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龍域風雪不止。從結界外往裏看，除去一片能晃瞎人眼的雪白，什麽也看不見。

相較之下，青龍座中的局勢就明朗多了。

自聖地結界破開起，陸陸續續的，有不少龍神遷出孟章直接管轄的地域，重新遷入鐘山周圍的城池，以示對青龍孟章的不滿與反抗。

孟章神君並非善茬，自然不可能心慈手軟放他們離開。不少擁護龍尊的龍神都在遷徙途中被殺。

天邊命星隕落成雨。

神帝見狀震驚，派人幾乎將整個神界翻了一遍都沒找到隕落的神明的屍體，最終才將目光投向他覺得最不可能有神明隕落的龍域……

孟章神君收了神帝的問責信件卻視若無睹，我行我素。

山神河神入魔之後，神界就沒怎麽安定過，除去那些特殊的尊神或是稚嫩的年輕神明，幾乎所有常駐神界的神明都領了各自所追隨的帝君的命令忙如陀螺。

一時間，神界竟調不出人手前往龍域……而且神帝自個兒好像也沒有要派遣神使前往龍域的意思。

百位帝君集會時，有急性子的帝君主動向神帝請命都被神帝駁了回去。

也就神帝當年的師尊白帝才從其口中得了一句似是而非的“準話”。神帝說：“先前朕將那位送回去了。”

眾神只知白帝得了神帝回覆後臉色大變，此後沒再過問這事。要是誰上白帝那兒詢問神帝陛下的意思，白帝只含糊地答一句“陛下已有準備”，便不再多說。

孟章神君不在乎神殿裏像是例行公事一般積了一堆的問責信，也不關心神帝會不會派神明到龍域來幹涉，每日雷厲風行地清除異己，連自個兒寢居都不怎麽回。

朝然許久不見孟章，自然也不惦記，只是從傳回孟章殿中的只言片語裏將如今的形勢推敲了個大概，知道他還沒死就行。

不過，她與斐懷被孟章變相軟禁在孟章殿中，就是能把局勢分析得清清楚楚也頂不上一點用。

說起斐懷……這麽多天過去，他的傷竟一點都沒有轉好的跡象。

不過好在他的傷都不是什麽重傷，影響不大。

可有個問題卻盤桓在朝然心裏。

斐懷他究竟是何方神明？

說他是人神，可他的神力之強連朝然這等天生神明都難以望其項背，可要說他是某個古老神族出來的尊神，他難以愈合的傷口又該如何解釋？

所有記憶歸籠，朝然不會像當初忍不住問斐懷知不知道神明之間連起因緣線的規則那樣想問便問。

斐懷顯然不想提自己的來歷與過去。

朝然雖然好奇，卻不會問。

這是尊重。

如果某日他願意給她說上一說，她會很樂意傾聽。

廊下有結界罩著，飛雪進不來，寒風卻是不怎麽擋得住的。

斐懷察覺到朝然的目光，偏頭問道：“怎麽了？”

朝然匆忙搖頭：“沒什麽……就這麽坐在外面，你冷麽？”

斐懷道：“還好。”

朝然瞥著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時，天邊又有命星拖著明亮的光焰墜落。

朝然道：“雖說孟章神君竊權可恥，但我實在想不明白擁護燭龍的龍神們這麽鬧騰有什麽意義。龍尊她繞在天柱上，縱是想管龍域的事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們公然與孟章翻臉，害得這許多龍神隕滅，能怎樣？還權於龍尊？還是把權柄遞到別的什麽神明手裏？”

斐懷垂眼看著他的書，隨口回道：“誰知道呢。”

若是朝然仔細觀察一陣，必然會發現他看這一頁看了許久，久得……像是他壓根沒有在看一樣。

身穿漆黑甲胄的龍神大步走進靜深殿中，徑直來到他倆跟前，拱手行禮：“見過朝然殿下、神使大人。殿下，神君有請。”

這些日子，孟章殿裏有不少這樣打扮的龍神進出，朝然對他們並不陌生。

朝然聞言眉尾一跳：“神君找我何事？”

那龍神道：“神君沒說，只道請殿下過去。”

這倒是孟章的作風。

朝然與斐懷對視一眼，起身回禮：“有勞帶路。”

那龍神一板一眼道：“殿下請。”

斐懷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身著甲胄的龍神領著朝然在孟章殿中七拐八繞，朝然起先並沒覺得哪裏不對，但當他真把她領到孟章平日裏私下與擁躉議事的殿宇時，她反倒生疑了。

見她抱臂停住腳步，那龍神也停了下來，回頭問道：“殿下，怎麽了？”

朝然冷冷道：“神君不在神殿吧？要見我的究竟是誰？”

那龍神一時語塞。

雕刻神怪圖畫的松木門被從裏推開，一個很眼熟的龍神對朝然微笑：“老朽借神君的名頭請殿下過來一敘，還請殿下莫要怪罪。”

是那個領頭去接她的龍神。若她沒記錯，這位應當算得上是孟章的心腹之一。

看在他沒有抱怨等了她幾天的份上，朝然並不打算與他唱反調：“不知大人叫我來此有何要事？”

那龍神往旁邊一讓，做了個“請”的手勢：“外頭風大，殿下先進來坐吧。”

朝然沒有客氣，進屋挑了個順眼的位置坐下。立即有溫順的女侍提著茶壺上前為她倒茶。

那龍神落座後，向女侍一揮手，女侍會意退下。他這才將目光轉向朝然，慈和笑道：“殿下放心，今日老朽與殿下的談話不會有旁人知道。”

朝然道：“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那龍神抿了口茶水，笑道：“不知殿下對萬年前那一戰了解多少？”

朝然握著茶盞暖手：“我在那一戰後才出生，只知道龍域那次損傷慘重，上一任龍尊於戰中隕滅，這才迫不得已換上現在這位。”

他頗有些意外地一挑眉：“這麽說來，殿下是清楚如今的龍尊的底細了。”

朝然直接道：“大人是擁護燭龍那一黨的。”

室內瞬間落針可聞。

那龍神面不改色，讚道：“殿下真是如傳聞中的那般敏銳啊！”

朝然道：“奉承的話就不必說了。大人有什麽事直說就是。”

他卻笑著搖頭：“殿下，老朽今日特地請您過來，正是要與您說故事的。”

朝然將手指搭在桌邊敲了敲，也笑了：“如此，我便洗耳恭聽了。”

那龍神道：“想來殿下一定想不明白為何龍尊式微，而我等卻仍想要追隨龍尊，不願歸入青龍麾下。”

朝然頷首。

那龍神接著道：“聽聞殿下與箐姚相識，不知殿下可知道她的過往？”

朝然沒有立即答話，而是垂眼慢慢轉著手中的茶盞，沈默良久，才道：“知道一些，不如大人仔細給我講講？”

滴水不漏。

那龍神讚許地笑：“箐姚身為赤龍一族的公主，身份夠做龍尊的妃子，很早便上了鐘山入主一宮。不過她運氣不算好，沒能為龍尊誕下小龍君或是小公主，沒被封為夫人……不過說起運氣不好，後面被封為龍尊夫人那位也與箐姚不相上下，到底不是青龍或是應龍這樣尊貴的龍神，承受不住燭龍的強橫神力，為龍尊誕下孩子沒多久就隕滅了。”

“鐘山上原本就只有她們兩位神女，夫人隕滅之後，龍尊也沒有再納妃子的意思。久而久之，箐姚雖不是龍尊夫人，卻協助龍尊處事，也算是龍尊身邊得力的助手與知己。”

聽到這裏，朝然忍不住冷哼：“所以龍尊前腳剛隕滅，孟章神君後腳就忙不疊地把箐姚逐出龍域了。”

那龍神頷首：“殿下說的是……不過真相恐怕不止如此。”

朝然饒有興味地“哦”了一聲。

他接著道：“殿下應當是知道現在這位龍尊曾經失落人間一事的，不知殿下是否想過現在這位龍尊是怎麽回來的，又是如何登上龍尊的寶座？”

朝然面上表情不變：“看來你知道的與我想的恐怕不大一樣。”

那龍神卻不接著往下講了，話鋒一轉，道：“近千年來，殿下與神君不合，事到如今，殿下莫不是還打算跟神君站一條船上？”

朝然沈默片刻，笑了：“說了這半天，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那龍神笑瞇瞇地道：“殿下心思通透，想來無需老朽多言。”

朝然直視他的眼睛：“你們清楚如今的龍尊除去環繞天柱之外再無他用，想要從孟章手中奪回龍尊的權力，又想找個傀儡許以權力，讓其在明面上跟孟章作對，是不是太貪心了點？”

話趕話說到這兒，那位龍神的臉色終於不是那麽好看了：“殿下心知肚明便是，何必直言。”

場面一下子僵住了。

風雪之中，有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數名身穿甲胄的龍神一把將門推開，來回掃視屋中的兩位龍神：“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說話不帶尊稱，行事囂張狂妄，一看便知出自誰的手下。

年老的龍神起身撫平衣袖，面不改色地道：“老朽奉命留守神殿，恰好碰見朝然殿下，與殿下小敘一陣，有什麽問題麽？”

這是個讓人懷疑又讓人不知該如何反駁的說法。

為漆黑甲胄包裹的龍神隔著冷鐵死死盯著那龍神許久，沈聲道：“當真？”

那龍神一臉“愛信不信”，躬身為朝然倒茶：“自然。”

當著這許多龍神的面，他用只有朝然聽得見的聲音道：“還請殿下想好自己出路。”

作者有話要說：

修文修完了，劇情也理好了，鹹魚作者回來繼續更新惹，希望大家還沒有忘記我（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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