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顰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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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時候，小神們一個二個鼻青臉腫地回到山神府，見花劍月坐在主位上垂眼喝茶，便自覺地背著手沿墻角站成一排，可憐兮兮地瞅著他們的山神大人。
可花劍月不僅不為所動，甚至還有些要興師問罪的意思。
百靈小神看看自己的夥伴再看看花劍月，只覺兩邊為難。
府主小神到底是要比尋常小神穩重些的，小神們在此事上也有共識，只要他們跑出去打架鬧事都不會知會百靈，這樣既不用受百靈說教，出了什麽事也不會連累到百靈。
可花劍月第一個罵的就是百靈。
作為府主小神，百靈很清楚府中發生的大事小事，自然也清楚野獸飛禽來找小神所為何事，但他既解決野獸飛禽們的問題，更沒有阻止小神們，乃視而不見放任自由之罪。
小神們看著被罵得面帶菜色的百靈，默默地不斷在心中祈禱，祈禱山神大人不會把自己大卸八塊。
終於，花劍月將目光轉向就差當場哭出來的小神們，冷冷地笑：“真出息，一群小神去打一個凡人，還沒打過。”
有的小神忍不住想反駁，若不是花劍月給了那凡人一絲神力，那凡人怎會是他們的對手。
但他們沒有一個敢把這話說出口的。
花劍月是人神，他們都知道。但他們這日卻當著花劍月的面說什麽“凡人死了便死了”這種話，無疑是觸動了山神大人的逆鱗！
不然山神大人怎麽可能會出手幫那個醜丫頭？
這一出鬧劇以花劍月三言兩語將小神們集體罵哭作結。小神們回去歇息時心裏想著早晚要背著山神大人收拾那個醜丫頭一頓，但他們都清楚自己不能再對那個小姑娘動手了。
只是放狠話過一過嘴癮罷了。
他們誰也不知道他們回山神府的時候，之前借了花劍月一絲神力把他們揍得滿地爬的凡人小姑娘就跟在他們後面。
在葉顰看來，那些矮墩墩的小孩子走到某一處樹叢，就憑空消失了。
那是神明的地盤，凡人不可踏足。
她自覺是個愛憎分明的好姑娘，看不慣花劍月時她是真的看不慣，但他幫了她，她是必須要向他道謝的。
可她進不了他的地盤。
不過無妨，她只要想見到他，總能找見的。
白頭山下少了個大喊大叫擾神清靜的瘋丫頭，白頭山裏多了個到處撒歡的醜丫頭。
葉顰心想，以前兩次的經驗來看，她與花劍月應當是極有緣的，她這一次應該也能很快碰見不知在哪兒倚著休息的花劍月。
但讓她大失所望的是，花劍月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連帶著那些倒黴熊孩子，好像全都沒有出現過一般。
葉顰冥思苦想，覺著這可能是她找得太過刻意了所以才找不見花劍月，之前她兩次見到他都是不經意之間碰上的。
於是她開始漫無目的的瞎晃，渴了就伏下喝山泉，餓了就刨地瓜煮野菜吃。
就像一個野孩子。
雖不知她采藥做飯的手藝是從那兒學來的，但花劍月就是用腳指頭想也知道葉顰絕對不是那種無父無母無人教養的孩子。
沒有窮人家的孩子會叫“葉顰”這樣精致的名字。
所以他才特意躲著她。
白頭山不是她的後花園，他也不是她的玩伴。
也不知該誇花劍月直覺準還是該嘆息葉顰命不好，沒幾天，花劍月便收到一份特別的祈願。
那是一份找孩子的祈願。尋常時候，花劍月看到這種祈願都會放到一邊，同樣會被擱置的是求財求升遷的祈願。
這並非是他殘忍，而是因為丟孩子這種事都要神明去做，那神明豈不是要忙死。
更別說山神河神鎮守一方的作用是驅妖除魔，而非實現凡人無窮無盡的心願。
但這次，花劍月卻接下了這“無聊”的祈願。
原因無他，找孩子的這家人姓葉，要找的孩子叫葉顰。
見到花劍月時，葉顰第一次充分感受到什麽叫“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她跑向那個玄衣的背影，小鹿般輕盈敏捷，心裏將道謝的話想得好好的。
誰料花劍月在她開口之前搶先道：“我收到一個祈願。”
葉顰順著他的話問道：“什麽祈願？”
花劍月垂眼看著她：“有一戶姓葉的人家在找他們失蹤的女兒。”
葉顰臉上的笑一點點垮下去，她勉強繃著面上的鎮靜，假裝譏諷道：“山神大人連這種破事都管？”
花劍月看向一旁：“平常是不管的，這次我在祈願上看見認識的名字。”
小姑娘癟著嘴，努力瞪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顫聲道：“可以不讓我回去麽？”
花劍月懶得陪小姑娘玩兒這種離家出走的游戲，鐵石心腸道：“不能。”
富貴人家的小姐不該仗著體質特殊混跡在山林裏。
他知道自己說話語氣很重，沒有透露絲毫回旋的餘地，也正是這樣，才能讓小姑娘討厭他這樣一個油鹽不進的“大人”，進而讓她討厭白頭山，隨後乖乖回家。
然而他卻感覺腿上一重。
花劍月啞然低頭，發現這小姑娘竟無賴般沒臉沒皮地抱住他的大腿，嚷道：“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不要！”
葉顰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尋常大人看見她這樣興許就拿她沒轍了，而花劍月顯然不尋常。他揪著葉顰的後衣領冷聲道：“松手。”
葉顰死犟道：“不放！”
花劍月重覆道：“松手。”
葉顰還是不肯放。
花劍月面上一絲容忍也沒有了，目光森冷：“我說……松手。”
葉顰被這樣的目光所震懾，不敢再用力抱著他，於是被他揪著後衣領揪下來了。他隨手將她一拋，她立即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般飄了起來，同時倒飛出去，飛向白頭山山下。
她聽見花劍月道：“以後別再來白頭山了。”
小姑娘一直努力壓在眼眶裏的眼淚終於溢了出來。花劍月看見她的哭臉，臉上冷漠的表情不變，甚至連眉梢都沒動上一動。
一輛馬車停在白頭山下，車中的婦人一手撚著帕子抹眼淚，一邊不安地喃喃：“顰兒真的在這裏麽？老爺，您做的夢是真的麽？別不是咱們思念顰兒太過，自己給自己……”
留有長髯的富紳緊蹙眉頭：“你問我要我怎麽答你？山神大人既然已經給我托了夢讓我們到此等候，便一定會送給我顰兒的消息，無論顰兒是活著還是死了。”
衣著華貴的婦人眼淚落得更兇：“誒呀！你這說的什麽話？！哪有當爹地咒自己的親閨女？”
富紳無奈道：“是我胡言亂語是我說錯話。我不與你說了，你在這裏好生坐著吧，我出去看看。”
有伶俐的小廝見主子出來，立即跪在地上，讓富紳踩著自己的背脊下車。
圓滾滾的管家湊到富紳旁邊點頭哈腰地道：“老爺怎麽下來了？快別讓風吹著了——小金快把老爺的披風拿過來！”
富紳一臉憂心忡忡：“披什麽披風，我現在就只想知道顰兒在哪兒。”
管家接過小廝遞來的披風，立即給富紳披好：“老爺莫要太過擔憂，小姐她吉人自有天相，又得了山神的庇佑，必會平安歸來的。”
富紳這才勉強收起了愁色，低聲道：“但願如此。”
山上林中驟然飛起一片林禽，那些鳥兒怪叫地向天邊飛去。
富紳激動道：“鳥鳴為信！果然如山神大人夢中交代的那樣！快，快！我們去那裏，去看看我的顰兒是不是就在那裏！”
以幾個年輕力壯的護衛為首，管家跟在富紳身後，十數人配了刀劍打著火把鉆進林子裏去。剩下的小廝與護衛則守著坐了貴婦人的馬車。
樹葉落了厚厚一層。繁密的草窠中坐著個臟兮兮的女孩兒。
富紳看見那一點小小的人影，攮開擋在自己前面的護衛便將其抱起，用袖子將她臉上的汙泥擦去露出泥下的蜜色肌膚，仔細辨認片刻，忽而哭出聲來：“顰兒，我的顰兒！爹終於找到你了！要是沒了你，爹娘可怎麽活呀！”
不像是失而覆得的後怕，倒像是過分的狂喜。
而葉顰只是呆呆地任由他抱著，一點反應也沒有。
貴婦人車中焦灼等待許久，聽見小廝說看見老爺他們回來了後，便立即掀開車簾，擡頭張望：“在哪兒？老爺在哪兒？”
待她終於看見抱著一個小小的人兒的富商，倏地淚流滿面，哽咽道：“是我的顰兒，老爺帶著顰兒回來了！”
小廝立即乖覺道：“恭喜老爺，恭喜夫人，可算是將小姐找回來了！”
富紳抱著葉顰走到馬車邊，將她遞給早已迫不及待伸手來抱女兒的貴婦人。
這樣親子重逢的感人場面，任誰來看都忍不住想要鼓掌落淚。
而重回爹娘懷抱的孩子卻不肯扮演她的角色，不肯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欣喜與後怕，只是固執地看向白頭山。
葉顰爹娘面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後，夫妻倆默契地道：“顰兒定是被嚇到了，咱們還是快些把她帶回去，請個大夫來看看她有沒有事。”
林蔭裏垂下一片玄色的衣角。
她知道他在看著她，也知道他不會阻止她離開。
他沈默地看著這對夫妻將失而覆得的寶貝帶走。
只有葉顰看見藏在溫情面具之下的貪婪。
惡心得讓她想吐。
葉顰被帶回鎮子上後，先是被一群面容姣好的侍女按著從頭洗到了腳，隨後又被換了一身衣衫的爹娘帶到醫館去。
老大夫差異地看著葉氏夫婦，問道：“二位該將尊小姐送到孟大夫那兒去呀，老朽哪裏能醫得好尊小姐的病癥。”
葉夫人突然拔高了聲音，又努力壓著哭腔道：“孟大夫？我女兒就是在她那兒丟的！我是不會再把女兒送去她那兒醫病了！”
老大夫見葉夫人一臉憤憤，無奈搖頭嘆息：“葉先生，葉夫人，咱們可先說好，老朽會盡己所能醫治尊小姐，但醫不醫得好，可就看尊小姐的造化了。”
夫妻倆頓時松了口氣：“多謝錢大夫。”
折騰到半夜，一行人才重新回到葉宅。葉夫人將女兒交給丫鬟，與丈夫相攜回去休息了。
月光傾瀉如水。葉顰平躺在床上，睜眼瞪著床頂，沒有絲毫睡意。
她知道自己床邊的腳踏上躺著一個丫鬟，耳房裏也臥著一個，門外還有兩個仆婦輪換守著。
所以她在等，等丫鬟都睡熟了，等仆婦換人。
到那時，她便可以逃跑了。
一團陰雲路過樹梢，將天邊殘缺的月遮了個一幹二凈。
葉顰聽見門外仆婦打呵欠的聲音與離開的腳步聲，躡手躡腳地從床上帳中鉆出來，貓兒一般靈敏又迅捷地繞過腳踏，從沒關好的窗翻了出去。
深夜的葉宅裏半個人影也無，她屏息在無人的廊道中輕盈跑過，既緊張又興奮。
零星的燈火照著她蜜色的肌膚與琥珀般的眼瞳，竹林與花樹目送她遠去。
若是花劍月能看見這樣一幕，約摸就不會給她以“醜丫頭”這樣的評價。
她其實是個還算漂亮的女孩兒啊，卻又像貓兒一樣野性難馴……
晚風推著陰雲向更遠的地方飄去，月光再次傾瀉。
借了月光之便，葉顰看見不遠處有高大的人影閃過，暗道糟糕，便顧不得抄近道離開葉宅，轉向另一條路跟追上來的護衛兜起了圈子，以求能甩開他們。
沈重的靴聲就響在她身後。
她的心跳急促如鼓點。
跑了三圈，她聽見靴聲停住了，好像是靴子的主人失去了追尋的目標，便稍稍松了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徹底松下去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擋在葉顰前面的是一群人，正中的一個是卸了妝容散了頭發的葉夫人。
在黯淡的燈光中，她微笑的臉看起來十分詭異。
像是中了什麽奇怪的咒法，葉顰楞楞停止奔逃，與三丈外的葉夫人對望。她甚至連上湧至喉頭的血腥味都嘗不到了。
葉夫人領著仆從向她走來，保養極好的一雙手落在她肩上，鐵鉗一般牢牢箍住她。葉夫人的聲音沒有絲毫憤怒或是悲傷，反倒帶了幾分嘲諷笑意：“我的好顰兒啊，大半夜的你這是要去哪兒？你要急死為娘的麽？你走丟一次已經夠為娘的受了，要是再來個第二次，娘還活不活了？”
葉顰微微擡起下巴，看著天上明亮的月輪，心想：肩膀好疼，應該已經被這女人捏紫了……不，不對，她是她的寶貝啊，她怎麽可能舍得讓她受一點傷？
於是她也嘲諷地笑了。
她對著月光伸手，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後一巴掌打在葉夫人的臉上，幹脆利落。
葉夫人面具一般精致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惱火地盯著葉顰，似乎是想要把這一耳光立即還回去。可當她看著葉顰那雙淺色的瞳仁，她又忽然有了什麽顧忌，沒有動手，而是使力抱起葉顰，親自把她帶回她的房間去。
丫鬟仆婦發現小姐不見了，急得團團轉，就差把床板掀開看看小姐是不是藏在底下了。
正在這時，她們看見夫人親自將不知何時離開屋子的小姐抱回來，個個噤若寒蟬，跪地討饒。
葉夫人並不看她們，把葉顰放在床上幫她蓋好被子之後，將嚴厲的目光投向自己帶過來的仆從，吩咐道：“從今天起，你們在這裏好好看著顰兒，我不想再看見她走丟一次，都聽清楚了麽？”
仆從們齊齊答是。
葉夫人看了葉顰一眼，確定她老實躺在床上了，這才拂袖離開。
葉顰躺在床上，透過兩片床簾間的一點縫隙看著烏泱泱一屋子人，琥珀般的瞳仁如燃了火般明亮。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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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花劍月不僅不為所動，甚至還有些要興師問罪的意思。
百靈小神看看自己的夥伴再看看花劍月，只覺兩邊為難。
府主小神到底是要比尋常小神穩重些的，小神們在此事上也有共識，只要他們跑出去打架鬧事都不會知會百靈，這樣既不用受百靈說教，出了什麽事也不會連累到百靈。
可花劍月第一個罵的就是百靈。
作為府主小神，百靈很清楚府中發生的大事小事，自然也清楚野獸飛禽來找小神所為何事，但他既解決野獸飛禽們的問題，更沒有阻止小神們，乃視而不見放任自由之罪。
小神們看著被罵得面帶菜色的百靈，默默地不斷在心中祈禱，祈禱山神大人不會把自己大卸八塊。
終於，花劍月將目光轉向就差當場哭出來的小神們，冷冷地笑：“真出息，一群小神去打一個凡人，還沒打過。”
有的小神忍不住想反駁，若不是花劍月給了那凡人一絲神力，那凡人怎會是他們的對手。
但他們沒有一個敢把這話說出口的。
花劍月是人神，他們都知道。但他們這日卻當著花劍月的面說什麽“凡人死了便死了”這種話，無疑是觸動了山神大人的逆鱗！
不然山神大人怎麽可能會出手幫那個醜丫頭？
這一出鬧劇以花劍月三言兩語將小神們集體罵哭作結。小神們回去歇息時心裏想著早晚要背著山神大人收拾那個醜丫頭一頓，但他們都清楚自己不能再對那個小姑娘動手了。
只是放狠話過一過嘴癮罷了。
他們誰也不知道他們回山神府的時候，之前借了花劍月一絲神力把他們揍得滿地爬的凡人小姑娘就跟在他們後面。
在葉顰看來，那些矮墩墩的小孩子走到某一處樹叢，就憑空消失了。
那是神明的地盤，凡人不可踏足。
她自覺是個愛憎分明的好姑娘，看不慣花劍月時她是真的看不慣，但他幫了她，她是必須要向他道謝的。
可她進不了他的地盤。
不過無妨，她只要想見到他，總能找見的。
白頭山下少了個大喊大叫擾神清靜的瘋丫頭，白頭山裏多了個到處撒歡的醜丫頭。
葉顰心想，以前兩次的經驗來看，她與花劍月應當是極有緣的，她這一次應該也能很快碰見不知在哪兒倚著休息的花劍月。
但讓她大失所望的是，花劍月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連帶著那些倒黴熊孩子，好像全都沒有出現過一般。
葉顰冥思苦想，覺著這可能是她找得太過刻意了所以才找不見花劍月，之前她兩次見到他都是不經意之間碰上的。
於是她開始漫無目的的瞎晃，渴了就伏下喝山泉，餓了就刨地瓜煮野菜吃。
就像一個野孩子。
雖不知她采藥做飯的手藝是從那兒學來的，但花劍月就是用腳指頭想也知道葉顰絕對不是那種無父無母無人教養的孩子。
沒有窮人家的孩子會叫“葉顰”這樣精致的名字。
所以他才特意躲著她。
白頭山不是她的後花園，他也不是她的玩伴。
也不知該誇花劍月直覺準還是該嘆息葉顰命不好，沒幾天，花劍月便收到一份特別的祈願。
那是一份找孩子的祈願。尋常時候，花劍月看到這種祈願都會放到一邊，同樣會被擱置的是求財求升遷的祈願。
這並非是他殘忍，而是因為丟孩子這種事都要神明去做，那神明豈不是要忙死。
更別說山神河神鎮守一方的作用是驅妖除魔，而非實現凡人無窮無盡的心願。
但這次，花劍月卻接下了這“無聊”的祈願。
原因無他，找孩子的這家人姓葉，要找的孩子叫葉顰。
見到花劍月時，葉顰第一次充分感受到什麽叫“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她跑向那個玄衣的背影，小鹿般輕盈敏捷，心裏將道謝的話想得好好的。
誰料花劍月在她開口之前搶先道：“我收到一個祈願。”
葉顰順著他的話問道：“什麽祈願？”
花劍月垂眼看著她：“有一戶姓葉的人家在找他們失蹤的女兒。”
葉顰臉上的笑一點點垮下去，她勉強繃著面上的鎮靜，假裝譏諷道：“山神大人連這種破事都管？”
花劍月看向一旁：“平常是不管的，這次我在祈願上看見認識的名字。”
小姑娘癟著嘴，努力瞪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顫聲道：“可以不讓我回去麽？”
花劍月懶得陪小姑娘玩兒這種離家出走的游戲，鐵石心腸道：“不能。”
富貴人家的小姐不該仗著體質特殊混跡在山林裏。
他知道自己說話語氣很重，沒有透露絲毫回旋的餘地，也正是這樣，才能讓小姑娘討厭他這樣一個油鹽不進的“大人”，進而讓她討厭白頭山，隨後乖乖回家。
然而他卻感覺腿上一重。
花劍月啞然低頭，發現這小姑娘竟無賴般沒臉沒皮地抱住他的大腿，嚷道：“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不要！”
葉顰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尋常大人看見她這樣興許就拿她沒轍了，而花劍月顯然不尋常。他揪著葉顰的後衣領冷聲道：“松手。”
葉顰死犟道：“不放！”
花劍月重覆道：“松手。”
葉顰還是不肯放。
花劍月面上一絲容忍也沒有了，目光森冷：“我說……松手。”
葉顰被這樣的目光所震懾，不敢再用力抱著他，於是被他揪著後衣領揪下來了。他隨手將她一拋，她立即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般飄了起來，同時倒飛出去，飛向白頭山山下。
她聽見花劍月道：“以後別再來白頭山了。”
小姑娘一直努力壓在眼眶裏的眼淚終於溢了出來。花劍月看見她的哭臉，臉上冷漠的表情不變，甚至連眉梢都沒動上一動。
一輛馬車停在白頭山下，車中的婦人一手撚著帕子抹眼淚，一邊不安地喃喃：“顰兒真的在這裏麽？老爺，您做的夢是真的麽？別不是咱們思念顰兒太過，自己給自己……”
留有長髯的富紳緊蹙眉頭：“你問我要我怎麽答你？山神大人既然已經給我托了夢讓我們到此等候，便一定會送給我顰兒的消息，無論顰兒是活著還是死了。”
衣著華貴的婦人眼淚落得更兇：“誒呀！你這說的什麽話？！哪有當爹地咒自己的親閨女？”
富紳無奈道：“是我胡言亂語是我說錯話。我不與你說了，你在這裏好生坐著吧，我出去看看。”
有伶俐的小廝見主子出來，立即跪在地上，讓富紳踩著自己的背脊下車。
圓滾滾的管家湊到富紳旁邊點頭哈腰地道：“老爺怎麽下來了？快別讓風吹著了——小金快把老爺的披風拿過來！”
富紳一臉憂心忡忡：“披什麽披風，我現在就只想知道顰兒在哪兒。”
管家接過小廝遞來的披風，立即給富紳披好：“老爺莫要太過擔憂，小姐她吉人自有天相，又得了山神的庇佑，必會平安歸來的。”
富紳這才勉強收起了愁色，低聲道：“但願如此。”
山上林中驟然飛起一片林禽，那些鳥兒怪叫地向天邊飛去。
富紳激動道：“鳥鳴為信！果然如山神大人夢中交代的那樣！快，快！我們去那裏，去看看我的顰兒是不是就在那裏！”
以幾個年輕力壯的護衛為首，管家跟在富紳身後，十數人配了刀劍打著火把鉆進林子裏去。剩下的小廝與護衛則守著坐了貴婦人的馬車。
樹葉落了厚厚一層。繁密的草窠中坐著個臟兮兮的女孩兒。
富紳看見那一點小小的人影，攮開擋在自己前面的護衛便將其抱起，用袖子將她臉上的汙泥擦去露出泥下的蜜色肌膚，仔細辨認片刻，忽而哭出聲來：“顰兒，我的顰兒！爹終於找到你了！要是沒了你，爹娘可怎麽活呀！”
不像是失而覆得的後怕，倒像是過分的狂喜。
而葉顰只是呆呆地任由他抱著，一點反應也沒有。
貴婦人車中焦灼等待許久，聽見小廝說看見老爺他們回來了後，便立即掀開車簾，擡頭張望：“在哪兒？老爺在哪兒？”
待她終於看見抱著一個小小的人兒的富商，倏地淚流滿面，哽咽道：“是我的顰兒，老爺帶著顰兒回來了！”
小廝立即乖覺道：“恭喜老爺，恭喜夫人，可算是將小姐找回來了！”
富紳抱著葉顰走到馬車邊，將她遞給早已迫不及待伸手來抱女兒的貴婦人。
這樣親子重逢的感人場面，任誰來看都忍不住想要鼓掌落淚。
而重回爹娘懷抱的孩子卻不肯扮演她的角色，不肯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欣喜與後怕，只是固執地看向白頭山。
葉顰爹娘面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後，夫妻倆默契地道：“顰兒定是被嚇到了，咱們還是快些把她帶回去，請個大夫來看看她有沒有事。”
林蔭裏垂下一片玄色的衣角。
她知道他在看著她，也知道他不會阻止她離開。
他沈默地看著這對夫妻將失而覆得的寶貝帶走。
只有葉顰看見藏在溫情面具之下的貪婪。
惡心得讓她想吐。
葉顰被帶回鎮子上後，先是被一群面容姣好的侍女按著從頭洗到了腳，隨後又被換了一身衣衫的爹娘帶到醫館去。
老大夫差異地看著葉氏夫婦，問道：“二位該將尊小姐送到孟大夫那兒去呀，老朽哪裏能醫得好尊小姐的病癥。”
葉夫人突然拔高了聲音，又努力壓著哭腔道：“孟大夫？我女兒就是在她那兒丟的！我是不會再把女兒送去她那兒醫病了！”
老大夫見葉夫人一臉憤憤，無奈搖頭嘆息：“葉先生，葉夫人，咱們可先說好，老朽會盡己所能醫治尊小姐，但醫不醫得好，可就看尊小姐的造化了。”
夫妻倆頓時松了口氣：“多謝錢大夫。”
折騰到半夜，一行人才重新回到葉宅。葉夫人將女兒交給丫鬟，與丈夫相攜回去休息了。
月光傾瀉如水。葉顰平躺在床上，睜眼瞪著床頂，沒有絲毫睡意。
她知道自己床邊的腳踏上躺著一個丫鬟，耳房裏也臥著一個，門外還有兩個仆婦輪換守著。
所以她在等，等丫鬟都睡熟了，等仆婦換人。
到那時，她便可以逃跑了。
一團陰雲路過樹梢，將天邊殘缺的月遮了個一幹二凈。
葉顰聽見門外仆婦打呵欠的聲音與離開的腳步聲，躡手躡腳地從床上帳中鉆出來，貓兒一般靈敏又迅捷地繞過腳踏，從沒關好的窗翻了出去。
深夜的葉宅裏半個人影也無，她屏息在無人的廊道中輕盈跑過，既緊張又興奮。
零星的燈火照著她蜜色的肌膚與琥珀般的眼瞳，竹林與花樹目送她遠去。
若是花劍月能看見這樣一幕，約摸就不會給她以“醜丫頭”這樣的評價。
她其實是個還算漂亮的女孩兒啊，卻又像貓兒一樣野性難馴……
晚風推著陰雲向更遠的地方飄去，月光再次傾瀉。
借了月光之便，葉顰看見不遠處有高大的人影閃過，暗道糟糕，便顧不得抄近道離開葉宅，轉向另一條路跟追上來的護衛兜起了圈子，以求能甩開他們。
沈重的靴聲就響在她身後。
她的心跳急促如鼓點。
跑了三圈，她聽見靴聲停住了，好像是靴子的主人失去了追尋的目標，便稍稍松了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徹底松下去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擋在葉顰前面的是一群人，正中的一個是卸了妝容散了頭發的葉夫人。
在黯淡的燈光中，她微笑的臉看起來十分詭異。
像是中了什麽奇怪的咒法，葉顰楞楞停止奔逃，與三丈外的葉夫人對望。她甚至連上湧至喉頭的血腥味都嘗不到了。
葉夫人領著仆從向她走來，保養極好的一雙手落在她肩上，鐵鉗一般牢牢箍住她。葉夫人的聲音沒有絲毫憤怒或是悲傷，反倒帶了幾分嘲諷笑意：“我的好顰兒啊，大半夜的你這是要去哪兒？你要急死為娘的麽？你走丟一次已經夠為娘的受了，要是再來個第二次，娘還活不活了？”
葉顰微微擡起下巴，看著天上明亮的月輪，心想：肩膀好疼，應該已經被這女人捏紫了……不，不對，她是她的寶貝啊，她怎麽可能舍得讓她受一點傷？
於是她也嘲諷地笑了。
她對著月光伸手，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後一巴掌打在葉夫人的臉上，幹脆利落。
葉夫人面具一般精致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惱火地盯著葉顰，似乎是想要把這一耳光立即還回去。可當她看著葉顰那雙淺色的瞳仁，她又忽然有了什麽顧忌，沒有動手，而是使力抱起葉顰，親自把她帶回她的房間去。
丫鬟仆婦發現小姐不見了，急得團團轉，就差把床板掀開看看小姐是不是藏在底下了。
正在這時，她們看見夫人親自將不知何時離開屋子的小姐抱回來，個個噤若寒蟬，跪地討饒。
葉夫人並不看她們，把葉顰放在床上幫她蓋好被子之後，將嚴厲的目光投向自己帶過來的仆從，吩咐道：“從今天起，你們在這裏好好看著顰兒，我不想再看見她走丟一次，都聽清楚了麽？”
仆從們齊齊答是。
葉夫人看了葉顰一眼，確定她老實躺在床上了，這才拂袖離開。
葉顰躺在床上，透過兩片床簾間的一點縫隙看著烏泱泱一屋子人，琥珀般的瞳仁如燃了火般明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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