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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神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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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因為知道神帝不信孟章神君所以派了個“欽差大臣”來查看情況,一向排外的龍神們就差直接在臉上寫出“不歡迎”三個大字了。至於那位被神帝扣在帝宮城兩天的小殿下,駕風雪長車前來迎接的龍神紛紛向其投去不知是同情還是幸災樂禍的目光。

且不說一向被龍神們視為怪胎奇葩的青龍小殿下是否與他們一樣排外,就憑是她親自將“欽差”領回來的,她也免不了會被孟章神君遷怒一番。

在如今的神界,或者說在崇拜強者的人眼中,遷怒並不是什麽無能的表現,反而,不夠本事的人是沒資格遷怒的。

風雪長車趕路極快,不多時,青龍座近在眼前。

龍域雖然遠在極北,但好歹也是神界的領土,莫說現在龍尊不管事,就是龍尊管事,龍域上下還是以神帝的命令為先。

神帝親封的使者到來,孟章神君作為如今龍域主事的神明,自然得推去眾多事務,親自會見神使。

風雪長車於青龍座的街道上轆轆駛過。孟章神殿中已備好宴席。

青龍座中有個一官半職的龍神今日都得進孟章殿陪席。

也不知該說孟章神君重視神帝的使者還是該說他想給神使來個下馬威。

府主神明領了神君命令親自出門接引神使與朝然。他剛出門便見風雪長車穩穩當當停在神殿前,最先下來了個駕車的龍神,隨後則是面生的白衣神明。

他想,這位興許便是神帝的使者了吧。

府主神明正準備迎上去,卻見白衣神明回身向車上伸手。一只纖細素白的手搭著他的,青衣的神女就這麽出現在龍神們跟前。

若說先前瞄神使的龍神都是光明正大地看,當她出現時便是避其鋒芒悄悄地看。

她回來了。

不同於上次的懵懂軟弱,她現在什麽都記得。

興許她身邊的神使比她的神力強橫數倍,但人家就算找茬也只會找孟章神君的茬,她不一樣。

她會報覆整個青龍座的神明。

幾乎所有龍神都這麽想。

朝然看都沒看時不時將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龍神們,搭著斐懷的手,輕輕巧巧地跳下長車,對站在門前似乎已經呆了的府主神明道:“好久不見。”

府主神明從楞怔中回過神來,連忙行禮:“殿下……您,您回來了。”

朝然淡淡地笑了笑,不冷酷不譏諷,卻讓府主神明瞅著心肝直顫。

他立即轉向白衣神明行禮:“這位大人想必是陛下派來的使者了,下神乃孟章神殿府主神明,得神君命令,特來恭迎大人。”

斐懷一頷首,算是回了禮。

三位神明之間的氣氛比天上飄的雪還冷。

好在府主神明是個圓滑人物,好歹繃住了臉上的笑,側身一讓:“大人,殿下,請進。”

朝然看著殿中熟悉的裝潢,感覺肚腹裏好像燒了一把火,燙得她焦躁非常。

還有那些冰冷譏誚的目光,又來了……

正殿燈火通明,從最末往上,只有主位與靠前的兩個客座是空著的。座位的歸屬不言而喻。

朝然坐的那邊前後都是這一輩的青龍龍神,彼此大都認識,但都說不上什麽話。

孟章神君從未與任何神明說過他屬意的下一任孟章之名的繼承者是哪一位年輕青龍。於是這一輩的青龍龍神大多相互防備,將對方視作對手。

此前只有一個龍神不被他們敵視。

而這位龍神正巧是現在坐在他們最前面那個。

他們這一代的青龍中,朝然神力最強毋庸置疑,但她也是最不受神君待見的那個,更別說她百年前還惹出那樣的亂子……

年輕的龍神們盯著那個背影,不禁開始重新打量評價他們的這位同族。

孟章神君從不在不重要的東西或是神明身上花費一點時間。

朝然過去確實不怎麽受孟章神君待見,被神君指去做最難最不可思議的試煉,幾乎所有龍神都覺得孟章是想朝然死在某次試煉裏眼不見心不煩。

但現在來看,好像又不全是那樣了。

這樣一個命硬得過分的龍神甚至還在試煉中得了一朵金荊棘之花……

頓時,年輕一輩的青龍看向朝然的眼神充滿了戒備。

朝然垂眼看著她跟前明凈的杯盞,好像對周圍神明的視線一無所覺。

曾幾何時,她無比渴望坐在所有同齡青龍的最前面,渴望靠近孟章神君,和每一個仰望強者的年輕龍神沒有區別。

可她每次都坐在最後面,冰冷譏誚的目光偶爾從前面投射過來,輕易地讓她憤恨妒忌。

而現在的她倒是想坐在後面了,多麽可笑?

那個女人曾這樣評價孟章神君——他就像是太陽,離得遠的人只看得見他的光輝只知道他的強大,只有真正靠近他的人才知道他有多令人難以忍受。

即便這樣說,她還是奮不顧身靠近他了。

朝然猛地擡眼,死死盯住對面那一襲白衣,好像唯有這樣才能將她從迷障之中拉出。

斐懷察覺到她的目光,靜靜與她對望。

中間有捧著各色珍饈的神仆往來。

朝然小小地舒了口氣,向他微笑,示意自己沒事了。

斐懷端起茶盞垂眼喝茶。

不知何時,孟章神君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待到所有飯食上齊,府主神明代孟章說了幾句場面話,請眾神開席。

朝然慢慢嚼著一片玉筍,心想,照孟章神君的性子必然不耐煩神界派來什麽神使要求查看聖地情況,開頭這會兒沒找事,估計是憋著火給神帝一個面子,等到飯中軟硬兼施一把,便要讓所謂的神使服軟離開。

可惜這次來的不是神界那些軟蛋。

她索性不再動筷,端起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抿著。

果然,宴席過半,孟章神君便放了筷子,許多熟悉他癖性的龍神也跟著照做,並擡頭看向孟章,等他開口。

“今日有神帝親派使者到龍域來,實乃龍域幸事。”

孟章話說到這兒,不少龍神已準備舉杯附和。

誰料他下一句竟是:“此外,小女朝然出龍域試煉歸來,修為又有精進,吾心甚慰……”

杯盞落地叮咣亂響,眾神手忙腳亂之下,都沒聽清聽孟章後面的話。

朝然不經意對上孟章神君的目光,只覺後脊冷汗涔涔,可面上還得強裝無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待神仆手腳麻利地將破碎的杯盞換下,重新擺上新的。孟章神君掃了一眼下面臉色各異的龍神們,平靜道:“雖今日青龍座中有喜事兩樁,可聖地那邊卻有不知是好是壞的消息傳來。”

眾神嘩然。

孟章看了一眼下首的朝然,語氣四平八穩:“聖地之中,有龍尊環繞天柱,自是不必擔憂,但前些日子,朝然試煉未完便回來稟報說是有魔氣侵入山脈水脈,恐怕魔族意在天柱。”

這話還沒完,便有龍神配合地發出不大不小的輕笑。

笑某位小殿下的無知。

不過是魔氣侵入山水二脈,極寒之水自然會把魔氣濾得一幹二凈,天柱能在成百上千的龍神眼皮子底下出什麽亂子?

孟章接著道:“也不知魔族在外面搞出了怎樣的動靜,竟驚動了神帝,使得神帝也憂心天柱,派出使者前來問詢。正逢駐守聖地的龍神說是近兩日聖地之中常聞古怪聲響,不如就請神使大人與小女一同前往聖地查看。”

龍神們剛聽孟章一句“不知是好是壞的消息”還以為天柱真出了什麽毛病,再聽後一句“常聞古怪聲響”便知他這是要給那位小殿下與神使大人一點顏色看看了。

聖地常有巨響,是極寒之水將冰面凍穿的聲音,並不稀奇。但聖地的嚴寒卻是能要命的,就連鳳凰的涅槃之火都會在聖地瞬間熄滅。

斐懷面色不改道:“如此,便有勞神君安排。”

眾神嘩然。他是真不知道聖地有多冷,還是有所依仗?

朝然沈下臉道:“聖地出了異狀,恐有危險,我去探查便是,神使為神帝陛下欽點,萬不能有什麽差池。”

孟章饒有興味道:“神帝既然派出使者,便是要讓使者親眼看見天柱完好無損,稟報於他。你前去探查,回來轉告神使算什麽道理?”

朝然一時語塞。

孟章驟然嚴厲道:“在你眼裏,神明法度算是什麽?!沒規矩的東西!”

整個正殿落針可聞。

朝然只覺被當眾扇了一耳光。

這是孟章神君的懲罰。懲罰她的反抗。

她吞了孟章的神力如何?把神帝當靠山又如何?只要他還在,她就仍是被掌控的東西。

她必須服從。

在場的所有神明再一次看了她的笑話。

孟章公然承認她是他的女兒並不是為了擡高她的身份,而是為了“欲抑先揚”,讓她摔得更疼些。

她在這裏,永遠擡不起頭來。

所有譏諷的嘲笑的視線沈沈壓在她身上,幾乎要將她的脊柱彎折。

何苦掙紮呢?老老實實讓孟章神君將她身上所有怯弱的“惡性”剔除不好麽?好歹那樣她還能保持表面的尊嚴。

朝然藏在廣袖之下的雙手緊攥,骨節都捏得劈啪作響。她耳中似乎有千萬只蜜蜂同時振翅,響成一片的嗡鳴之中,她再聽不見別的聲音。

可除她之外的龍神們卻清楚地聽見一聲杯盞落在桌上的輕響。

白衣的神明旁若無人地起身走到朝然跟前,溫聲道:“走吧。”

朝然茫然地擡頭看向他。

斐懷耐心地重覆了一遍:“走吧。”

他就這麽站在她面前,耐心地跟她說話,她不答也沒關系,他會等到她回答。

朝然仰頭看著他,良久,向他伸手。

斐懷將她拉起來,沒有看在座的任何神明,也沒有與任何神明說話的打算,就這麽拉著她,徑直離開。

孟章神君沈聲道:“神使這是什麽意思?”

斐懷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我與朝然殿下照神君安排,前去查探聖地,有什麽問題嗎?”

孟章神君這才發覺這次來的神使與以前的那些截然不同。

那些軟蛋可不敢直視於他,更沒有這一身與他不相上下的威壓……

孟章神君面色如常地道:“既如此,我便靜候神使佳音。”

斐懷毫不拖泥帶水地拉著朝然離開孟章殿。

漫天都是飛絮般的雪,厚重層疊的雲盡是鉛灰。

有雪花順風鉆進後衣領,與體膚一貼,瞬間便化成了水。朝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斐懷停住腳步,偏頭問她:“冷麽?”

她緩緩搖頭。

斐懷突然松開了她的手,她終於慌張地看向他,像是害怕被拋棄一樣。

斐懷擡手拂去她眉間眼睫粘的雪花,嘆道:“你這樣不聲不響的,我倒希望你能哭出來。”

指尖不經意擦過薄薄的眼皮,所觸的肌膚平滑冰涼,像一瓣極冷的花,仿佛再湊近一些,便能嗅到那清且寒的香……

良久,她才啞聲道:“我沒什麽好哭的,只是隔了許久沒被他這樣當眾奚落過,忘了自己有幾斤幾兩,不大習慣罷了……”

這種事情有什麽好習慣的?

不等他開口,朝然勉強擠出一個笑:“我失態了,抱歉。”

斐懷沈默片刻,方道:“不必抱歉。”

她轉向出城的方向,低聲道:“如你所見,我在這裏的處境算不得好,孟章神君對我並不待見。不瞞你說,之前我身上的咒也是他種下的。”

斐懷道:“為什麽?”

朝然道:“一萬多年過去,我始終沒能長成他想要的繼承者,還捅了簍子讓他蒙羞,他便動手讓我變成他想要的樣子。可惜他沒成功。”

斐懷道:“所以?”

她道:“幫我便得與孟章神君作對,你可真的想好了?”

比起最後牽連無關者喪命或是中途被拋下,她寧願從一開始便孤身前行。

到現在為止,他還有抽身出局的機會。

斐懷平靜道:“沒想好我就不會來。”

朝然還要說話,卻被斐懷堵了回去:“去聖地。”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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