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玄將他的反應收於眼底：“當年尋回先龍尊之女一事由先龍尊交與神君一手操辦，除去神君您，沒有一個龍神知道此事詳情。事到如今，誰也不知道那位借朝然殿下之手回來是為了什麽，您還是不願讓我等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什麽了嗎？”

孟章突然激動起來，色厲內荏道：“他回來有什麽用？現在再提舊事有什麽用？”

貢玄卻是平靜道：“神君說的是，現在提舊事沒什麽用，當務之急是先把那位與朝然殿下從聖地裏請出來，不過……等此間事了，還請神君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不然，神君可得小心別成了青龍孟章千萬年裏頭一號罪人。”

孟章鐵青著臉道：“舊事容後再議，現在去聖地。”

貢玄卻沒有起身準備離開，而是審視般看著孟章神君，沈聲道：“神君管轄龍域的權力是神帝陛下默認賜予的，我等縱是不滿也不能置喙，但您這得來權力的手段可實在不光彩，不知神帝陛下知道後，是否會後悔當初將龍域權柄交到您的手中。”

這是再直白不過的指責與警告了。

可孟章聽了，卻露出一個古怪的笑：“也就當初這差事落在我頭上你現在才說得出這種話了。”

不等貢玄追問，他已出了屋，身著黑甲的龍神跟隨他離開。

青年龍神則有些惴惴不安地躬身與貢玄道：“老師，我們要跟上去麽？”

貢玄合眼沈默片刻，方道：“去，只不過我們先回去一趟。薪策他們已經去聖地了吧？”

青年龍神答道：“是，我們出發前往青龍座之後他們也出發了。”

貢玄道：“傳信給他們，要他們全力配合孟章神君，但若是孟章神君對龍尊或是那位有什麽不利，以保住龍尊與那位為主，再次與孟章為敵也在所不惜”頓了頓又道，“如果能保住那位人神暫時也把他留下。”

青年領命先行離開。

貢玄坐在原地許久，低低嘆道：“吾神，若不以殺戮，怎彰顯汝權柄……麽？”

修補好的結界中，潔白的雪與漆黑的魔氣混在一處，抹開大片斑駁的灰。

結界尚未打開，已有龍神忍不住打寒戰，仿佛已經感受到那世間極致的嚴寒。

據說在他們之前，有兩位龍神踏上那片冰海與充斥其中的渾濁魔氣相鬥。

兩位……不明所以的龍神們只知其中之一是孟章神君親女朝然，另一位是誰？

總不可能是雲龍君禾吧？

風雪長車呼嘯而至。孟章神君一言不發自長車上躍下，捏訣打開結界。隨他而來的龍神們也不多言遲疑，跟著他立即進了聖地。

而貢玄派來的龍神們則面面相覷了一陣，最終還是跟著孟章鉆進結界。

冰海之上，風雪迷眼。

剛進來的龍神別說找到先前進來的龍神在哪兒了，沒被颶風刮到冰窟窿裏都算好的。

那青龍朝然還活著麽？

巨大的屏障憑空出現，風雪都被隔絕在外。

是孟章神君。

龍神們看向那位青衣高冠的尊貴神祇，立即向他聚攏。

即便是孟章神君，在冰海上能張開的屏障也沒多大，頂多就是剛好能把進入結界的龍神籠罩。前些日子還對立廝殺的兩派龍神被迫肩並肩擠在一起，彼此都覺得尷尬，卻也顧不得那一點尷尬了。

風聲之中偶爾夾帶龍尊的怒吼，實在教他們心驚膽顫。

而本該是他們的主心骨的孟章神君只顧撐著屏障往前走，也不說讓他們現在做什麽要他們準備什麽，搞得氣氛越發凝重。

風刃劃過屏障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刺耳至極。

就這麽沈默地走了許久，有孟章帶來的龍神實在忍不住出聲詢問：“神君，我們現在這是要去面見龍尊麽？”

第一道屏障破碎，孟章立即布下第二面屏障：“不見龍尊。到時聽命便是。”

剩下的龍神也只好閉嘴了。除了孟章自己，誰也不知道他所謂的“到時”是什麽時候。

舉目四望皆是一片昏暗，龍神們連自己走了多遠都不能得知。

進聖地之前就開始萌發的恐慌在屏障中蔓延。

第五次屏障破碎之時，不等其他龍神出聲或是動作，孟章神君突然停住腳步，揮袖甩出一道法訣，卻沒有再設屏障。

堪比神兵魔器的風雪兜頭砸下來。

楞怔之間，有龍神看不見不遠處一閃而過的金色神光……

孟章好像絲毫不在乎跟隨他上冰海的龍神的安危，一面攻向風雪，一面冷聲道：“還不出來麽？！除了躲你還會做什麽？出來啊！”

有龍神躲避魔氣不及受傷倒地，又立即被同伴按住驅除魔氣。護住他們的外圍龍神左支右絀。

孟章雙眉與眼睫都結了層霜，臉色白得嚇人，雙眼卻赤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他吼道：“懦夫！萬年前你就是個懦夫！至今也沒有絲毫長進！”

天柱之上，龍尊怒吼，不知是因為痛苦，還是因為聽見孟章神君的聲音。

“斐懷！”

孟章神君的聲音與朝然的聲音重合到一處。只不過前者憤恨，後者惶惶。

漫天狂舞的風雪與魔氣突然靜止，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停止流動。

在場幾乎所有龍神都聽見那沈重的綿長的呼吸聲，好像有某種龐然大物從長久的沈睡中蘇醒。

風雪再度肆虐！

可在這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龍神們卻清晰地看見天上升起兩個太陽……

那是一雙眼睛。神光內蘊。

堅韌堪比金荊棘的巨大鱗片向後扣合，發出的聲響竟蓋過風聲。鱗甲間仿佛有烈焰流淌，竟將途徑的風雪都燒融。

千裏長龍就這麽毫無遮攔得出現在眾神跟前。

至偉至尊。

燭龍！

有不敢相信自己所見的龍神反覆揉了眼睛，伸長了脖子去看天柱，確定龍尊她還盤在天柱上後，又移回目光看向不遠處那位不知該怎麽稱呼的……燭龍。

如此反覆數次，他們仍是不能相信眼前竟出現兩位燭龍！

上一任龍尊沒有昭示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是何模樣，自然也沒昭示他究竟有幾個孩子。

赤紅的巨龍微闔雙目，似是一時不能適應自己化回原身時奔湧的強橫神力，片刻後再睜眼時，那巨大雙目中的光輝更盛。

只在他一呼一吸間，冰海竟消融一次又重新封凍。

鐘山之神，名曰燭陰，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不飲，不食，不息，息為風。身長千裏。

相比龍尊，這才是完整的燭龍。

近乎完美的強大神祇。

流竄的魔氣似乎也察覺到這化出本相的神明的可怖，迅速集結成團，與之遙遙相對。

而那剛一露臉便教神魔震驚的尊神卻沒有看向那一團臃腫惡心的魔氣或是跪地膜拜的龍神們。太陽般的雙目註視著海面上漂浮的一塊碎冰。

碎冰有如小舟，載著玄衣的龍女。

她的紅珊瑚發簪早不知掉到哪兒去了，發髻在打鬥中變得亂糟糟的，碎發黏在臉上脖頸上。

冰上蜿蜒著赤金的血。

她沒有擡頭看憑空出現的長龍，只這麽垂頭跪坐著，像是失去引線牽引的人偶。

金荊棘之花為她攥在掌心，劃得手心血肉模糊。

可她好像已經不知道痛了。

像是呼喚，又像是只是無意識地喃喃，她翕動著嘴唇輕聲道：“斐懷。”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龍神們竟從頭頂那雙神光璨璨如燭的眼睛裏看出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悲傷。

但很快，那尊貴的神祇騰雲禦風而起，與楞怔在浮冰上的龍女擦肩而過撲向蠢蠢欲動的魔氣。

貢玄帶領更多龍神進入聖地時，看見的便是魔氣驟然分散成霧向極北拼死奔逃而去，而無法調動極寒之水的燭龍停在冰海之上，並沒有追殺上去。

這位年老的應龍終於壓不下澎湃的心緒，率領他的學生們奔到赤紅長龍跟前虔誠拜下：“吾神！”

而忠於青龍孟章的龍神們卻僵立著不知該不該拜。他們效忠的神祇就在身邊，龍尊本尊也盤繞在天柱上，拜一位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燭龍殿下算是怎麽回事？

風雪呼嘯。

足有千裏之長的龍神化回白衣青年人身。

隔著成千上百或跪伏或站立的龍神，他沈默地註視著那被漆黑鐵甲包圍的蒼白神女。

她臉上的傷痕已經愈合得七七八八，可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跡仍在，於是襯得她臉色更差。

她被同族攙扶著，沒有擡頭。

這樣的場景，他早預料到了，不是麽？

可他還是順水推舟地回到這裏，借的她的手。

她什麽都不知道。

今日之前，她毫不躲閃地直視他的眼睛，剖白心意，現在卻不肯擡頭看他一眼，像個一碰就碎的紙偶。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風雪越來越大的緣故，聖地……或者說整個龍域都暗了下來。

寒冷與不知從何而來的威壓沈沈蓋在所有神明的頭頂。

時隔萬年，那座漆黑的高山終於迎回它的主人。

作者有話要說：

註：“鐘山之神……身長千裏。”一句摘自《山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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