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怒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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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然其實是抗拒被陌生神明觸碰的。

剛入駐白川河神府時,她很有一段時間不願讓黛姑娘近身服侍,雖不願在明面上表現出抗拒,但還是悄悄避免與黛姑娘有觸碰。後來也就慢慢適應了,她才放下那一層戒備。

她就像一只貓兒,誤入陌生的領域後,要等確定周圍安全,才肯放下緊繃。

但孟章神殿的這兩個女侍上來就不由分說地攙著她……

那一瞬間,朝然幾乎忍不住揮手將她們甩開。

但她不能。她還沒見到孟章神君。

朝然不動聲色將手往袖子裏縮了縮,暗暗安撫自己“隔著衣衫便不算摸到”。

天京建築大多以白玉為墻琉璃為瓦,繁華又不失莊嚴。而龍域的建築卻不同,每一幢樓每一間房都是用整棵的松木雕刻而成,一窗一格幽幽透著清且暖的松香。

朝然為女侍攙著為府主神明引路,在孟章神殿中穿行,莫名覺得這樣精致的建築她似乎在哪裏見過。

並非幻覺或是某段一閃而過的記憶中,而是……

府主神明停在一座三層的小樓前,轉過身來笑容和藹地對朝然道:“殿下,您的居所到了,殿下可安心休息。對了,殿下還是如從前那般不喜歡有女侍守著麽?”

朝然輕輕掙開攙著她的女侍,點頭道:“是。”

府主神明與兩名女侍一同向她行禮:“如此,我便帶她們下去了,殿下有甚需要,只需搖動窗邊風鈴便是,我會即刻趕來。”

朝然回了個禮:“多謝。”

府主神明領著兩個衣袂飄飄的女侍離開。朝然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沈沈。

先前她還以為府主神明不清楚她的習慣,帶了兩個女侍來攙著她,以為那是好意。但他問那一句,他分明是知道她的喜惡的。

這是示威,還是示警?

府主神明分明背對著朝然離開,卻好像猜到了她的反應,面上和藹笑容不變,有些感慨地輕聲道:“朝然殿下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啊!”

跟在他身後的兩位女侍對視一眼,不敢輕易搭話。

府主神明問道:“你們扶住她的時候,她的表現如何?”

女侍中較為穩重的那位斟酌著答道:“僵了一瞬,好像很快又放松下來了,但仔細一探,發現她手臂仍是緊繃的。”

府主神明面上笑容漸深:“這樣麽?我竟一點沒看出來……如此,倒是比她以前好多了。”

較活潑的女侍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以前?”

府主神明顯出懷念的神色:“殿下以前從不說什麽不好什麽不樂意,可一看她臉板著我便知她不喜歡我們給她準備的東西。”

兩位女侍對視一眼,同時撇了撇嘴。

她們之前還不是孟章殿的女侍,卻也聽說過那位小殿下的一些傳言。

府主神明垂眼看著跟前的路,面上笑容不改:“知道我為什麽帶你們倆迎接朝然殿下麽?”

兩位女侍不約而同地反問道:“為何?”

府主神明仍是笑著的,袖中卻閃過一道寒光。

那是一柄造型奇異的短刀,刀刃晶瑩,像是最寒冷的冰鍛造而成。

兩個妙齡的龍神少女跟布袋似的軟軟倒下,留在她們妙目中最後的情緒是茫然。

府主神明的刀快到了極致,她們的隕滅也快到極致——女侍在被刀鋒碰到的同時,喉管裂開,卻沒有一滴血飛濺,她們的性命仿佛也在同一個瞬間被刀鋒吸食了。

孟章神殿此前從沒有過什麽男侍女侍。

這一出“破綻百出”的戲是府主神明在朝然與那不知名的青年說幾句話的功夫裏專門為她排好的。

豢養男侍女侍是古老神族的傳統,神界之中甚至有神明通過展示自己擁有的男侍和女侍來顯示自己的身份。但在龍域,豢養男侍女侍是次一等的龍神的習慣,站在權勢頂峰的龍神是神中之神,所擁有的只有信眾。

神明跪伏在地膜拜侍奉比他們更強的神明。

以手指擦過刀鋒而不染絲毫血跡,府主神明將斷刀收回緊貼手臂的皮鞘中,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送上門的“道具”,作用只起一時,用一次便“扔”,很正常。

與朝然的居所南北相對的另一座樓中,燈火黯淡,照不亮覆蓋整面墻的畫卷。有一個深色青衣的影子端坐畫卷之下。

隔著屏風,府主神明恭敬地跪下行禮:“神君,下神將朝然殿下帶回來了。”

屏風後的神明正是如今龍域的主人——孟章神君。

神君好像陷入畫卷中宏大怪誕的世界中了,並沒有聽見府主神明的話。

沒有孟章神君的吩咐,府主神明便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像是花了從日落到月上中天這樣長的時間,府主神明才聽見孟章神君道:“守在結界邊的都是蠢材麽?也不看看她現在是什麽樣子,竟就這樣把她帶回來了。”

聽聲音,孟章神君已不再年輕,卻也絕不蒼老。

他正處於一位神祇最強大的時候,神力積累已達絕大多數神明難以望其項背的程度。他早已褪去了青年的浮躁,但尚未感受到年老將衰的力不從心。

若不是有燭龍龍尊的存在,他的地位興許會更配得上他的能力。

府主神明聞言立即將頭壓得更低:“朝然殿下說是有要事上報,興許是為近兩日聖地的異動而來。”

孟章神君冷聲道:“但願那個愚蠢的孩子能帶來有用的消息。”

在他眼裏,似乎就沒有不蠢的年輕神明。但以他的智慧與閱歷,他的確有資格這麽說。

府主神明想了想,補充道:“方才下神試了試朝然殿下,她似乎變了許多,稍稍有些青龍的風範……”

孟章神君打斷他的話:“現在我不想聽任何關於她的事,你退下吧。”

府主神明無可奈何答是退下。

即便是青龍這一輩中血統最優秀的孩子也不能讓孟章神君滿意啊……

三層小樓布置得很合朝然的習慣,但不知為何,朝然打量這座小樓時總是隱隱覺得一切都是陌生的。

像是一個隨時可以拋下的地方。

也不知是不是這座小樓是她曾經的居所的緣故,她在樓中,眼前總是閃過一些零散的來不及捕捉的片段,幾乎一夜沒睡。

次日,府主神明一大清早便來接她去見孟章神君,順便還給她帶來一套換洗的衣物。她看見盒子中那一套天青的衣裙,下意識地問:“這身衣裳你們還幫我留著?”

府主神明楞了楞,繼而笑道:“殿下的東西,我等怎麽敢亂扔呢?”

朝然“哦”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府主神明心中卻是掀起驚天駭浪。

朝然梳洗後換過衣衫便跟著府主神明走向孟章神殿中的議事前殿。

殿中只坐了一個神明,玄衣加身,豎了高冠,像個人間的中年公侯。

現下時間還早,沒有龍神會這麽早來請求拜見孟章神君,那殿中的神明是誰……答案顯而易見。

孟章神君聽見腳步聲靠近也沒擡頭看上一眼,繼續提筆在文書上寫字。

府主神明垂首候在殿前,朝然也有樣學樣地等著。

等回覆完一份文書,孟章神君才撂下筆,低聲道:“進來坐。”

府主神明側身向朝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朝然頷首,跨過門檻進入殿中。

除去孟章神君所坐的客座之首,空著的還有最上面的主位與兩邊許多的客座。朝然坐哪裏,是個問題。

孟章神君與府主神明都沒有給她任何的指令或是提示。

這是一個考驗。

朝然略有些緊張。

主位顯而易見不是她能坐的,這麽多客座定然也是按血脈和官階排的,她在其中能排到什麽位置?

前殿之中,落針可聞。

朝然掐著指尖,咬牙坐到孟章神君旁邊。

龍域如今的掌權者冷哼出聲:“你算什麽,膽敢坐在我旁邊?”

朝然下頜繃得很緊:“我與神君同為青龍,卻為神君的後輩,理應坐次一席。”

這是一個再糟糕不過的答案,孟章神君有上百種反駁的措辭,但他卻沒有說其中任何一個。

“竟然知道自己是青龍了,也算有點長進。”他道。

朝然直覺他話中有話。

孟章神君道:“你回來是要說什麽?”

朝然本能地覺得自己不能將自己所知地一切從頭到尾講來,便言簡意賅道:“魔族設計使山神河神集體入魔,禍及山脈水脈,恐怕意在天柱。”

孟章神君沈默。

朝然則有些緊張地攥著袖口,等待他的回答。

孟章神君一字一句如金石相擊,帶著無上的威嚴:“你當天柱是什麽?區區浸染了魔氣的山脈水脈便能撼動?”

朝然宛如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驚慌失措起來。

孟章神君拿起文書起身離開。從頭至尾,一眼都沒有看過朝然。

府主神明連忙進來對朝然道:“殿下,您這……唉,魔氣即便是順著山脈水脈進來了,也會被極寒之水濾得一幹二凈啊!神君說了沒事便一定沒事,殿下您還是快些跟我下去吧,別再惹了神君不高興。”

朝然垂眼道:“下去?去哪兒?”

府主神明楞了楞,低聲道:“回居所休息。”

朝然搖頭:“神君這是讓我滾。”

作者有話要說:

大叔我勸你話不要說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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