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地結界之上神光流轉無礙，大體恢覆如常。

但透過那一層結界，隱約可見冰海上洶湧如黑潮的魔氣。原本結界下站崗的龍神已經撤回各自的陣營，換上驅魔鎮邪的法器壓在雪中。

時不時有法器被結界中回旋沖撞的魔氣撞碎，散去光華變成一堆廢鐵。

無一不昭示著此行兇險。

可向結界走近的兩位神明卻好像不知道害怕。

他們要進結界驅散魔氣，卻不一定會有援軍……或者說，不一定等得到援軍。

這是去見應龍貢玄之前，朝然就想到過的。

她被關在青龍座中耳目閉塞事事被動，想著與其留在那裏受氣不如到聖地去驅除魔氣，可惜始終沒找到可行的法子。

直到貢玄假借孟章的名義約見她。

那次貢玄至少向她傳遞了兩個信息——第一是他們那一派龍神清楚龍尊的情況，第二則是他們不滿孟章專權。

如今的龍尊是有殘缺的。對於絕大多數的神明來說，這是一個秘密。因為這事即便讓他們知道了也不能對燭龍一脈的延續有什麽幫助，反而會讓他們感到恐慌，倒不如從一開始便不教他們曉得。

但神界當權的神明卻不能不知道，而且不僅不能不知道，還要為不知會不會到來的危機做好萬全的準備。

貢玄透露的兩點信息讓朝然有了與他們合作的想法。

在朝然眼裏只有龍神，沒有什麽青龍一派燭龍一派的說法。

那些手握實權的大人物忙著讓對方閉嘴聽話，能分在天柱上的精力實在有限。又或者說，他們也有心盡快解決天柱的麻煩，卻不願先出手打破僵局。

畢竟誰也不想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裏的那只“螳螂”。

既如此，不如讓她這個局外人進局攪一手渾水。

而孟章也的確如她所料想的那般沒有第一時間著手清除魔氣。他藝高人膽大，縱是天柱崩塌也能保住性命，但如雲龍蟠龍一類的龍神卻不能。

他們沒有為兩派龍神爭權犧牲性命的理由。

至於朝然自己，她年少所有的驕傲、不甘與歡笑都落在這片雪原上了……她珍視的東西珍視的人太少，一個都放不下。

她對貢玄說自己的血鎮不住魔氣，暗示其只能去拜托孟章，其實是耍了一點心機的。孟章一向剛愎自用，而且並不太在乎龍尊的安危，好比鐵板一塊，她自認沒有本事說動孟章出手。

但貢玄一派的龍神不一樣，他們大多是血脈同樣尊貴的應龍，沒有理由向青龍低頭，並且多少對燭龍有點忠心。

他們和孟章一樣清楚聖地裏的狀況，但比孟章焦灼百倍。

這便足以讓朝然放心將後路交給他們了。

她在龍域本就沒什麽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神明，將希望寄予貢玄與孟章暫時妥協休戰是最荒誕卻也是唯一的選擇。

離開冰雪城池之前，貢玄許諾會盡快派龍神前去支援朝然，但朝然很清楚等到後援的希望渺茫。

她也很清楚自己可能會死在聖地裏，屬於她的命星拖著光焰墜落。

但她想去做這事，想要盡己所能去守護故土守護天柱。

就像結界破開那一瞬，她想都沒想就去擋在鋪天蓋地的魔氣之前一樣。

那次她還後悔，懊惱於自己的不自知與不識趣。

但她這次不會後悔。

她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為此付出性命也無所謂。

她的計劃裏並不包括斐懷。

龍域如何，與他這樣閑散的隱居尊神有什麽關系呢？

月下雪中，松屋烹茶。

他好像一無所覺，把茶壺放在細白絹布上，輕輕將杯盞推向她：“想做什麽就去做。”

頓了頓，他又道：“只是不要避著我。”

他輕易猜到她那些日子的註視與走神是因為什麽。

於是回以不直言的縱容。

違心的拒絕的話卻死死卡在喉頭不能吐露分毫，朝然垂眼沈默許久，啞聲答了個“好”。

就算是她太過軟弱太過自私吧……

不過她也想好了，她給了他“許可”才讓他能在龍域行動，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她只需把“許可”立即收回便能讓他瞬間離開龍域，以保他性命無虞。

刻有繁密符文的碧玉貼上結界，就像一點水落在湖面，激起一圈圈的漣漪。漸漸的，漣漪越來越大，直至擴到一人大小後又向內扭成漩渦。

朝然在進結界之前，遲疑了一瞬。

斐懷問：“怎麽了？”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笑道：“沒事。”

只那麽一瞬，她非常非常不想讓他跟她一起進去。

他牽了她的手，不是麽？他說過他不願與任何神明深交，可他沒有拒絕她的靠近，不是麽？如若她今日不幸喪命，那她作為神明短暫的一生也算圓滿了，不是麽？

可是，不夠，還不夠，遠不夠。

人心不足蛇吞象，神明的欲念同樣難以滿足。心裏越缺什麽，與之相對應的貪婪就越多。

此刻她已經在他身邊，已經握著他的手，便得隴望蜀想要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想要他長長久久地記著她，想要他的眼睛只註視她。

恍然間，朝然又想起那個女人。

瀕臨燈枯油盡之時，她嘆息般給自己下了批命：“蛾子一頭撲進火裏，是真的痛快，一面是痛苦一面是快樂，現在終於要把自己燒死了……”

朝然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完整繼承了那個女人的優柔寡斷與孟章的強勢。

有那樣一對瘋子般的爹娘，她要是賢良淑德倒還有些奇怪了。

巨大的冰柱頂天立地，像一個冰藍的巨人。

足有千裏之長燭龍盤繞其上，幾片剝落的赤紅鱗甲凍在冰層中，龍首低垂，雙目微闔，灼灼光華隱於眼底。

任誰來看都能看出龍尊的狀態不是很好了。

滾滾魔氣環繞成圓，伺機攻向龍尊。

似乎是察覺到有龍神進來了，龍尊擡眼看向他們。魔氣趁機尖嘯著攻向那千裏長龍相對柔軟的肚腹。

極寒之水結成圓盾擋下這一擊，很快，尚未散去的魔氣又被一道來自天柱之下的劍弧打得粉碎。

朝然這才發現天柱下竟真站著個人神。

那樣殺神一樣的氣勢……可真不像尋常人神。

也不知龍尊是為了向他們預警又或是想要保護他們，她突然躁動起來，調動極寒之水的速度越來越快，口中含著低吼。

金荊棘之花片片舒展，旋出致命的刀雨。

靠近的魔氣與那世上至寒至堅的鋒刃一碰便被立即攪碎湮滅。

魔氣轉而攻向那金荊棘之花的主人，卻被厚實的屏障攔住不能靠近分毫，只好退而向手無寸鐵的白衣神明撲去。

原本並不存在的刀劍應召而來。

兩個神明一點點破開那漆黑的“圈”，向冰海中心的天柱挪去。

極北之地的寒風毫無阻攔地盤桓聖地之中。越往前越難忍受那能將神魂都凍結的嚴寒。朝然放出一部分本相，支著兩支龍角才勉強繼續頂住自己設的屏障。

風雪越來越大，宛如桀驁不馴的白色異獸縱橫此間，狂吼狂嘯。漸漸的，就連周圍的刀劍破空的聲音都很難聽見了……

朝然心頭一顫，擡手召回金荊棘之花，再以神力灌入其中，刺眼金光當即照亮她身周三丈……原本在她身前幾步處的白衣神明不見了。

“斐懷！”

她的聲音也被風雪輕易吞沒。

與此同時，青龍座中。

身著漆黑甲胄的龍神們眼睜睜看著被他們視為叛徒的年長神明帶著他的學生再次踏入這座城池。

以和談使者的身份。

近幾個月兩派龍神的較量中，明顯是追隨燭龍一派的龍神更占優勢一些，孟章猜不到貢玄主動請求和談的原因，但他並沒有理由拒絕可能對自己有利的事。

孟章神君面對下屬時說話一向簡潔直接，即便現在貢玄已經不是他的下屬了。

剛坐下來，他便道：“你們想要什麽？”

貢玄笑道：“朝然殿下與神使大人現在應該已經在聖地裏了。”

孟章不易察覺地皺了眉：“是你給的印鑒。”

貢玄道：“老朽之所以提這個，並非想要以此威脅神君又或惹神君不快。老朽知道，就聖地裏那位人神，我們兩方的想法應當是一致，僅從目的上說，神君與我們也不是不可以合作的。這些日子，老朽一直在想，該怎麽跟神君開口好讓神君給一個點頭，答應先解決聖地裏那位再談我們兩派的事，但可惜始終沒能琢磨出合適的措辭。”

孟章冷笑道：“你現在還是來了。”

貢玄還是一副不驕不躁的樣子：“不錯，老朽還是來了。不過今日過來，老朽除去要給神君提朝然殿下，還想談一談那位神使大人。敢問神君，神帝陛下的旨意中可提了那位神使名姓？神使進了龍域這麽久，神君可探明他的底細？”

孟章不動聲色道：“你們知道？”

貢玄正色道：“先前是不知道，但我們派出龍域的子弟今晨折返，從箐姚口中帶回一個名字。”

年老的龍神頓了頓，不知是畏懼還是激動道：“那位神使大人，名叫斐懷……這個名字，神君不陌生吧？”

孟章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作者有話要說：

某條鹹魚：馬甲你不想掉也得給我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