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顰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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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在葉顰的院子周圍巡視看守的人數翻了個倍。

沒有正常父母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女兒。

而葉顰卻是習慣了。她昨日的裝傻充楞沒能成功讓她爹娘放松警惕。

這下子要逃出去就不容易了。但她還會再逃,逃到他們找不到她的地方去。

接下來的幾天,葉宅之中幾乎每天都會上演“尋找小姐”的“游戲”。

其中最順利的一次,葉顰只差幾步便能跑出家門。最終還是被捉了回來。

被捉住後她不哭也不鬧,仿佛自己什麽都沒做一般,沈默地與試圖興師問罪的大人們對視。沒有一個下人敢與她那雙淺色的眸子長時間對視。

那是一雙琉璃珠子,毫無掩飾地映射外界的一切,連人心深處的欲念也能照出。

沒有人願意與這樣一雙眼睛對視。沒有人願意借別人的眼睛看見自己內心醜惡的見不得光的一面。

即便是葉顰的親生父母,無論他們在聽說葉顰又試圖逃跑時有多暴跳如雷,在真正面對葉顰要給她一點警告時,他們總是輕易地偃旗息鼓。

興許正是因為葉顰長到現在為止沒有人敢嚴厲地直接教訓她,才讓她養成了這樣無法無天的性子。

漸漸地,葉顰每次逃跑都被很快捉回來,她的機警敏銳與小獸一般精準的直覺在一次次失敗的出逃中消磨。她似乎黔驢技窮了。

葉宅的下人們都熟悉了她唬人且拙劣的小伎倆,不再像一開始時那樣集中精神準備應對她花樣百出的怪招。

小姑娘長時間地坐在窗邊,沈默地看著窗外燕子飛過,眼神空蕩,仿佛魂魄已經飛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有仆婦心中惻隱,擅自帶了些不值錢的小玩意給葉顰。可她看也不看,將其放在一邊,執著地望著外面的世界。

葉氏夫婦原本被葉顰三天兩頭的折騰搞得惱火又疲憊,等她消停之後,便想給她一點教訓,許久不去看她,好像忘了自己有這樣一個不省心的女兒似的。

不過他們所謂的教訓只是他們自以為的。葉顰並不在乎見不見得到他們……或者說,永遠見不到他們才好。

因此,在葉氏夫婦結束了自以為的教訓去看望葉顰時,不僅沒有感到快意,反倒被葉顰急劇的消瘦嚇了一跳。

葉夫人像拎起一個布偶般,將葉顰拉到跟前反覆查看,越看越生氣,最後忍無可忍放下葉顰,反手扇了距離最近的仆婦一巴掌,色厲內荏道:“我讓你們好生照顧顰兒,你們就是這樣照顧的?我出錢養你們這些蠢貨是做什麽吃的?!”

仆婦捂著臉訥訥不敢言。

在場的下人大多不敢與葉夫人對視,生怕與之對視一眼就會被吃了一樣。

葉氏夫婦漸漸平靜下來,對視一眼,避開下人與葉顰到隔壁屋說話。下人們因為方才那一通變故個個噤若寒蟬。

只有垂著頭的葉顰微微勾起嘴角。

那是一個晴朗的月夜,天空中除去那一輪完滿的明月便只有零星的幾顆明亮的星。

葉顰於夜半準時睜開眼睛,起身繞過腳踏上臥著的丫鬟,從沒關好的窗翻出房間。守夜的仆婦正好打著呵欠離開。葉顰與她相背而行,很快便繞過拐角。

仆婦似乎聽見了什麽聲音,回頭瞄了一眼,什麽都沒看見,揉著眼睛小聲嘟囔道:“疑神疑鬼的,哪兒有什麽東西……”

竹林與花樹與黯淡燈光中目送那個小姑娘離開。

她背著手,步子悠緩,仿佛正在賞景的大家閨秀。

葉顰耳畔只有時有時無的風聲,一切都是靜悄悄的,仿佛巨大的宅子也陷入了沈睡。

她從容地避過兩撥巡視的家丁,猿猴般輕巧地爬到一棵高大的白蘭樹上,借繁密的葉子掩護自己。等了約摸一刻鐘,她張開雙臂踏著距離院墻最近的樹枝,雜耍般踮著腳向院墻走去。

翠綠的樹葉在月光下抖啊抖,好像要把並不存在的花都抖出來。但葉顰走的很穩。

沒有人會想到有人能這從這樣一枝並不怎麽粗壯的樹枝進出葉宅,即便想得到也很清楚只有很矮很輕的小孩兒才能借此通過。

而葉顰恰好是個不高且瘦弱的小孩兒。

足尖在樹梢上一點,她仿佛輕到能借著樹枝柔韌彈起的力量輕飄飄地飛起來。

葉顰精準地落在院墻上,並沒有弄出什麽聲響。

月光下,她仿佛白蘭花樹化作的精怪。

墻頭上白影一晃。小小的姑娘跳下院墻,開始一場蓄謀已久的逃亡。

花劍月順利將葉顰送走,順利收下了葉氏富紳送上的豐厚供奉,順利消去了自己手指上的因緣線,順利地又成了一個無所事事的山神。

這樣的生活,真是太無聊了。

越是無聊他便越是清楚地想起那姓葉的小姑娘。

她離開白頭山時,看見了站在林子邊的他。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有那麽一星半點祈求的意思,卻一言不發。

分明希望得到幫助,卻不肯將求助的話說出,好像開口就是示弱認輸。

像只倔強的小貓。

這樣一只小貓為什麽不想回到安逸富足的生活中去呢?

以花劍月除了修行就只有變強的腦袋瓜,壓根不明白葉顰有什麽抗拒回家的原因,除非……

除非她受到苛待,除非那裏根本不是她的家!

花劍月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錯事,提了劍便要往山下去,可還沒走幾步,他又停住腳步。

神明不可無故幹預人間事。

這是鐵律。

何況那小姑娘與他萍水相逢,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物。

可花劍月覺得心口堵了口氣,不上不下。

葉顰讓他想起自己。

與此同時,一場逃與追正在白頭山下發生。

葉顰熟悉白頭山也熟悉白頭山下的一草一木,她很清楚哪裏可以躲避哪裏又可以制作陷阱。憑她對白頭山的熟悉,她甩開了葉宅的不少家丁,但她只有一個人,還有更多人追上來,唯有逃到山上,逃到他們抓不住她的地方,她才能自由。

但她這些日子迅速消瘦下來的弊端也在此時顯現——她就快沒有力氣了。

一旦停下就會被抓住。

恍惚間,她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纏住她的腳,她立即撲倒在地。口中滿是血的甜腥。

葉宅的家丁們動了套索,雖沒怎麽使力,卻足以讓她重重摔倒了。身體強壯的仆婦們見葉顰摔倒之後立即上前去抱起她。

葉氏夫婦乘著馬車緊隨其後。

兩方的拉鋸終於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

葉氏夫婦推開前來攙扶的小廝與丫鬟,四目赤紅氣喘籲籲地奔到抱著葉顰的仆婦跟前,將其一把攮開,再揪著葉顰的衣領將她提起來,狠狠地抽了她數個耳光。

一綹血紅沿著葉顰蒼白的嘴唇流下。

她琥珀色的眸子轉了轉,將目光落在瘋子般駭人的葉氏夫婦臉上。她慢慢咧開一個笑,笑得嘲諷。

葉氏夫婦在這樣的笑裏感覺到透徹心扉的涼意。但很快怒氣又翻湧上來。

葉夫人將女兒塞給丈夫,要他牢牢束縛住葉顰,同時撕扯著她的衣裳,高聲喊道:“拿刀來,拿管來!”

在那雙保養極佳的手的撕扯下,女童蜜色的皮膚暴露在眾人跟前,她的上臂布滿了刀痕與不知什麽器具造成的圓形傷痕。

丫鬟送來一個盒子,葉夫人當著所有人的面將蓋子掀開,露出裏面尖利的銀刀與中空的琉璃管——從粗到細,攏共有七支琉璃管。

葉夫人咬牙切齒地朝葉顰笑:“本來顧念著你是我的搖錢樹,卻也是我的女兒,看你瘦精精的樣子,我不忍心立即取血,既然你不聽話,那我還是不要顧慮許多的好!”

說著,她用銀刀在葉顰一處舊傷上狠狠一劃,赤紅的血液立即噴湧而出。但很快,噴湧的血被堵住了,因為葉顰胳膊上多了“吸血”的“水蛭”。

是那種特制的琉璃管。

她身上讓人不敢多看的圓形傷痕原來是這樣來的。

葉夫人也不顯血腥,攥著琉璃管用力往葉顰皮肉中轉了轉,笑吟吟地看著葉顰,輕聲問:“顰兒,你以後聽不聽話?”

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只是無神地看著她。在葉顰眼中,她面容猙獰有如惡鬼。

世上竟有這樣毒的人心……

白頭山下林濤呼嘯,宛如哀哭。

風從遠方趕來,一陣接一陣,先是輕緩,繼而如兵臨城下。

剎那間,雲聚雲散,電閃雷鳴。

葉氏夫婦與他們帶來的下人被風吹得翻滾在地,又被驚雷嚇得屁滾尿流。只有一人在這突然的異變中佁然不動。

女孩縮成小小的一團,將胳膊上的琉璃管拔出,用力扔了出去。在風中,她的傷口瞬息愈合。

她望著某處,琥珀般的眼睛越來越亮,幾乎溢出淚花。

剎那間,所有異象消失,山下樹林重回風平浪靜。

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一個聲音:“妄動神選之人,爾等是嫌命太長麽?”

傲慢而又冰冷,仿佛世上一切都不配被他放在眼裏。

葉顰終於嚎啕大哭起來,像是要把自己過往所受的一切委屈都通過眼淚一一道來,祈求庇護,祈求憐惜。

祈求……她的神明。

記憶中的花劍月遠遠看著那個哭得很慘的女孩,心想:神明不可無故幹預人間事,但現在卻是這群凡人先把事捅到他眼窩子的。

但經歷了這之後所有事的花劍月卻在想:一切都停在這裏吧,別再繼續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三次元有事,忘了請假了,抱歉抱歉(雙手合十)

這裏小小劇透一波~白頭山山名對應花葉cp的結局,成女版的然然差不多要上線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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