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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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座中兩派龍神相對立於青龍孟章神殿中,涇渭分明。

莫說是這半年,就是在太古時代,龍域裏也沒出現過今日這樣的“景象”。

無論是青龍一派的龍神又或燭龍一派的,全都聚在一處,向這一代的孟章神君討一個說法。

關於龍尊,關於突然出現的燭龍龍君,關於一萬多年前的舊事。

寬闊正殿之中,龍神們按照各自的身份地位排了座,不夠格入席的則垂手立在他們各自的上司或是老師身後。

幾乎所有夠格的龍神都已入座,孟章神君還沒到。

貢玄的位子很靠前,他坐在那兒能將所有與會的神明看過來,可他卻始終沒有往下看一眼,只閉目養神。

青年龍神從後面走上來,躬身在他耳旁低聲道:“老師,朝然殿下沒有來。”

年老的龍神略一挑長眉,同樣壓低聲音:“她傷還沒好麽?”

青年龍神道:“不知。據說殿下她回到青龍座之後閉門不出,沒人知道她現在究竟如何了。”

貢玄沈默片刻,低低嘆道:“殿下這是何苦……”

他們正說著,孟章神君便進來了。

龍神們嚴襟正坐。

孟章將一疊信紙放在桌上,平靜道:“這些都是先龍尊親筆密信,諸位可拿去查看。”

在座沒有一個龍神起身。

孟章極輕地嗤笑一聲。

貢玄收到同僚示意,溫和道:“信件查看暫且不必,我等相信神君不會造假先龍尊信件,還是請神君先說一說龍君殿下的事吧。”

“暫且”這個詞用的很是微妙,“相信”這個詞更是蒼白無力。

孟章神君面含譏諷道:“兩萬年前,先龍尊夫人為龍尊誕下一雙兒女之後香消玉殞。龍尊悲痛之下,沒有宴請眾神為二位殿下慶賀,我也無從得知先龍尊兒女的姓名與模樣。直到萬年後,龍尊以密信傳至青龍座要我覲見,我這才第一次見到先龍尊的兒女。”

“龍尊夫人生下的孩子都是純血的燭龍,可夫人自己的血脈卻是不純,這也是她早早隕滅的原因之一。不知是不是受母親影響,兩位殿下都算不得強健,本該是長姐的如今的龍尊竟在那位……那位龍君破殼之後還沒有破殼的意思。先龍尊認為自己的兩個孩子羸弱是鐘山太過寒冷的緣故,而他自己也實在騰不出更多的時間照看兩個孩子,讓我看在龍尊夫人有三分青龍血脈的份上,將先行破殼養出人身的小龍君帶到相對溫暖的青龍座教養。至於長女,龍尊親自將其送到蓬萊,委托故友照顧。”

“燭龍一脈一向強橫,先龍尊不願讓更多神明知道自己的孩子羸弱,於是要我隱瞞龍君身份。我將龍君帶回青龍座後,便把他當做尋常青龍子弟帶在身邊教養,龍君則以我為師長……”

剛到青龍座的斐懷就住在孟章神殿中,以孟章為師,跟在他身邊學習處事。

兩萬年前的孟章還沒有今日這般的權勢,卻也是先龍尊的心腹重臣。神殿中每日進出的龍神不在少數,有時也會有龍神碰見拿著書向孟章請教的小小龍君,有與孟章熟悉的便忍不住問:“這是你們族中新出的小殿下?好個俊俏又勤勉的孩子。”

孟章神君含糊應了:“嗯。”

詢問的龍神見他連提那孩子的名字的意思都沒有,幾乎立即就以為這孩子是某個孟章看不慣的同族的子嗣了,不由以憐憫的目光註視那剛剛能走穩路的粉團兒。

當時年紀尚小的斐懷本是提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察覺到有人註視自己,擡頭微微一笑,朝那位龍神禮貌頷首。

那龍神很快轉而笑著勸說孟章:“神君,你這學生都收了幾個了,早些給他們找個師娘如何?”

孟章當時冷著臉惜字如金:“沒空。”

自那日那位龍神問過之後,不再有龍神將多餘的目光落在斐懷身上。幾乎所有龍神都知道這位小殿下是不被孟章看重的……如此,就不必費心思關註了。

興許真的是因為鐘山過於寒冷,又或是因為母親有三分青龍血脈,年幼的斐懷在青龍座住了三百年便一掃病容,術法精進也是一日千裏。

孟章傳信龍尊,告訴他小龍君的近況,信中提醒龍尊可以將小龍君接回鐘山昭示其身份了。

可這封信卻沒能被直接送到龍尊手中。

魔族一聲不響突然開戰,導致蓬萊墜落人間,龍尊舊友為保住仙島隕滅當場,而尚未破殼的龍尊長女也隨蓬萊失落人間。

龍尊離開龍域本是為了救舊友一命並帶回長女,奈何慢了一步既沒救成朋友,也沒帶回長女。

神魔兩界開戰。龍神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

神帝當即便將龍尊請回帝宮城商量出戰一事。

這一耽擱便是數月。

龍尊回來時看到孟章留的信件,卻還沒來得及見上斐懷一面又帶上五千龍神出征。

孟章神君奉命留守龍域打理龍域中事,正好又接著教養斐懷。

第一戰神魔兩族都不占便宜,打了一百多年只打出一個勢均力敵,只好暫且休戰。龍尊帶著幾乎沒有損傷的龍神回到龍域。

孟章再次奉上信件詢問龍尊意思。

龍尊卻奇怪地沒有給他任何準確的回覆,只讓他帶斐懷上鐘山一趟。

這是五百年來,斐懷第一次回鐘山。

漆黑的高山如匕首般直直插在雪原與冰海之間,那是他的家。他卻感到沒由來的陌生與畏懼。

那個下午,龍尊問了斐懷許多話,斐懷一一答了。等他說完,擡頭便對上龍尊不知該稱為懷念又或悲傷的目光。

萬數龍神的尊主在那一刻只是一位父親。

他有些笨拙地撫摸兒子的頭頂,雖笑著卻也是疲憊的:“你很像你的母親,是個溫和的好孩子。”

得到褒獎對一個仰望父親的男孩兒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禮物。

尚且年幼的斐懷認真地看著龍尊道:“我像母親,也會像父親。”

龍尊聞言楞了楞,顯然沒想到自己這眉眼像女孩兒一樣清秀的兒子會想成為和自己一樣的神明。

出乎孟章所料的,龍尊雖然喜愛自己的兒子,卻沒有將其留在鐘山的意思,依然讓他將斐懷帶回青龍座教養。

離開的路上,斐懷沒有回頭,可說話的語調卻暴露了他的不解與不舍。他道:“老師,我還能再回來麽?”

不知為何,孟章神君那些日子總是有些莫名的煩躁,聞言只是敷衍道:“殿下放心,龍尊吩咐我下一個百年再送你過來見他。”

斐懷起身向孟章行禮:“麻煩老師了。”

孟章心不在焉道:“說什麽麻煩?我是龍尊的臣子,理應為龍尊做事的。”

小小龍君卻笑:“即便如此還是要多謝老師。”

回到青龍座後,斐懷將他所住的松屋外掛的風鈴取了下來,找府主神明要了一根玄黑的絲絳掛在上面,還特地琢磨出個術法,讓風鈴每百年響一次。

這種小事孟章並不在乎,由他去。

過些日子,斐懷抱著書準備去請教孟章神君時,隔著門窗依稀聽見什麽“某某龍女”、“癡纏”、“子嗣”一類的話。但很快,孟章發現走到門口的他,冷著臉呵斥屬下:“夠了,我對此無意,不必再提。”

也不知是不是斐懷的錯覺,他竟覺得孟章今日說這話有些言不由衷。

但這與他無關,他並沒有放在心上。見屋中的龍神看向自己,他拱手向孟章行了一禮,朗聲道:“見過老師見過諸位大人,弟子今日讀書有幾處不解,還望老師不嫌弟子愚鈍,為弟子解惑。”

孟章示意下屬退下,讓他進來坐。

湊得近了,斐懷這才看見孟章神君本該雪白的袖口內側多了一點紅痕,瞧起來不像血或是朱砂。

下一個百年,龍尊又帶龍神出去征戰,斐懷沒能見到父親,面上不顯失落或是難過,卻坐在窗邊盯著搖晃叮當的風鈴瞧了小半宿,隔日表現得一如往常。

聽說小孩兒總愛吵鬧,孟章轉達斐懷龍尊不能和他見面的消息時,原本還想著這位小龍君最起碼也會掉兩滴眼淚。可是沒有。斐懷表現得很平靜。

孟章這才發現這位小殿下竟不知何時學會了不動聲色。

神魔第二次交鋒足足用了四百餘年,魔族早有準備而神明節節敗退,就連龍神也損傷不少,龍尊更是極罕見地受了傷。

斐懷萬萬沒想到自己隔了這麽多年再見父親,竟是在他傷勢嚴重的情況下。

龍尊撐著精神問了他的近況不吝嗇地誇了他幾句後,便將目光轉向孟章神君:“孟章,我有事要交給你,也只放心交給你。”

孟章立即拱手行禮,正色道:“龍尊請說。”

龍尊看了斐懷一眼,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鄭重道:“過些日子,我會以極寒之水破開‘界’,你帶斐懷去把湫池找回來。”

彼時斐懷只知父親是要他把他姐姐找回來,可孟章神君卻聽出別的意思。

孟章微皺了眉頭,又很快按下不滿,壓低聲音問道:“小龍君跟在孟章身邊近千年,孟章已盡己所能將所學教與他,莫不是龍尊覺得小龍君如今的本事還不夠?”

龍尊楞了楞,聽懂他沒明說的話,笑道:“並非我不放心你,只是我想在隕落之前能見到我的女兒。”

孟章楞了。

作者有話要說:

然然和懷懷下章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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