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天，足夠人間從凜冬跨入早春。

隔壁白頭山開始覆上新綠，而白川卻好像還在冰天雪地中長眠，不僅河水渾濁冰冷，就連河心小洲上也光禿貧瘠。

附近村落裏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說這是因為河神還沒回到白川，等河神從天上帶來句芒贈送的祝福，白川就會像往年那般變得清澈，河心洲上也會重新長出白色的野花。

有喜歡聽老人講故事的孩子忍不住發問：“那河神大人什麽時候會回來呢？”

老人笑而不語。

實際上，在這個春日，神界的使者已經不知第幾次將春神句芒的祝福帶到白川了。之所以白川至今沒能入春，皆是因為神使都沒能見到河神本尊。

沒有掌握整條水脈的河神施法，春神的祝福也不能讓白川醒來。

山神河神每年上陟罰臺述職，除了接受賞罰之外，便是要領走新一年的四季。

尋常時候神界是不會派出神使專程到人間去給某個粗心的山神河神送上新一年的四季的。這次一來再來，只能是因為白川河神是龍神。

即便白川河神不知為何避而不見，他們還得憋出一臉人畜無害的笑，一再湊上去吃閉門羹而不能有絲毫怨言。

現在神界上下都傳開了，那位與孟章神君同族的年輕龍神有一不知名的秘寶。那秘寶初次在神界眾神跟前展露真容便教十數個入魔已深救治不得的神明隕滅，連帶著陟罰臺都塌了一半。據說，當天遠在昆侖的神帝都看見那秘寶發出的刺眼金光。

且不說龍神她直接誅殺入魔神明是否太過狠辣，單單是其出手必殺的事跡便足以讓不少神明對龍神產生極大的向往。

但傳到眾神耳中的是一面，真相又是另一面。

陟罰臺上救不回來的山神與河神的確隕滅了，也的確是被神明誅殺的，但殺了他們的並非朝然，而是神帝及其臣屬秘密召集的戰將。之所以抖出朝然這一茬，皆是因為戰將清除入魔神明畢竟不是什麽好事，光明正大地出手必然會招來不必要的言論，而朝然卻正好在那時誤闖陟罰臺……

一切都順理成章。

神界向白川三番兩次派出使者一是為了請龍神與上頭保持口徑一致，將這事攬下就此了結，第二則是為了得到孟章神君的答覆。

至於龍神手中那件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秘寶，眾神想知道，但也不會楞頭楞腦地上去問。

神界凡是有點地位的，誰還沒一兩個壓箱底的秘寶？

但龍神閉門不見神使，這個態度便讓神界掌事的神明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第五次被派到人間給白川河神送來四季的神使是個年輕且較真的神明，在河神府門外得到沈默的回應後，他沒有像之前的神使那般尷尬地離開，而是頂著尷尬候在門前，心平氣和地對水府中的小神道：“正巧下神沒什麽事，不如就在此等青龍大人見我。”

小神們沓拉著苦瓜臉將神使原話傳給斐懷聽。斐懷道：“他樂意等便由他去。”

小神們也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錯覺……斐懷大人好像總是對神界的使者有股子淺淺的敵意。

是夜，天上沒有一絲月光，河底的水府結界也莫名黯淡。

而陣圖之上卻無中生有冒出了極淡的銀白的光。那一束微弱的光由一分二由二分四，水流般沿著早就畫好的路線延伸出去。一邊流淌一邊變亮。

銀白神光最亮之時，整個陣法仿佛化作一個巨大的繭，將陣法裏的龍神包裹其中。

斐懷負手站在陣腳邊，指間轉著一支白玉箸。

天上黑雲堆積，仿佛亂象將生。

花劍月察覺到這不同尋常的動靜，支了個屏障，坐在山頂“觀禮”。觀青龍回歸本相之禮。

那小姑娘丟了記憶時都強得可怕，重新獲得完整青龍的傳承之後，又會是怎樣一個駭人的怪物啊……

閃電如游蛇，雷聲似山崩。

斐懷看著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的白光，神情肅然。

在空中游走的“群蛇”驟然安靜下來，不再劈向人間，而是在厚重的黑雲中游動，仿佛要將整片天空的雲捆綁。

斐懷兩指夾著扁平的玉箸抵在眉心。

閃電在雲中的游動越來越快，好像這沒有意識的偉力突然懂得畏懼，在瘋狂躲避什麽不可見的東西。

只一眨眼，足有百人合抱的閃電驟然出現在天地間，所過之處，妖魔灰飛煙滅。

同時，斐懷將指間玉箸擲出。

陣法由內而外燃起火焰，巨大的“白繭”瞬間染上青色。

火焰的深處藏著一點刺眼的金色。那一點金色如一團由遠及近的光，逐漸侵占唯一的護法者的視野。

縱是斐懷也不能輕易直視那光。

卻有高挑的人影捧著那團光向他走來，數之不盡的光影從她身邊溜走，仿佛她一步便已越過千山萬水。

人影踏出陣圖的那一刻，所有的光收斂於無，就連那通天徹地的閃電也消散。

於是斐懷越發清楚地看見眼前這新生的青龍龍神。

眉眼還是相似的眉眼，只是她的神態全然變了。

艷若驕陽。

窈窕的神女眼波流轉，將手中那一朵巴掌大小的赤金的花朵簪在耳邊，同時將目光停在白衣神明身上。

斐懷不閃不避地看著她。

他很清楚朝然體內有兩股神力，也很清楚其中一股必將吞噬另一股。即便是他親自為朝然設陣，他也無法得知最終醒來的朝然還是不是他認識的朝然。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緩緩咧開一個笑，好像這才認出他是誰一般。

“多謝。”她道。

斐懷不動聲色移開目光，也是笑：“不客氣。”

河神府的小神們先時因斐懷的命令，個個躲在屋中捂著眼睛，聽到外面兩位神明交談後，一窩蜂地跑了出來。

可跑出來後，卻一個二個的全楞楞看著赤足站在斐懷大人跟前青衣神女，不敢說話。

神女的模樣大體還是他們的河神大人的模樣，五官長開後倒是比以前賞心悅目不少……變化最多的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不帶一點疏離或是威嚴，但是沒有一個小神敢與她對視。

仿佛多看一眼便是褻瀆，多看一眼便要受到神明的懲處。

朝然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蜷了蜷腳趾，輕聲道：“那什麽……我聽見敲門聲了……”

小神們突然想起來水府外面還關著一群神使，爭先恐後的跑去開門。

斐懷則向朝然走了兩步，問道：“鞋呢？光腳踩在地上不冷麽？”

朝然垂眼小聲道：“鞋子，醒來便不合穿了。”

斐懷道：“上頭派神使下來四五次了，要說的事估計一時半會兒說完，可以不著急見他們。”

朝然不明所以地“哦”了一聲。

斐懷補充道：“你可以先去穿鞋。”

朝然這才明白過來，面上表情沒什麽變化，腳趾卻全都可憐兮兮地蜷著，趾端紅通通的。

她悄悄擡眼，發現斐懷也註意到了她的腳趾，頓時更緊張了。

斐懷見狀，好像有些無奈，笑著背過身去。

朝然立即向她的寢居跑去。披散的長發拂過腿彎，流水一般。

她不知道，斐懷側眼看著她的背影，直至她穿過月亮門繞到另一條路上去。

天上陰雲散去，顯出不甚明亮的月輪。

大衍之陣的動靜之大，甚至連龍域中的龍神都有所感知。

孟章神殿的府主神明第一時間得知人間的動靜，便顧不得有龍神正在與孟章神君商談要事，急匆匆地趕到正殿要向孟章神君稟告。

青龍以尊貴血脈與強硬手腕獨攬龍域大權是不假，但在威壓之後還需加一味懷柔，他的統治才能長久。

除去百年前那樁孟章神君至今不願提起的事故，孟章神君從沒在與龍神談事時允許府主神明上前稟告急事。

這日，府主神明的神情與百年前那次如出一轍。

孟章神君隱約意識到是什麽事，突然沈默不言，既沒有回應下屬的話，也沒有讓府主神明進來。

正在與孟章神君說事的龍神十分有眼色地道：“神君若有急事，下神便先退下吧。”

孟章神君沈默片刻，垂眼頷首。

府主神明顧不得與那龍神見禮便急急來到孟章神君跟前跪下壓低聲音道：“神君，朝然殿下身上的咒破了！”

孟章神君端著茶杯，沈默不語。

府主神明急道：“神君，殿下身上的咒破了，可她卻沒回來，這……”

杯盞落地，摔出好大一聲響。孟章神君靠在椅背上合眼冷笑道：“還能如何？只能是她吞了我的神力……我竟不知道，我的好女兒竟有這樣的本事！”

這話在府主神明聽來，他只是聽出孟章神君是真的生氣了，但同樣的話要是傳到別的龍神耳朵裏，一定會掀起軒然大波。

幾乎所有龍神都知道孟章神君有唯一的一個直系血裔，卻不知那血裔是哪位年輕的殿下。

從沒有龍神會覺得那很不受孟章神君待見的青龍朝然會是他的女兒。

府主神明戰戰兢兢道：“那……等朝然殿下自己回來？”

孟章神君再睜眼時，已然恢覆平靜：“不，立即接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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