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顰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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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退府主神明,孟章神君沒有繼續這一天的正事,而是獨自禦風沿著永不封凍的神道離開青龍座。

道路的盡頭是鐘山。

前往鐘山的神道被稱作“聖路”。

但相對應的所謂的“聖地”並非鐘山,而是鐘山旁那一片仿佛沒有邊際的冰海。

冰海正中有個凍結成冰的巨大漩渦,幾乎占了半個海子。

孟章神君穿過不可見的結界,甚於龍域百倍的嚴寒撲面而來,瞬息間他雙眉與眼睫都結了一層霜。

冰海在他腳下,卻有世間至寒之水沖天而起逆流匯成巨柱,立於天地之間。

這是聖地的“鏡像”,卻也是天柱的本相。

它本是違背規則而存在的造物。

孟章神君停在冰海邊緣,不撐起屏障便不能再靠近一步。

龍域所有的神明中,唯有燭龍能夠輕易去到冰海的中央,牢牢環繞住那已現裂痕的巨大柱子。

但,違背所有神明認知的,天柱之下竟有一點不甚明顯的人影。

孟章神君很確定那是一個活著的人神。

人神出現在天柱下簡直就跟孟章神君離開龍域一樣不可思議。

但他就是在那兒,仰望環繞天柱的燭龍。

這是孟章神君所不能容忍,也是幾乎所有龍神都不能容忍的。對於龍神來說,天柱不僅是支撐神界的支柱,更是龍神的驕傲。因此,他們才將天柱所處的冰海稱之為“聖地”。

眼下,卻有個卑賤的人神出現在冰海之上。

唯一能忍的龍神正盤在天柱上。

或者說,若是沒有燭龍龍尊的“許可”,那人神也不可能出現在那兒。

眼前這位龍尊有些不可提起的往事,那些往事無論是對“燭龍”二字還是對出身高貴的神明來說都是恥辱,但因為龍尊是龍尊,面對如今龍域中獨一無二的燭龍,龍神們只能咬牙假裝將那誰都不願提起的過往忘記。

可是現在,那個人神到來的同時把龍尊的過去也一道帶來了。

人神來到冰海之上的消息一早便被孟章神君封鎖了,除他之外,龍域之中幾乎沒有龍神知道聖地來了個不速之客的消息。

他就是孟章神君的眼中釘肉中刺。

若說他從前沒有出現在孟章神君跟前時,孟章勉強還能容忍有這樣一個螻蟻曾有傷龍神的尊嚴。但他既然不知死活地找到冰海來……那麽這次,孟章便決意要將這釘這刺拔了,並且徹底粉碎!

龍域的使者乘風雪長車從雪原之上出發時,朝然收到了開年頭一份祈願。

這份祈願極其特別,朝然剛看見祈願者的名字時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反覆看了十數遍才確定祈願上的名字的確是花劍月無誤,而且花某人的姓名邊還印了不容錯認的山神印鑒。

花劍月竟然向她遞了祈願!

被神使們特地送回來的黛姑娘見朝然緊蹙眉頭,還以為她是碰上了什麽解決不了的難題,正準備開口詢問,便聽朝然道:“將這份祈願送還隔壁山神府。”

決策的方式與語氣都和以前不同了呢……

黛姑娘面不改色接過祈願,答是退下。

時隔兩個月,她再次見到朝然時著實楞了好久,茫然之間她甚至不知道該接受跟前這位神女就是朝然還是河神府門口的石像成了精。

許許多多的問題堵在嗓子眼兒,可她一個都問不出來。莫名的,她面對朝然時,總覺得自己什麽都不必多說,只需遵從她的指令便是。

若說從前的朝然是個脾氣軟乎乎的“殼子”,那現在“殼子”裏住進了一縷鮮活的強勢的魂。

河神水府裏所有的小神都不由自主地開始對朝然感到敬畏,在她面前甚至不敢大聲地說笑打鬧。

黛姑娘不禁想起她被神使送回那日,朝然與斐懷坐在庭院說事,她路過廊下時,斷斷續續地聽見他們說起龍域說起神界,看著那兩位神明的背影,她發現恢覆記憶的朝然已經不是那個需要斐懷大人幫助與保護的小姑娘了。

但不知為何,朝然在斐懷跟前似乎還帶著些她失去記憶時的怯弱。

仿佛這樣,她才能正常與斐懷相處。

黛姑娘自己將祈願送到山神府。山神府的小神們都知道河神府裏住著的某位尊神曾對他們的主神有救命之恩,如今也不敢怠慢河神府的府主小神,傳報百靈小神。

除了花劍月自己,沒誰比百靈小神更熟悉他的字跡與印鑒。

百靈小神將信函翻了兩遍,頂著滿臉難以置信,上山頂去找花劍月。

他確定那是他們山神親筆,但他就是把腦袋撓破也想不通花劍月為什麽要給隔壁河神遞祈願。

他們的山神大人瘋了不成?

百靈小神急匆匆地上山,灰溜溜地下山。

花劍月見信之後,將百靈小神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遍,直言他沒寫過這樣的祈願,就算是他真要找什麽東西也不會去向隔壁河神求助。

信函上只有一句話——望龍神為吾尋回失落之物。

百靈小神也知道自家山神大人是什麽脾氣又如何看隔壁河神不順眼的,但還是硬著頭皮小聲道:“可是,大人,這信上的字跡與您親筆分毫不差,印鑒也是假不了的。”

花劍月面色陰沈,懶得與他再多說:“去查,府中誰做的,讓他上來見我。”

百靈小神無奈領命回到山神府,將府中小神召集起來,先是讓他們全都模仿山神大人的字寫一幅字讓他一一對比看過,然後再沈下臉來說有搗蛋的模仿山神大人字跡給隔壁河神遞了祈願,讓惹了山神大人不快的小神自個兒主動站出來。

可是小神們交上來的字七扭八歪,沒有一個比得上花劍月半分水準的。在百靈小神嚴厲問話之後,小神們只是面面相覷,個個臉上都掛著顯而易見的茫然。

百靈小神確信,以自家府上這些個熊孩子的水平與膽子,沒一個能惹出這種水平的亂子。

那麽,那份莫名其妙的祈願,到底從何而來?

黛姑娘將山神府的回應傳達給朝然。朝然聽過之後,也覺得這是個無聊的玩笑,便沒有放在心上。

深夜,黛姑娘為朝然放下床簾滅了明珠的神光之後,便徑直回自己的屋裏休息去了。

朝然平躺在榻上,很快沈沈睡去。

大衍之陣是個重陣,神力不夠的神明沒有資格設陣,神軀不夠堅韌的神明也承受不住。

以斐懷的神力,設陣是綽綽有餘。青龍神軀堅硬,朝然也該一切恢覆如常。

但這些日子她卻在睡去之後在夢境中看到自己的過去。她沒與斐懷說這一茬,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完全恢覆還需一些時間,畢竟對她下咒的是那位……

昨日她已經夢到自己將金荊棘之花交給君禾,她估摸著自己今天會夢到被送出龍域。

可眼前卻久久只有一片黑暗。

半夢半醒間,朝然感到一絲驚奇。

但很快她又發現眼前並非全然的黑暗。頭頂有一輪圓月。只是圓月略帶一絲血色,仿佛昭示了某種不詳。

隨後,她聽見有人驚恐大喊:“山崩了!快逃啊!逃啊!”

她似乎被人群裹帶其中,向遠處的平地跑去,周圍全是寫滿畏懼的眼睛。

朝然很確定這不是她記憶。一來她從小長在龍域雪原之上,從未見過山崩,二來,就算真的山崩,以她的神力別說扶起巖石,就是令一座高山瞬間消失也不是什麽難事。

她完全沒有隨人群奔逃的必要。

山中泥與石匯成的洪流怒蛟般咆哮,而後狠狠撲下,將徒勞奔命的“蟻群”一口吞入腹中。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朝然掙紮著想要醒來,卻感覺自己再怎麽努力也睜不開眼睛。

倏地,一盆涼水潑在她臉上,她終於能看見自己所在之處。

狹小的柴房中只點了一盞油燈,她被麻繩捆著縮在角落裏。兩個膀大腰圓的仆婦抓小雞般將她揪起來,解開她身上的麻繩,以粗壯的胳膊牢牢勒住她,酸餿的汗臭差點讓她當場吐出來。

看不清面目的女人笑吟吟地走向她,憐惜地托起她的下頜:“你還真是命大,這樣都沒死,莫非還真是神選之人?”

朝然本能地掙了一下,那女人的纖纖素手立即化作鐵箍,死死卡住她的下巴不讓她亂動:“罷了罷了,我也受不了將你這怪物養在家裏了,不如將你送到你的神身邊,如何?”

朝然眸底青光大盛,強行破夢境而出。

她在床上坐起,摸了摸下巴,不覺酸疼,可那被人掐過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真是惡心啊……

她平覆片刻,起身披衣出門。

河神水府的結界流淌著明亮卻不刺眼的神光,如月光般柔和。

朝然倚著廊柱坐下,將下頜擦了又擦,面上顯出嫌惡的神色。她很討厭被觸碰。

“朝然?”

她聞聲立即轉過頭去,滿臉戾氣來不及收回,眉梢搶先掛上錯愕與驚訝。

斐懷估計是半夜睡不著,出來轉轉,恰好看見她,便朝她走來。

朝然立即轉回去,越發貼近廊柱,輕聲細語地道:“好巧。”

斐懷在她身旁不遠處坐下,溫聲道:“是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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