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是第一感覺，聽覺是第二感覺，嗅覺是第三感覺，味覺是第四感覺，觸覺是第五感覺——五種人類基本感覺。如果定義準確無誤的預感是第六感覺的話，那麽第七感覺就是囊括以上所有感覺，再加上它是有關異性的。

這是錦妤第一次進入咖啡館。高雅的環境和每一個小圓桌旁的時尚浪漫男女品嘗咖啡時的優雅姿態，讓她覺得有些局促，總感覺自己走錯了地方，惹來旁人奇怪的眼神。事實上，她的一身校服和背上的書包註明了學生身份，無疑讓她與眾不同。

點完飲料的錦妤仍是不適應，她用新奇的目光打量著山楂樹咖啡館，幽暗的空間，清悅微弱的小提琴旋律隱約可聞，每張小圓桌上的瓷花瓶都插著一枝塑料做的山楂花。最後，她的目光落在她對面藤椅上著一身略帶喑啞綠色長裙的南樺身上。

南樺身子略微斜靠，一頭長發側翼潑散，香水味便借勢縈繞開來。她看著對面的女孩，眉眼間的氣息讓她聯想起曾經畫過的矢車菊，笑了笑，道：“來這邊的人都喝咖啡的，你卻挺獨特，只要了杯檸檬水。”

“我喜歡喝檸檬水，和別人喝什麽無關。”錦妤淡然道。

南樺聽了有些訕訕但卻莞爾道：“人是為了人群而活的。”話出口後，她也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怎麽和一個小姑娘較起勁來，便微笑補充道：“純屬有感而發。”

“我知道。”錦妤想了想，也感慨道，“正是因為這樣，所以生活本身就已經夠讓人累的，那麽又何必要轉著心思累自己，又累別人？”

南樺吃了一驚，沒料到她會突然說這句話，意味深長似乎另有所指。她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有著清冽外貌的女孩，突然覺得她不像自己想的那樣簡單，她就好比一爿結冰的湖，表面單純，內心還是很有漣漪的。

被噎了一句的南樺有些難堪，但好在waiter及時端上咖啡和檸檬水，她便溫婉地笑笑，輕易結束這一話題。

錦妤出神地盯著面前的這杯檸檬水，杯子裏像小船一樣，蕩著半片檸檬。她用吸管輕輕攪著玻璃杯，吸管在杯壁上碰觸輕微的聲響。她在躊躇，不知道該不該由自己開啟話題，擡眼看向南樺，她也是一臉猶豫。

南樺機械式地往咖啡裏加糖和伴侶，攪拌，手指微微翹著，動作輕輕柔柔。

杯子和勺發出的輕微聲響在兩個女人的心裏激起程度各異的漣漪。最後還是錦妤先忍不住，開門見山道：“你是來找顏行歌的吧？”

“啊……哦，對，”南樺回過神來，不由握緊手中的咖啡勺，不疊問道，“你知道他的下落嗎？他好像有兩天沒來上學吧？你住在他家附近，應該知道他到底怎麽了吧……”

“是，我知道。”錦妤打斷了她，承認道：“顏行歌離家出走了，去了他哥那邊，剛剛他哥哥打電話過來說的。”

“是麽，……那，又是為什麽？”南樺竭力掩抑住內心的慌亂，忙端起咖啡，輕輕吹了吹。

錦妤眼神灼灼地看了她一會兒，沒有正面給出答案，而是鎮靜說道：“南樺學姐，有一個問題我很早就想問你了。在你的觀念裏，是不是認為在這個世界上，你給我看過一些東西，而我也要給你看過一些東西，這樣這個世界看起來才會更公平，更合理？”

這句話又讓南樺陡然心悸以至她不小心碰翻咖啡杯。南樺手忙腳亂地擦拭，慍怒道：“我聽不懂你在暗示什麽！如果你不知道他為什麽離家出走，抱歉，我浪費了你的時間！請走吧，這個單我會埋！”

“等一下！南樺學姐，其實你最懂！因為這一切，是你故意的！”錦妤沒有走，毫不膽怯地與她對視。雖然她知道自己完全沒有立場為他說什麽，她是沒有底氣的，虛的，然而此刻她還是不由自主管起他的閑事。

“如果我剛才所說的你不懂，行，但是這封信你該懂了吧？”錦妤冷靜地將信封裏的信攤在南樺面前，陳述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封信是你故意放在書裏讓顏行歌看到，只不過，因為期間發生了點事，書和信落在我的手裏。所以，抱歉，我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看到那封信的一刻，南樺的臉變得慘白。她沒有想到自己煞費苦心想讓他看到的一封信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借助一個局外人的手再度回歸自己手裏，而且是在她已經不希望自己那段隱秘的戀情被曝光的時刻。老天真是給她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南樺輕笑了一聲，問道：“那麽，顏行歌也看到了這封信，知道了這一切？”

“我…..”錦妤眼神黯淡了，遲疑著說道，“他知不知道真相，我不清楚，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離家出走。但是我保證，這封信我沒有讓他看到。我也不希望他受傷難過。”

“好情真意切呀！”這個女孩的在乎令她內心突然湧上一種酸意。南樺臉上現出一絲笑意，輕聲細語戳穿道：“不想他受傷難過，這麽在意他的感受，很明顯呵，……你喜歡他？”

“你喜歡他，對吧，莊錦妤？”

這回輪到錦妤慌亂了。一語中的，被人當眾拆穿心事，她下意識抿起嘴。擡眼間，她看見南樺的眉尖兒挑得有些高，顯出一股咄咄逼人的勁兒。

“是，你說的沒錯，我喜歡他，我喜歡他顏行歌！”話語沖口而出，坦然承認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到內心是堅定的，也是幸福的。她釋然地笑笑，突然明白其實大聲承認喜歡人並不羞愧，青春或許就需要這麽一回勇敢，甚至她都有些感謝南樺，能逼出她第一次將她內心悄悄掩埋的愛戀說出口。

毫不避諱周圍人投過來的好奇目光，錦妤坦然承認道：“就因為喜歡他，所以不希望他被老師罵，罰，被別人看輕玩弄。任何人傷害他，我會心疼也會制止，當然也包括你，南樺。”

頓了頓，她繼續道：“其實我喜歡他，和他喜歡你，一樣，即便是單相思，也都沒有錯的，對吧？任何愛都不是卑微的，也都有被尊重的理由。不管到最後能不能說出口，會不會被接受，結局哪怕再壞也不能被破壞踐踏。南樺學姐，你也愛過吧，最起碼曾經也真摯地去愛過一個人吧？小心呵護內心深處那份喜歡的珍貴，相信你也應該很清楚。所以，我拜托你，學姐，請讓他保持一份關於戀愛的美好，這些其實不是很難的，真的，只要不刻意去破壞就行了……”

面前這個女孩的目光是懇切，善良的，南樺開始相信她細心的察覺來自內心的善良。

“我知道這樣做，會傷害他，對他也不公平，可還是不自覺這麽做了…….我明白我自私，不該介入別人家庭，又找他來報覆。其實我早就明白，他爸是他爸，他是他，但一想到自己的委屈，難受，所有的痛苦就像放大一般，無時不刻在提醒著我，我是被拋棄的……”南樺眼中盈滿淚水，悲傷道，“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顏行歌不好，我會難受，痛苦，比先前還痛苦。他曾經對我的好，我到現在才感受到，是不是太遲了？……..”

錦妤沈默不語，安靜地聽著對面的女子在痛苦傾訴。窗外暮色沈落，來往的喧囂車流，是無法平息的海洋。她開始想念那個男孩，想借助一場過往的風或是雨，帶給他消息——一切都結束了，你快回來好不好？

桌上那張薄薄的信紙依舊平攤著，錦妤突然感到豁然。她明白自己對他的感情也像一封厚厚的信囊，但信封上卻沒有地址，不能寄達。有過今天這一次吐露就足夠了，她不會後悔，畢竟莊錦妤的世界裏，曾經有過這麽一次勇敢。

“讓我們撕了這封信，從此忘記，好不好？”她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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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顏行歌是在清晨，去學校的路上，莊錦妤一眼就認出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背影，便不由驚喜地脫口而出喊道：“顏行歌！”

顏行歌回頭，無精打采地看著她騎著自行車駛來，在他面前緊急剎車。

“你怎麽才回來？”莊錦妤急切問道，她盯著他，靦腆中又有一樣沖出來似的眼神，有點兒責備和訓斥，又有點兒焦急和關切。然而終歸她還是靦腆下來：茸茸的，軟軟的，神情有如田野中一種叫紫雲英的花。她低下頭補充道：“這三天，老師發了很多卷子做，你慘了。”

“是麽，有什麽大不了的？待會借孟琢的copy一下就行。”他不屑，又回過頭徑自騎上自行車，冷冷道，“那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依舊如風一樣迅速，但她卻再也感受不到他的瀟灑和活力。錦妤恍然地站著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路的盡頭化作一個黑點，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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