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顰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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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凡人能看見神明。

花劍月淡淡看了她一眼,翻身側躺。

少女楞了楞,沖他喊:“你裝什麽死吶!我跟你說話呢!”

花劍月依然不理。

一個松塔精準地砸在花劍月背上,女孩子的嚷嚷聲隨之而至:“餵!你這人怎麽回事?姑奶奶我熱臉貼你冷屁股,你被貼得很高興是吧?”

花劍月又驚又怒,驚於女孩子真能看見他,怒於她的粗魯無禮。

於是他起身拔劍向她走去——殺她是不可能,但嚇唬嚇唬卻是被允許的。

那小姑娘見他臉色陰沈好像真的想動手,嚇得猴兒一般竄到更高處去,警惕地打量他。但很快,她察覺到他的意圖——他只是隨手拿著劍,並沒有打她或者殺她的意思。

尋常小姑娘即便已經看破,估計也不敢再說什麽招惹花劍月了。畢竟他表情不善,玄衣上甚至還留有些許血跡,不知是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

但少女不僅不怕,還亮出一把小鐮刀,挑釁般看著花劍月:“哇!你有劍啊!是想讓我怕得跪下來喊‘大人饒命’麽?我也有刀哦!你怕不怕?”

花劍月冷冷地瞪著她:“無知婦孺。”

少女一聽這話可不得了,氣得臟兮兮的臉都泛紅,就差把她那用來采藥的小鐮刀擲到他臉上了。

之所以是差點,是因為花劍月撂下這麽一句之後轉身就走。

少女眼睜睜地看著他從高崖上一躍而下,尖叫尚鎖在喉嚨裏,身體便自作主張地從樹上落下。

她的腳掌與小腿被震得生疼,總算是把她出竅的神志拽了回來。

尋常人會在白頭山頂躺著受冷風吹麽?尋常人會一聲不吭地從山頂跳下去麽?

這人鐵定是個準備輕生的瘋子!

花劍月不知自己被少女編排成了一個如何掀起腥風血雨又如何被仇家追殺的江湖魔頭,他跳下山崖之後就徑直禦風回了山神府。

按常理來說,凡人的確不能看見神明,但有些凡人身上帶有神明也不知從何而來的機緣,能看到其不該看到的東西也不奇怪。

這類凡人,要麽天賦異稟註定飛升,要麽……早夭。

府主小神百靈原本還跟個小蜜蜂似的亂轉,一見他來就好比被鐵器吸引的磁針,連忙道:“山神大人,北河河神與印河河神方才又派小神過來催請大人您前去赴宴,小神實在搪塞不過……”

花劍月本就心情極差,聽見這一句,直接道:“搪塞不過去就不搪塞。”

百靈小神驚道:“大人這是打算過去赴宴?”

花劍月冷笑:“不去,讓他們有多遠滾多遠。”

白頭山的小神是一群不懂事的小屁孩,沒主神在的時候一個二個乖得不行,等花劍月一發話,竟真把前來催請花劍月的小神趕了出去。

只有百靈小神一個惴惴不安,生怕小神們為花劍月招來事端。

但那二位河神大人卻好像全然沈浸在升遷的喜悅中,並不在意這小小的插曲。

花劍月對他們來說本就是個無關輕重的小卒,有他沒他差別不大。

白頭山山神府一年到頭也收不到幾個合適的祈願,花劍月又是個懶得巡視山脈的主,心情好時就繞完一整圈,心情不好時意思意思走幾步就算是巡視完了。他甚至連魂珠都帶不出門,要是遇到妖魔便憑一柄長劍說話。每天糊弄完,他找個清凈地一躺,一整個白天便過去了。

之前他也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麽難以忍受的,可他前些日子偏偏體會了一把刺激的“圍獵”,現下怎麽躺都覺得不舒服。

由此可見,他從骨子裏就不是個安守一隅的人神。

他喜歡挑戰,喜歡手握刀劍誅滅妖邪的感覺,如果不是過早踏上修行之道,他或許會入世做個武士,最後死在戰場上。

花劍月靠在樹幹上,自嘲地想,他倒是想做神帝手下的武士,死在神魔混戰的戰場上。

“啊!是你!”樹下傳來女孩子驚奇的大喊。

花劍月垂下眼皮,難為自己將目光落在那個不大好看的小姑娘身上。

少女沒有讀懂他那個略帶鄙夷與嘲諷的眼神,直眉楞眼地道:“你這還沒死呢?”

花劍月以收回目光,不屑與之對話。

少女仰著頭蹦跶:“你是鬼麽?”

花劍月不答。她又自問自答道:“你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去了,肯定摔得稀巴爛了吧?而我能看見鬼,所以你現在是鬼。”

花劍月報以一聲不屑的嗤笑。

少女兩手叉腰,憤憤道:“你笑什麽?你連活人都不是了,有什麽好得意的麽?”

聞言,花劍月眉梢一跳。

少女見他這樣,辮子都快翹上天了:“我說你們江湖中人啊,老是打打殺殺的,今天你砍我,明天我砍你,上個月他滅她全家,下個月她屠他滿門連條狗都不剩下……很有意思麽?最後兩手空空,孤零零的一個人找個清凈地自殺,活該!”

她說的話,花劍月半句也沒聽懂,只覺得這小姑娘瘋瘋癲癲的,恐怕腦子不太好使。

但她有句話說到他心坎上去了。

“你連活人都不是了,有什麽好得意的?”

神明立於萬物之巔,就真的高人一等麽?比凡人的限制嚴苛十倍百倍的限制牢牢框住神明,神明所作所為除去為與魔族爭鬥之外,便只有庇佑仙人凡人一條。

受保護的自由的凡人應當更快樂,不是麽?

花劍月陷入沈思,而那小姑娘還在喋喋不休。

他終於受不了她的聒噪,冷聲道:“自己整天在外面晃蕩,與孤魂野鬼何異?”

這是一句很重的話。

少女面上原本生動的表情一點點土崩瓦解,她垂下頭,自牙縫裏擠出一絲笑,不服輸地道:“是麽?總比你強。”

花劍月怎麽可能容忍被這樣一個小丫頭無禮頂撞,冷笑道:“區區凡人,也敢說自己強於神明,井底之蛙用以形容你都算委屈了這詞。”

少女原本已經走開幾步,聽見他這句,幾乎笑彎了腰:“神明?你算哪門子的神明?”

花劍月冷淡道:“滾出我的轄境。”

少女向他做鬼臉:“哪裏的是你的轄境?你以為自己是皇帝麽?你以為……”

她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她與花劍月之間憑空多了一面看不見的屏障,而那面屏障正以不可抗拒之勢將她往白頭山下推,而屏障所過之處,一粒塵土都沒受其影響改變位置。

不受歡迎的只有她。

這個囂張沒教養的小丫頭跌坐在地,楞楞的。

花劍月看著她,一面覺得自己和一個小丫頭較勁實在有失風度,一面又覺得莫名快意。

他在心裏不屑地“嘖”了一聲,暗道:“真是個醜丫頭。”

山神繼續他無聊的生活,被他腹誹的醜丫頭沒有再次出現在他跟前——因為他設的屏障是長久的,那小姑娘就算把整座白頭山繞一遍也不能找到破綻進入白頭山。

他覺得這樣便能讓自己與她再扯不上任何關系。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她的機緣是什麽,才知道讓她徹底消失在眼前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少女是個“山不就我我就山”的奇人,即便被白頭山的神明這樣粗暴地請出他的地界了,她還是鍥而不舍地要往山上去,山不歡迎她,她便讓整座山都不得安寧。

路過白頭山下的樵夫與獵人每每看見那個又蹦又跳朝山上大喊大叫的小姑娘,都忍不住竊竊私語一番,再加快速度離開,生怕這“瘋婆子”發起瘋來影響他們。

身帶大機緣的凡人大多有些特殊的本事。少女除了一雙能看到鬼神的眼睛,再有便是能夠讓蟲蟻野獸不敢近身。這也是她一個小姑娘敢孤身一人到白頭山裏亂晃的原因。

野獸們不敢靠近她,不代表野獸就畏懼她臣服於她,開了靈智的妖物沒一個不想叼走這塊“唐僧肉”的。

但這些日子以來,縱是野獸與妖物也被她煩得不行。

她不僅是“唐僧肉”,恐怕還是“唐僧”本人。

山神府的小神們從林禽野獸那兒聽來少女不分白天黑夜擾得山上生靈痛不欲生的事,便想著要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小姑娘一點教訓。

這回兩邊都是熊孩子,人數多的那邊自然更占優勢。

花劍月早些時候出去除妖了,回來時,見府中一個小神也沒有,還以為那些嘰嘰喳喳的小東西被妖物的同黨捉走了,提劍便循著蹤跡找去。

結果看見的卻是小神們在和某個很眼熟的少女打架。

小神們占著己方的優勢,兩個按住少女的手,兩個抱少女的腿,剩下的便踢踢踹踹捶捶打打,自覺又興奮又解氣。

花劍月心中屬於“人”的那一部分倏地作起祟來。他走到小神們身後,問道:“你們在做什麽?”

領頭的小神擼起袖子指著少女嚷嚷道:“沒看見小爺我忙著打人麽?”

花劍月面無表情地接著問:“照你們這麽打,不怕把她打死麽?”

那小神“嘁”了一聲,不屑道:“不過是個凡人,死了便死了!”

花劍月頷首重覆道:“死了便死了。”

那小神才發覺方才那個聲音好像有點耳熟,於是回頭瞄了一眼……

他立即跪地行禮:“山神大人!您、您怎麽過來了?”

其他按著少女打的小神們聽見這一嗓子,立馬僵硬了,齊齊望向花劍月的方向。

可花劍月並不理會他們,他緩步走到少女跟前,將她從地上拉起來,稱得上是溫和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鼻青臉腫地瞪了他好一會兒,發現無法從他手下掙脫,哼道:“姑奶奶我叫葉顰!”

“葉顰?”花劍月有些忍俊不禁,撤了對她的屏障,一拍她的肩膀,“不服氣就打回去。”

在他那輕輕一拍間,葉顰發現自己身上的傷竟在瞬息間痊愈,而她四肢裏湧動著一股子讓人的血都沸騰起來的力量。

她從小神們的眼睛裏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樣。

有什麽人在瞳中點亮光輝?有什麽人能感到身體裏有無窮的力量,揮手便能劈山裂石?有什麽人一呼一吸間能感覺到每一寸雲的變幻每一縷風的流動?

是神明!

是神明的力量!

葉顰向方才把她打得很慘的小神們走去。小神們個個瑟瑟發抖,抱團嚶嚶地哭起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那般,回頭看了一眼。花劍月已不在原處。

那位神明,雖然兇神惡煞了些,但卻是個好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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