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琢渾身上下一跳，陡然睜開眼睛，突然就看見床邊木然站著的顏行歌。

“你說什麽？”他猛地閉上眼睛，似乎眩暈了一下，“車禍，什麽車禍？”

“沒，沒有！我胡說八道的，我不知道什麽車禍！和我無關，一點關系都沒有！”孟琢急切地否認，但是他騙不了顏行歌，也騙不了自己。孟琢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他拼命捂著自己的腦袋，逃避現實道：“我不想的，真的不想，我……”

“莊錦妤死了！我夢見她……她被車撞死了，一身的血，流啊流，一直流在我的卷子上。她死了……我害死了她！……”他突然失去理智地捶著自己的頭，濃厚的眉毛被冷汗打濕，緊緊黏在一起，痛楚地抖動著。

顏行歌忙抓住他自殘的手，寬他的心道：“孟琢，你聽我說，莊錦妤沒死，她就是骨折了，還好好地去參加高考了。沒事的，你這是在做夢。”

“做夢？原來是做夢啊。”孟琢停止了，呆傻地看著他，喃喃道。突然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

“可是我的確給莊錦妤的自行車做了手腳，讓她去不了高考。”他說，聲音詭秘，幽深，像是從一個深邃的古洞裏發出。

顏行歌登時楞住了，背上倏然有了層冷汗，緊跟著心也狂顫起來。這次他確信自己沒有聽錯，孟琢說，他給莊錦妤的自行車做了手腳。呵，竟然是他害了莊錦妤出車禍？！

青春的殘片霎時墜滿一地，讓世界充滿驚悚之感。顏行歌抓住孟琢的手顫抖了，他不停地問：“為什麽啊？你為什麽要去害莊錦妤啊？大家都是同學…….孟琢你不是這樣的人，我不相信，不相信你會這麽做！”

“因為嫉妒。”孟琢幽幽地說。他眼中的脆弱變得冷硬起來，冷冰冰道：“我嫉妒莊錦妤，從初中起就開始嫉妒。我花費在學習上的努力絲毫不輸於她，甚至時間都遠超於她，可是卻不公平，從初中到現在，我竟然沒有一場考試能贏過她。我的一切永遠都在她的下面，班級職務是，優秀班幹評選是，甚至，全省英語競賽名額也是被她搶走的！……呵，我早和班主任爭取過，她也同意了，可是到最後她還是二話不說地把名額給了莊錦妤。如果沒有她，得獎的就應該是我！我也不會落到像現在這樣狼狽的境地！……

莊錦妤，她永遠是光彩奪目，高高在上的，連A大保送名額落在她頭上，她都不屑一顧，棄若敝屣！知道麽，我是多麽想得到這個名額，甚至卯足了勁要進A大，可是這個女人竟然毫不經意地說不要，還要老師三番兩次給她做工作求她要。她以為她是誰？憑什麽什麽東西到她手裏就是理所當然輕而易舉的，而別人卻要付出十倍百倍艱辛的努力？!這個女人觸怒我，不止一次觸怒我，甚至她還挑釁我。

行歌，你也覺得那本數學錯題本總結得很好吧？呵，那是莊錦妤的！在她出事那一天，她找過我，主動借數學錯題本給我，說什麽概括得不是很全，但對我有幫助的話語，還說，如果我覺得好，還可以覆印給你們三個一起看。這個女人竟然要施舍我！你知道我當時聽了心裏有多火嗎？！當時湧上我心裏的一個念頭就是要懲罰她，讓她不能這麽囂張，不能這麽瞧不起人，不要以為這個世界永遠都給她光環，她莊錦妤的世界不再完美！我嫉妒，我要讓她變得有缺憾，而缺憾就是她參加不了高考！所以當天我就給她的自行車做手腳了…….”

嫉妒，對的。任何人都可以變得可怕，只要你嫉妒。只感覺血液陡然被凍住，顏行歌渾身冰涼，眼不錯珠地仔細盯著正滔滔不絕發洩自己嫉妒的孟琢。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被嫉妒沖昏頭腦的人亙古陌生，不再是以前認識的那個單純善良的男孩。

以前的孟琢目光親切，溫暖，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信任和善良。他給他的記憶仍舊是那個會為他細心削鉛筆，會為他耐心講解題目，會跌倒了自己堅強爬起來的簡單男孩。而如今，那些用鉛筆記下的陽光痕跡，那些單純如同滿世界綠的美好卻被現在這個孟琢用一顆叫嫉妒的子彈當著他的面給槍斃了。

眼前是一黑，猝不及防的虛無。兩片寒光掠過他的臉龐，顏行歌冷笑道：“借口！都是借口！別人優秀完美，要放棄A大，完全是她自己一個人的事！妨礙你了麽？你要上A大，盡管去啊，拿出你的拼勁去啊！有誰攔著你不讓你考嗎？……呵呵，孟琢，攔住你的人是你自己，是你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魔，受刺激倒在高考考場！不要借著嫉妒的名義去傷害人，到頭來你傷害的人只有你！”

想起自己缺考生物，錯過了高考，孟琢不由抱頭痛哭。像是個溺水的人，他絕望地叫道：“對，是我自己害了自己！我害錯別人，又害了自己！其實我早就後悔了，在她出事後我就後悔了。我翻開了她借給我的筆記本，原來我真的誤解了她，她不是來挑釁，看不起我的。筆記本裏夾了一張紙條，其實那本筆記本是她想借給你的，因為知道你缺一本數學錯題集，她特意總結了，但想不出借口又怕你會因為她的緣故給拒絕，所以她才拜托我轉借，要我說這本筆記是從別的學校借來的。情況就是這麽簡單，而我卻想歪了，利用了自己的嫉妒害了她，也害了自己！……”

聽到這裏，兩滴碩大的淚掛在顏行歌的眼窩裏，停滯了。他忘記了責備孟琢，忘記了先前的絕望難過，怔怔地呆住了。

如果自己能仔細點，他能夠認出覆印筆記中熟悉的字跡的，那沈靜而娟秀的字跡中分明掩藏著她細細碎碎，少年剔透的心思，而他卻茫然不知。想到這裏，他心裏突然有了某種奇怪的感覺，如午後陽光一樣，讓心一絲一縷溫暖起來。

孟琢也不說話了。無話可說，不能怪別人，完全是他自己的錯。他在自己十九歲的這年，被人生的陰差陽錯，被自己根深蒂固的嫉妒，給一拳打倒在地，潰不成軍。

沈默如同黑色的幕布，遮擋著他們，無邊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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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行歌不知不覺走到莊錦妤的樓下，左右徘徊。此刻，對她的心情，應該是愧疚吧，因為他剛剛答應孟琢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不把這個秘密透露出去。承諾永遠保密的時候，他的神情是憂傷寥落的，他知道，從今往後，他永遠欠莊錦妤一份愧疚，無法再在她面前堂堂正正。

心裏響起打了一個鈍指的疼痛，他擡頭望著窗口，深呼吸一下，告訴自己，就去和她說聲對不起和謝謝吧，反正很快大家就要分道揚鑣，不要給自己心裏留下遺憾。

想到這裏，顏行歌便貿貿然地上樓了。開門的是個新傭人，不認識他，硬生生道：“你找誰？先生太太不在家！”

“哦，我找你們家小姐，莊錦妤。”他答道，想起馬上要見到莊錦妤，心裏還是有些忐忑。

“小姐也不在。她還在住院呢，要見你直接去醫院吧。”新傭人說完，便要關門。

“等等！”顏行歌被這一回答給弄得驚詫莫名，忙用手撐住門框，緊張問道，“她病情惡化了，嚴重到要住院？前些天不是好好的麽，只是在家養傷？”

“你在說什麽啊？”新傭人愕然道，“小姐一直都住在醫院，這期間就沒回過家養傷。一日三餐和湯湯水水也都是劉媽每天送到醫院去的。”

顏行歌楞住了，卻不肯走，又疑惑問道：“那每天夜裏你家小姐房間裏亮起的燈又是怎麽回事？”

“哦，那個呀，是錦妤小姐吩咐的。她要我這些天的夜裏都亮著燈，高考前幾天，是夜裏12點整關燈，高考這兩天呢，就是九點整關燈。”新傭人費力回憶著，又憨憨笑道，“我們家小姐很奇怪吧？人明明不在，卻要每天夜裏房間都亮著燈，還要分日子定關燈時間。有錢人家真是浪費電…….”

都明白了，顏行歌恍然轉身，拖著沈重的腳步一級一級下樓去。感覺喉嚨酸溜溜的，她所有的，毫無防備，在他背後默默為他做的，讓他感到心疼卻也是溫暖的。

顏行歌湧起一股沖動，沒來得及想許多，便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朝醫院飛奔而去，急切地想見到她。

循著心底那根溫暖的線索，他見到了她，在醫院的花園裏。

護士剛剛走開，她坐在輪椅上，仰頭看滿樹綠蝴蝶一樣的銀杏樹。借著晚風，一片蝴蝶形狀的銀杏葉子恰巧飄到她手邊，她新奇地一把捉住葉子，像是捉住一只蝴蝶，臉上露出一抹晨霧似的笑。

這時夕陽已經降臨了，花園裏有了溫暖的顏色，以及表情。一切都變得溫柔起來，天，樹，草，長椅，病人，還有坐輪椅的她，都在如水的餘暉中漂浮著。顏行歌突然感覺心情就像是海潮剛剛退去的沙灘，柔軟而溫潤。他微微笑了，遠遠的望了她一眼，安靜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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