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尊預見了自己的隕落，這無論是對龍域還是對當時的神界來說都是個不能令眾神更絕望的消息。

可龍尊就這麽輕描淡寫地給他和斐懷說了。

孟章神君沈默許久，方道：“龍尊的意思，孟章……有些不懂。”

龍尊拍了拍斐懷的肩，示意其稍安勿躁，語氣平靜依舊：“這一戰魔族來勢洶洶，各位帝君迫於無奈已經帶兵北撤千裏，依我所見，千裏之後恐怕還得再加千裏。孟章，你說魔族為何執意趕著諸神往北方去呢？”

孟章沈聲道：“因為龍域在北，天柱在北。”

龍尊嘆道：“我族在外征戰時，魔族一見我族，縱是拼死也要上來與之廝殺，其所圖所求昭然若揭啊……”

孟章恨道：“帝君們就這麽等著看著？”

龍尊還是嘆息：“那先後兩位戰神力克千軍，可惜一個隕滅在魔界，而一個在金荊棘上掛著，想來帝君們也在後悔吧。”

孟章眉頭皺得更深：“龍尊，如今神界能讓神明起死回生的秘寶可不剩幾件了。”

那兩位固然以一敵萬，可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若是將她們召回來，指不定先遭殃的是魔族還是神明。

龍尊緩緩搖頭：“帝君們沒有那個打算，所以我才要為隕滅做準備。”

他這才將目光落在從他說出“隕滅”二字後便紅著眼睛仰望自己的兒子身上，沈聲道：“斐懷。”

小小龍君將哭腔壓下，低聲道：“父親。”

龍尊道：“我隕落後會將龍尊之位交與湫池。”

孟章神君的猜想還是落實了。

不等孟章開口，他繼續對斐懷道：“你比你阿姐強，你要保護她，你要保護龍域，即便你會在我之後隕落也不要怕，知道麽？”

斐懷沈默。

龍尊卻突然嚴厲起來，雙手攥住他的肩膀，逼他仰頭直視自己：“斐懷！聽到了麽？你是我的兒子，是燭龍的子孫，你不可以偷生於萬千龍神與你阿姐之後！”

對壽元近乎無窮的天生神明來說，千年不過須臾。

這一千年的須臾之前，斐懷還是個無知童稚，這一千年的須臾之後，他就要背負整個龍域甚至整個神界。

但是他沒有拒絕自己既定的命運。尚未長成少年的小龍君回望自己的父親，鄭重道：“兒子記下了。”

孟章與斐懷第一次乘極寒之水破界來到人間，凡人皆頂禮膜拜。

可在那千萬仰望的人影中並沒有燭龍湫池。

三十年後是第二次……

孟章神君看著斐懷平靜的側臉，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殿下，你當真願意將長姐尋回麽？”

斐懷專註地打量密密麻麻的跪伏的凡人，輕聲回道：“為什麽不？我與湫池一母同胞血脈相連。”

孟章卻道：“這不公平，殿下。”

斐懷終於看向孟章：“為什麽？老師。”

孟章面容冷酷：“公主的確與你一母同胞，可她從未在龍域生活，她什麽都不知道。沒有龍神願意輔佐這樣無知的尊主。”

斐懷這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沈默片刻後，方道：“在老師教導我之前，我也什麽都不知道。”

孟章冷笑：“殿下，你好好看看現在是什麽情形，你覺得我和其他龍神有功夫從頭開始教導一位白紙一樣的龍尊麽？”

不等斐懷開口，他又道：“我也知道你不願違抗龍尊的命令，我不逼你，但你要想清楚，為了龍域，你怎麽做才是最好的。”

犧牲一個羸弱的失落人間的燭龍公主，留下長在龍域以青龍為師的小龍君。

這是強者為尊的法則。

斐懷這次沈默了很久才道：“老師的意思，我明白了。”

五十年後，斐懷沒有等來龍尊第三次為他破開兩界。

他被孟章帶到鐘山，見他的父親最後一面。

這位穩居神界戰力巔峰的龍中尊主還沒來得及見到他的女兒便瀕臨隕滅了。

隕滅之前，他也只能將權柄交到自己的兒子手中。

隔著重重簾幕，孟章將弒神的匕首遞給斐懷，例行公事般道：“殿下，去吧。”

龍尊就在簾幕後，呼吸低得近乎於無。

斐懷接過匕首的手是抖的，可面上卻是空白的平靜。

龍尊的更替，青龍的更替，應龍的更替……從來都是龍與龍的死戰，若不能以前者的落敗作結，後者便不能手握權柄。

要他親手殺死父親，是他的父親自己的意思。

孟章掖了兩袖立在簾幕後，看著那一點小小的雪白的身影掀開簾幕走近龍尊。

風雪平地而起，吹得簾幕如雲鼓脹，那層疊的“雲”後，響起兩聲龍吼。一聲嘶啞，一聲稚嫩。

九天之上，諸神所不能達的混沌之地響起鐘聲。

龍尊更疊完成。

孟章在簾幕後舒了口氣，不知被簾幕包圍的小小龍君死死攥著匕首，早已淚流滿面。

離開鐘山之時，孟章問起新龍尊繼位萬龍朝賀一事，斐懷只道戰後再說。

孟章了了一樁心事，對新龍尊有極好的耐心，既然他不願在此時公示身份，那便隨他去吧。

只是龍神們可以不知道龍尊換任了，神帝那邊卻是不能不說一聲的。

留守帝宮城的幾位帝君見到還不算是少年的新龍尊緩步向他們走來時，個個驚詫不已。

不過還是個孩子，怎擔得起龍尊大任？

白衣的新龍尊垂著眼睛沒有看任何一位尊崇的帝君，拱手行禮：“鐘山斐懷，見過陛下。”

神帝面色覆雜地道：“龍尊請起。”

在他擡頭時，帝君們才發覺他目光沈靜卻暗含鋒芒。

他不畏懼，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要做什麽。

畢竟是燭龍的後裔，青龍孟章的學生啊……

那時的帝君們對斐懷有無限的期待——期待這樣一位年輕的尊主有所作為，期待燭龍千萬年的神威在這個孩子身上再現。

因著斐懷年紀尚小，神界就是再缺少戰力也不會讓一個不滿萬歲的孩子上陣，只要他留守龍域，青龍孟章作為他的老師，也留在龍域輔佐他。

也正是因為留下輔佐斐懷，孟章神君這才發現自己這位弟子雖然聰明強大，卻沒有得到自己半分真傳。

他向來手腕強硬說一不二，懷柔可有可無。而斐懷卻想多聽一些其他的神明的意思，主張只將強硬手段作為約束的法則。

兩者行事其實不分高下各有利弊，但偏偏局勢緊張，出自龍尊的命令必須簡潔精準。

孟章不耐煩多與斐懷理論，直接越過他在往來信件上蓋了章。

過分年輕的龍尊看著自己的老師，目光冰冷。

孟章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稽越，卻又放不下面子，梗著脖子道：“時局非常，還望龍尊見諒。”

斐懷盯著他看了許久，方道：“這回，我聽老師的。”

這便全了他的面子。

可那審視研判的目光卻沒有從他身上離開。

那一次大戰中，類似的磕絆就沒少過，有時是孟章稽越，有時又是斐懷不知會孟章獨自決策。

龍神們接到龍域傳來的命令，不時會發現這一條和上一條又或上上一條是相悖的。

師徒倆唯一一次意見統一是在魔族初現頹勢之時。

孟章與斐懷都讚同在這次壓上大批兵力將魔族一擊擊潰。

可偏偏變故就出在這一次統一上。

斐懷在一片濃黑的夢境之中聽見同族的悲號。聲聲都是亡魂的控訴。

他立即從夢中驚醒，剛拉開門便見孟章剛好走到門口。

高傲自負如青龍孟章此時也面露懊悔自責。他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

“殿下，昨夜有三千龍神命星隕落。”

斐懷仰頭看著他，半晌，又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父親熾熱的赤金的血仿佛還在他手上流淌……

靈臺之中仿佛有成千上萬的亡魂悲哭怒吼，他竟一時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老師，我坐上這個位子，多久了？”

孟章答道：“殿下，七百年了。”

小小少年看著自己的雙手，目光空洞茫然：“七百年……有多少龍神這七百年裏隕落？”

孟章厲聲道：“殿下，這不是你的錯！”

斐懷沈默片刻，很輕地笑了：“老師，我的子民在這裏哭”他指著自己心口道，“是我的錯。不然他們不會這樣怨恨我。”

在孟章憤而離開之後，斐懷做了一件讓孟章恨他恨到咬牙切齒的事。

極寒之水第三次破界。

受相同血脈的召喚，燭龍這一代的公主終於想起自己的真名。

兩條赤紅的千裏長龍在虛空之中死鬥。

斐懷親自將逆鱗送到尚未完全醒來的長姐的爪下。

混沌鐘聲再響。龍尊再次更疊。

睜眼時，斐懷發現自己竟回到了青龍座屬於他的那一間松屋之中。

他一睜眼，孟章便察覺動靜，快步繞到屏風後質問於他：“你可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少年拂過下頜的傷口，平靜道：“老師，有罪之君退位理所當然，我只是把那個位子交還到它原本歸屬的龍神手裏罷了。”

孟章怒火中燒，不顧身份，擡手就給了他一耳光：“愚蠢！愚蠢至極！戰中傷亡再正常不過！帝君們都沒說什麽！死人不需要你謝罪！”

斐懷依然平靜地看著他：“老師，我心裏過不去。我不配曾被他們仰望。”

孟章再次擡起手，似乎是想再給他一耳光好打醒他，可他的目光一如往日那般沈靜。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又做了什麽。

他打不醒他。

他可以負罪前行，但斐懷不能。

松屋中終於只剩斐懷一個。

他脫力般躺回床上，分明還是不滿萬歲尚未成年的少年，卻疲憊得像活過千萬年的老者。他身上本該很快愈合的傷口還在汩汩淌血。

這是他的子民的怨恨與詛咒。

但凡出自龍神所傷，他必承受百日痛楚。

戰勝捷報傳到龍域時，孟章親自駕風雪長車送不被眾龍神知曉姓名的少年龍神離開龍域。

所有知曉他的存在的龍神都被孟章與帝宮城的帝君們提早清除了。

負罪遜位的龍尊對燭龍來說是一個恥辱。

與此同時，一架自北方荒涼城池駛來的長車正好與孟章所駕長車擦肩而過。

一個揣了滿心希望，一個背負君王之罪。

被驅逐出境的龍尊，自此永遠忘記故土所在，若無指引不能靠近分毫。

好似天地之間一縷游魂。

沒有來處，也沒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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