不打你可以，但是我一定要開了你！管閑事，就一定要付出代價！”說著，她轉身大叫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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