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窮盡的風雪中，沒有長車，也不見什麽靈禽。兩個神明在永不封凍的神道前行。

若是將狂風暴雪換作飛花長街，此情此景興許會多幾分雅致，引人遐想。可惜滿目皆肅殺。

不過好在兩位神明還有聊天閑侃的餘力，倒顯得雪中並行不那麽淒涼。

“那是鐘山，據說燭龍一族最昌盛時曾在山上建了一千殿宇，每十殿歸屬一位燭龍龍神。萬龍朝尊時，整個鐘山燈火通明，整個龍域的風雪都會在那三天停下”朝然指著道路盡頭的漆黑高山道。

斐懷很配合地問：“鐘山就是聖地？”

朝然搖頭：“旁邊的冰海才是。”

斐懷目光在鐘山上一掠而過，停在深藍的冰海上：“的確，怎麽看天柱也不會在山上。”

倒是朝然有些驚訝：“以前的神使來龍域，十有七八都以為鐘山就是天柱。”

斐懷笑了笑，沒有搭話。

行至道路分叉口，斐懷與朝然同時轉向前往冰海的方向。

朝然道：“神君那個性子，以前從沒讓任何神使來看真正的天柱是什麽樣，這次估計早有準備，咱們需得小心些。”

斐懷似乎遲疑了一瞬：“魔氣侵入山脈水脈這事，你怎麽看？”

朝然眉頭微蹙：“不是什麽小事，但是似乎又不必掛在心上。”

這是一個很矛盾的說法。

她接著道：“龍域眾神沒有親眼看見山神河神入魔那架勢，估摸著應該是把這事當做以往魔族試探龍域的伎倆，若我也沒看見，估計也會跟他們一個想法。畢竟世上除了金荊棘外，沒有能耐得住極寒之水沖刷的東西……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安。”

斐懷道：“不安？”

朝然嘆道：“我曾聽君唯說過，如今的龍尊並不完整。極寒之水雖然也會受其指令，但這一等一的至寶在她手中的作用恐怕比不上在完整的燭龍手裏的十中之一。”

斐懷一向平和，聽到這等秘辛也不聽他語氣有什麽波動：“所以這便是你找神帝要這一份旨意的籌碼。”

朝然道：“不算是籌碼。我也不大放心龍尊。”

籠罩冰海的巨大屏障近在眼前。

斐懷像是隨口問了一句：“這等重要的秘密，你都不知道，君唯是從何得知的？”

朝然不知自嘲還是苦笑道：“她若是亂七八糟有影沒影的事兒知道的少些也不至於會被碎魂，至於我……我從前就是個傻子。”

斐懷沒有追問下去，與她一同卸了擋風雪的屏障向駐守結界之下的龍神走去。

龍域這些年誕生的龍神越發稀少，可安排在聖地邊的龍神卻是雷打不動的每百步一個。除去孟章神君，其他龍神想進聖地皆憑通行印鑒說話。

朝然走向最近一位龍神，自袖裏乾坤中將那一枚小小的刻有繁密符文的碧玉取出，遞給那位龍神——他們離開青龍座之前，孟章殿的府主神明追出來給他們送了開啟冰海結界的印鑒。

“青龍朝然，奉孟章神君之令，與神帝使者一同進入聖地查看天柱狀況”朝然稍稍提高了音量道。

那龍神死死盯著朝然的臉，絲毫沒有接過印鑒查看的意思。

朝然楞了楞，抿唇盯著對方。

金荊棘之花在她袖中綻出一線極明亮的光。

“閃開！”

她與斐懷幾乎同時低呼。

方才那個身披風雪的龍神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他手中所握的大戟沈沈刺在朝然方才所站的地方。

三片金荊棘花瓣擦著他要害飛旋而過，又轉了回來，落在朝然拈花的手中，歸於一體。

那龍神身上的威壓攀升再攀升……可縈繞其身周的卻是魔氣！

朝然與斐懷背對而立，距離結界有百丈之遠，目光所及，幾乎所有的龍神都向他們走來。個個身帶魔氣。

極偶爾的，淒厲寒風貼地而行掀開雪原一角，露出一只斷手或是斷腳，也不知雪下是否藏了一雙雙至死不肯合上的眼睛……

沒有入魔的龍神哪裏是入了魔的龍神的對手？

無需言語，朝然後撤將開啟結界的印鑒立即收好，再一拋金荊棘之花使之懸在半空中。暗金的異花飛旋間散出仿佛無窮無盡的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是世上至堅至寒的刀刃，在雪原之上激起百丈高的浪潮。

斐懷則在暗金的刀光中漫步向圍聚過來的龍神們走去，瞬息便從虛無之中錘煉出一柄冰雪的長劍，劍鋒所指之處，獨屬於他的領域擴張再擴張，一舉一動皆是規則！

有神力不夠的龍神當即便被領域之中的束縛所壓，踉蹌跌倒在地，又在下一刻被金荊棘之花制住。

還有不知多少的入魔龍神在趕來。

而他們的對手只有兩個。

斐懷執劍在龍神間游走，招招式式落在實處。朝然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後，一邊催動金荊棘之花，一邊打出屏障擋開前面飛過來的刀光與劍氣。

白川的小神以前怎麽形容斐懷來著？

只一人輕衣緩帶，卻仿佛披堅執銳攜千軍萬馬。

這樣銳不可當的傾軋。

朝然看著他的背影，莫名覺得心頭多了一股子熱意，不知是欣喜還是驕傲。

欣喜自己能看見他霞姿月韻之外的另一面，又或驕傲能與他並肩而戰。

只有她。

冰海邊，雪原上，異花金光大盛。

千萬道銀白的劍影幾乎一瞬間成陣，籠罩在所有神明的頭頂。斐懷手中臨時打造的長劍承受不住強橫神力的運轉，碎作無形。十數個龍神瞄準了機會提著各式兵器向他沖來。而他並不戀戰，足尖輕輕一點便好像沒有重量般落在朝然身邊，甚至還有空伸手將她往後一帶。

劍影劈下，跟前這片雪原之上除去他倆，再無站立的神明。

朝然聽見他的聲音響在頭頂，猶帶一絲笑意：“你猜孟章神君何時能趕過來？”

朝然楞怔片刻，低聲道：“聖地邊上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他恐怕一刻也坐不住了。”

遠遠看見還有人影向他們走來，朝然有些緊張地拽住他的袖子：“要不引著他們後撤？”

將禍水引到趕來的孟章神君跟前，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斐懷卻搖頭：“退不得。他們意在結界。”

孟章在他倆進龍域之前收到聖地這邊駐守的龍神傳來的消息，說明那時的龍神們還沒入魔。照這樣算，龍神入魔的時間還不算久。入魔之後，他們一來沒有離開聖地周圍的結界，二來見了朝然便有奪去印鑒打開結界的意思，其目的並不難猜。

拖到孟章趕來不是不可以，只是怕中途會出什麽岔子，教他們強行破開結界危及天柱。

朝然眉間皺出一道很深的印子：“我的血鎮不住山脈水脈裹進來的魔氣麽……”

斐懷在她眉心輕輕一按：“別皺眉。不過一萬多歲的小丫頭片子，要真能鎮住就怪了。”

所以他才換成自己的血。

不過現在看來，即便是他的血也沒能鎮住瘋狂湧入龍域的魔氣。

不等朝然說話，他再次召來一柄長劍，重新紮進入魔龍神圍聚的圈兒裏去。

朝然撫上自己眉心，還來不及錯愕便見他背後不知何時多了幾道淩亂的血跡。

衣是雪白，血是赤紅，看來頗為觸目驚心。

朝然下頜緊繃，再次催動金荊棘之花。

聖路之上，孟章神君帶了近百號隨扈乘風雪長車向聖地匆匆趕來。

就在朝然回龍域的前兩天，他收到神帝旨意的同時發現擅自進入聖地的人神沒了蹤影。這次他的獨斷惹了神帝不快，他自己心知肚明。於是他雖不願讓龍域之外的神明幹預龍域中事，還是沒有反對神帝派遣神使，並答允神帝派神使親自查看天柱情況的要求。

反正沒了那礙眼的人神，聖地也就沒了什麽不能讓其他神明看到的東西，讓那所謂的神使看一眼也無妨。

因此，收到駐守冰海結界的龍神傳信時，他並沒有把所謂的異響放在心上。

反正極寒之水每年都會把千丈厚的冰層凍穿幾次。

可偏偏在這時出了岔子……

至於朝然和那神使的安危，孟章神君並不擔心，反正朝然有金荊棘之花在手，他們撐到他趕到不成問題。

倒是聖地的結界和龍域今後的局勢更讓他煩憂。

青龍座城樓上日夜眺望的龍神傳報說聖地邊界突然爆出了魔氣，雖然已被神光壓下，卻也不容樂觀，不知聖地結界有沒有受到波及。

這些年龍域上下大多聽從他的號令，但仍有那麽一部分龍神並不將他視為龍域實際的掌權者。這部分龍神以上任龍尊的擁蠆為主。

平時無事發生他們都牟足了勁挑刺，更別說現在。

想到這兒，孟章神君便越發對那自古以來被奉為龍中至尊的一族心懷怨氣。

都到了現今這步田地，他們的餘威還像黑雲一樣沈沈壓在他的頭頂不肯散去。

風雪長車距離聖地越來越近，神力與魔氣相撞發出的巨響刺耳至極，跟隨孟章神君前來的龍神們不由心中大駭——這是什麽怪物互毆才能搞出這樣大的動靜？！

駕車的龍神急急鉆進車中向孟章稟報：“神君，前面結界邊的雪原被‘域’罩住了，長車不能再靠近了！”

孟章神君面沈如水，起身出車查看。

金荊棘之花散出的致命“花雨”與銀白的劍影中，手持長劍的白衣神明恰好回過身來，清俊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又冷又銳。分明是孟章神君居高臨下，可在與他目光對上那一瞬，孟章卻覺得自己才是被俯視的那一個。

拋去短暫的驚悸，孟章神君莫名覺得自己好像曾在哪裏見過這位他還不知道其姓名的神使大人。

看著不遠處刀光劍影交替不息的戰場，駕車的龍神聲音有些抖：“神君。”

孟章偏頭看向他，不耐煩地道：“什麽？”

那龍神道：“結界、結界好像裂了……”

孟章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臉色瞬變。

入魔的龍神稱不上清醒，但也絕不是全然沒有理智的狂獸。在發現對面那兩位神明的幫手來了以後，便齊齊往聖地結界靠。這樣一來，既收縮了戰圈又引著對方往結界靠，以期能擊潰對方或是惹他們失手誤傷結界。

與對面上百龍神打了這麽久，斐懷和朝然雖然多少有些狼狽，但始終很小心，沒有如入魔龍神的意。

但摻和進來的龍神不清楚情況，更沒有他們的默契，一來二去多少有些疏漏。

只出了一線的裂縫便足夠魔氣脫離龍神的軀殼鉆進結界中去。

風雪長車上，孟章神君怒吼：“攔住魔氣！”

冰層下有極寒之水，冰層上可沒有。

若是魔氣攻向……

朝然反手將金荊棘之花擲出擋在那一線狹縫前，自己則從虛無中召出冰雪長劍，縱身擋在如滾滾黑浪般的魔氣前，揮手劈下！

劍光張開一面通天徹地的屏障，青色的神光流轉其上。劍鋒破空處，隱約可聞龍吟。

魔氣撞上屏障，竟被強橫至極的神力撕裂碾碎！

青衣的龍女執劍擋在結界前，衣袂飛揚，身後一朵巨大的暗金的花轉開刀刃般的花瓣。

她要是擋不住還有金荊棘之花。

斐懷肘擊撞開呆楞擋在他跟前的龍神，向朝然奔去。

屏障後，她聽見他帶了怒意的聲音：“朝然！”

可更多的龍神聽見的只有結界裏傳來的燭龍的痛吼。

完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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