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道：“這恐怕不行, 潘書記這會兒正忙著呢。”

村長道：“那我們等會兒。”

秘書瞟了一眼蘇巧雲，“行啊, 那就去接待室等吧。”

接待室的窗戶剛好能看到對街，顧念書就坐在樹蔭下等她。

蘇巧雲突然有些不安。

他坐這兒會不會有點太顯眼了？

她沖他揮了揮手，指了指遠處，示意他走遠點。

顧念書向後扒了下汗濕的黑發，擰了水壺蓋澆了一頭, 隨意甩了兩下, 擡眸望向她, 汗珠迎著斜陽碎光閃動，連瞳孔都染上暖色, 清透的如琥珀一般。

雖然有些不滿她嫌棄似的趕他，可他還是聽話的起身朝遠處走去。

這一等, 就等了一上午。

村長幾次去問, 秘書都說潘強在忙。

中午下班, 潘強鎖門去吃飯, 村長趕緊追了上去, 潘強回頭涼涼一笑。

“就算是人民公仆也是要吃飯的, 有什麽事下午再談。”

蘇巧雲道：“那咱們就一塊兒去吃, 邊吃邊談。”

潘強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巧，今天約了別人。”

村長沒想到會有這一出，出門的時候只帶了幾毛錢，糧票一兩沒帶, 午飯都成問題。

幸好，蘇巧雲有。

兩人出去找到顧念書，一塊兒到國營飯店吃飯。

“他故意的。”顧念書說。

村長就怕他沖動惹事，趕緊安撫：“是真有事！一直忙著，不信你問蘇巧雲。”

蘇巧雲點頭，“對，真有事。”

吃了飯繼續回去等，潘強竟然一下午都沒來！

秘書似笑非笑：“明天再來吧。”

公社自然是不可能讓他們留下過夜的，他們被“禮貌”地“請”了出去。

一天見不到潘強，她就一天走不了。

蘇巧雲咬了咬唇，看了眼村長，這事還真就有點麻煩，她是村直屬知青，這次走了就不打算回來了，算是大事，自己一個人來肯定不行，怎麽的也得村長帶著一塊兒跟潘強報告。

可她有時間跟潘強磨，村長卻沒有。

“叔你先回去吧。”

“那你呢？”

“我就在縣裏等。”

“那我明天一早再過來？”

“成。”

村長推著自行車走了兩步，回頭道：“上次那事兒，是叔辦得不地道，可那也是形勢逼的，實驗村對咱們村來說，太重要了！不管咋說，現在不成也就不成吧，天意，就是，你別怪叔，這次，你走的事兒，村裏絕對支持！絕不為難你！”

無關緊要的人，傷害也好，道歉也好，都無關緊要。

蘇巧雲淡淡一笑，“沒事，我還得謝謝叔跟我來報告呢。”

村長走了，顧念書道：“我送你去招待所。”

招待所不是誰都能住的，市級的相對嚴格一些，必須得有介紹信，縣級的就比較寬松，不過也得有身份證明。

顧念書當然沒帶，蘇巧雲卻是有的。

“那我住招待所，你呢？”

“我隨便找個地方貓一夜沒事。”

蘇巧雲知道他肯定不會回村，也就沒說那客套話，直接道：“我找個靠窗的房間住下，你翻窗進來就行。”

顧念書雖說已經稍微有點習慣她這時不常的“不正經”，還是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你說話前，能不能稍微過過腦子？”

蘇巧雲眨巴眨巴眼，“怎麽了？”

“你知道你剛才那話什麽意思嗎？”

“知道啊。”

“什麽意思？”

“就是讓你進屋睡的意思，夜裏下涼了冷，秋蚊子也挺厲害，再說，好好的人，我也不想你跟個流浪漢似的睡大街。”

她不解釋還好，她這一解釋，顧念書立馬瞇了眼。

“你的意思，今天要是村長不走，你也打算讓他翻了你的窗戶？”

“我……”

顧念書盯著她：“想清楚了再答。”

“我當然……”

還盯著她。

蘇巧雲忍住笑，一本正經道：“村長人其實挺不錯的，你不要歧視他。”

顧念書抽了抽眉角，拽著她按到了街邊屋後！

他也不說話，就盯著她，眼神冷颼颼的。

“幹嘛這麽看著我？”

“自己想。”

蘇巧雲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好啦，逗你的，除了你，誰能翻得了我的窗？”

顧念書沒笑，依然繃著臉，“就算是我也不行。”

“為什麽？”

“你說為什麽？”

明明這種話題是他最不擅長的，他偏還要主動說起，蘇巧雲一臉人畜無害，逗他：“你不說我怎麽知道為什麽？”

顧念書果然答不出口，恨恨瞪了她半天，突然撤開身，牽著她的手就走。

“去招待所！”

“你翻窗啊？”

“不翻！”

“你一個人睡大街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女的，有什麽不放心的？”

蘇巧雲扁了扁嘴，這種時候就不要這麽純情了好不好？只是在一個房間睡一下，有什麽大不了的？蓋著毯子純聊天不行嗎？她真的信得過他的呀！

就算，就算真發生點什麽……她其實……也……也不介意的……

她馬上就要走了，這一走一年也不知道能見次面不能。

改革開放還要好幾年，也就是說，他能自由地離開村子，也還要好幾年。

他難道就沒有一點……舍不得嗎？

眼看就要到招待所了，顧念書突然頓住了腳。

“你之前說的，明年會開放高考，消息可靠嗎？”

“可靠。”

“那我考。”

“欸？”

顧念書突然回身抱住了她，“我跟你一塊兒考。”

幸福來得太過突然，蘇巧雲有些措手不及，怔怔地任他抱著。

“那，劉……劉阿姨怎麽辦？”

“我的惡名你還不知道嗎？沒人敢欺負她，等我考上了，經常回來看看她就行。”

說起這個，蘇巧雲突然想起劉寡婦摟著顧念書說的那句話。

【別離開我，要是連你都不管我不要我，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昨晚你跟她說什麽了？她為什麽突然說了那種話？”

顧念書思考了幾秒才想起她指得哪一句。

“昨晚我跟她說，我想讓王院長明年推薦我當工農兵大學生，不過現在已經不用了，我自己考。”

原來他已經在考慮他們的未來了。

蘇巧雲鼻子酸酸的，“你之前不是不肯的嗎？”

“之前是覺得……”顧念書緊了緊手臂，“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也覺得，你只是一時沖動，不可能真的喜歡我。”

“那現在呢？”

“努力讓自己配得上你。”

只這一句話，她的心瞬間填滿，眼淚不聽話地湧了出來。

顧念書察覺，趕緊撤開身，“你怎麽又哭了？”

“喜極而泣，上次不是告訴過你的嗎？”

顧念書扯著袖子幫她擦，“你這高興也哭，不高興也哭，真是……”

“真是什麽？嫌棄我？”

“我哪兒敢，你一哭我就沒轍了。”

蘇巧雲破涕為笑，“難得這麽誠實，原諒你了。”

這哭哭笑笑的，眼角還掛著淚，小孩子似的，顧念書幫她擦幹凈，沒忍住也笑了。

雖說只是一個極淺的笑，卻如瑞雪初融，融化了他冷峻的線條，暖進了她的心底。

送她到招待所門口，蘇巧雲突然想起件事。

“你是不是還欠我句話？”

顧念書聰明如斯，怎麽可能不明白。

看了一眼過來開門的人，這會兒說肯定會被聽到，當然不能壞了她的名聲。

“明天說。”

蘇巧雲擡眸望了望天，“明天也行，不過……我要聽三個字的，不要四個字的。”

他寵溺道：“好。”

同樣的招待所，不同的客房，蘇巧雲洗漱幹凈，倒了臟水，回屋睡覺。

臨睡前，先開窗沖樓下的顧念書招了招手。

【真不來嗎？】

這裏是二樓，並不高，顧念書跳起來甚至能抓到她的手，翻窗什麽的，簡直不要太容易。

顧念書給她個涼颼颼的眼神自己感受。

蘇巧雲輕哼：不來就不來，不信你能純情一輩子！有你巴巴黏著我求抱抱的時候！

翻身上床，和衣而臥，一路舟車勞頓也沒顧得好好休息，只在張翠萍家睡了幾個小時，照理說該很疲倦才對，可今晚一下子太多驚喜，她激動的有點睡不著。

顧念書要考大學，以他的性子，決定的事絕對會全力以赴，她相信他肯定能考上！

這不就意味著，明年的這個時候，他們就可以真真正正的在一起了？

本來以為要到改革開放以後，現在一下子提前好幾年，怎麽能不激動？怎麽能睡得著？

也不知道顧念書到底懂沒懂她讓他說的那三個字是什麽？

萬一明天他給她來句“謝謝你”“對不起”什麽的，還不得氣死她。

她都告白了那麽多次，說了那麽多遍“我喜歡你”了，他可一句都還沒表示呢，最多給他寬限到明天，他要還不開竅還不說，她就，就……親他！親到他求饒為止！

看來純情少年也不是沒有半點好處的，起碼調戲威脅什麽的還是挺順手的。

蘇巧雲想著想著，忍不住綻出了笑意。

沙沙，沙沙。

耳旁突然傳來古怪的聲音。

不等蘇巧雲睜眼，床底下突然鉆出一道黑影，直朝她壓了過來！

“唔！！”

剛一張嘴想喊救命，就被塞了布團堵得嚴嚴實實。

潘建國陰測測的聲音響在耳畔。

“不是說對他沒意思嗎？剛才在樓下親親我我的又是在幹嘛？！！”

他跟蹤她？！

他喜歡的不是那個軟弱單純的蘇巧雲嗎？還跟蹤她幹嘛？

難道……潘強下午沒來，是他設計的？

潘強雖說無恥了點，可還算是個兢兢業業的人，不會專程為了躲她不來上班。

如果說是臨時有事會見什麽重要人物，秘書也不可能不跟著。

那就只能是被什麽人絆住了腳。

被自己兒子絆住的？

容不得她細思，潘建國抽了腰裏的繩子拽著她的手就綁！

“唔！唔唔唔！！！”

蘇巧雲拼命掙紮，渾身冰冷，上輩子那地獄般的噩夢在腦中不斷回放！

那次是在糧庫，這次是在招待所。

重生也躲不過這宿命嗎？

不可能！

她不要！！

顧念書！救我！顧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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