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驚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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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來自神界的鸞鳥長車駕臨人界,穿越山水重重,來到白頭山與白川這等窮山惡水,迎接駐守此處的神明。

山水兩脈交匯之處,朝然身著玄青兩色的禮衣站在河邊,黑如鴉羽的發間只壓了一支赤紅的珊瑚簪子。簪形如游魚,牢牢固定住發尾。紫衣的黛姑娘垂首侍立在她身後半步處,安靜柔順。

相比河神府,山神府的架勢就大的多了。幾乎整個山神府的小神都出來準備歡送他們的主神。只是,有些尷尬的是,花劍月似乎還沒起……

駕鸞鳥長車前來迎接山神河神的神使見朝然面無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等得不耐煩生氣了,試探問道:“不知河神大人可與山神相識?”

朝然平靜道:“認識。”

神使看她的表情也猜不出她與山神關系如何,要是關系不好,讓這位尊貴的龍神大人不滿……

神使擠出一個客套而不失恭敬的笑:“那,河神大人……”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一個身穿玄赤兩色禮衣的高瘦青年緩步從只餘黑白兩色的山道走來,一步一步,漫不經心,同時傲慢至極。

就連到陟罰臺述職,他也不忘拿上他的劍。

朝然沖他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對神使:“神使大人,可以走了。”

神使連連擺手:“河神大人言重,在下萬萬擔不起‘大人’之稱。”

花劍月嗤笑一聲,神使頓覺尷尬。

山神府的小神們在花劍月到來之前還偶爾交頭接耳,見了他們的主神反倒個個成了縮著脖子的鵪鶉,巴巴地將花劍月看著,不敢說話。

花劍月瞥了他們一眼,語氣懶洋洋的,略帶一絲不耐煩:“我去了,這幾日你們好好看家。”

小神們個個磕頭如搗蒜,滿臉幸福笑容,滿眼晶瑩淚光。

就主神的架子來說,朝然是拍馬也比不上花劍月的。

要是換個時候,她興許還會有些許羨慕,但現下有要事在身,她滿臉心事重重,倒顯得格外冷漠高傲——這也是方才山神府小神們不敢喧嘩的原因。

朝然率先踏雲梯登上長車,黛姑娘躬身跟在她身後為她提著過長的衣擺。

山神府小神們只能看著,敢怒不敢言——以前的河神哪敢在他們山神大人之前登上雲梯?!更別說還帶著府主小神一同在他們山神大人之前上車!這是將他們山神大人置於何地?!連河神水府的小神都不如麽?

興許是察覺到他們憤憤的目光,朝然居高臨下看了一眼——她雖沒什麽惡意,但這她一眼在眾小神看來卻是充滿了蔑視。

虎落平陽……不,人落平陽被龍欺!

可花劍月看都不看禦風而起,先朝然一步落在長車上,山神府府主小神百靈化回原身振翅跟上。

朝然擡眼看了憑空出現在自己身前一步處的花劍月,語調毫無起伏:“山神先請。”

她話音未落,他已躬身走進長車。

前來接引的神使幹笑:“河神大人真是平易近人……”

他一邊沒話找話,一邊心想:這山神膽子也忒大,敢給龍神甩臉子看,嫌命太長麽?

跨入長車便是進入一方洞天,一左一右,分屬兩位神明。朝然看著左邊已亮起結界,便自覺地朝右邊豢養有鸞鳥的小樓走去。

神使面上恭敬笑容不變,心裏卻是在尖叫怒吼:“這山神還能不能有點眼色了?!竟然敢在龍神之前選了居所!”

鸞鳥亞鳳,被養在梧桐林中。小樓周圍滿目怡人新綠。

穿過樹林時,神使一個勁兒地朝鸞鳥們使眼色,讓它們吃喝拉撒時都離小樓遠些,別讓龍神看到不高興。

鸞鳥們看懂他的暗示,難以置信地怪叫一聲——它們吃的是竹實喝的是玉露,即便拉那啥拉出來的也是幹凈無味價值連城的晶石。

它們覺得自己的美貌與高貴血脈被這無知的神明侮辱了,恨不得優雅地撲上來在這蠢貨腦袋上啄個洞,奈何有個血脈比它們尊貴千百倍的龍神在旁邊鎮著,才讓那神使免了開瓢的酷刑。

進了小樓,神使將各式小法器的用法巨細靡遺地教給黛姑娘,末了,還生怕她伺候不好龍神大人一般,委婉地提出他可以調兩個侍者過來服侍,最後被黛姑娘笑容可掬地請出來了。

樓中驟然清凈,一時只剩細細風聲。

朝然走到窗邊時,察覺到有一道註視自己的目光,擡眼望去,卻發現那目光來自對面結界裏的花劍月。

剛與她的目光對上,花劍月便轉身離開。

那樣的眼神……實在稱不上友好。

朝然想了想,擡手放出一絲神力讓窗邊的梧桐瞬間瘋長,將兩座小樓之間唯一可以看到對方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百靈小神遠遠看見梧桐樹幾乎將對面那座小樓整個裹住,盤旋落在花劍月跟前,恭敬道:“山神大人,您為何要答應河神的建議提前出發?”

但凡山河相連的地方,神界都是只派出一輛長車接上兩位神明。

花劍月抱劍靠著柱子,頗有些玩味地看向那片郁郁蔥蔥的樹林:“為何?你當真不知道麽?”

百靈小神楞了楞,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因為河神帶著的‘東西’?”

花劍月合眼道:“嗯。”

百靈小神頗有些躁動地抓了抓窗欞,爪勾尖利。

花劍月似乎被他那小爪子磨木頭的聲音惹得心煩,皺眉劈掌。百靈小神被無形的風刃斬斷了幾根翎羽,並往後倒退好幾步,險些摔到樓下。

“安靜些。”花劍月道。

百靈小神當即縮成一團,不敢再發出聲音惹山神心煩了。

可這廂安靜了,隔壁結界裏卻偶有鸞鳥啾啼。

聲聲如昆山玉碎。

聽著鸞鳥的啼鳴,百靈小神不由自慚形穢。

這是天生的血脈的差異,比天塹還深,縱他脅下生雙翼,也無法飛越。

青年的手指修長有力掌心寬且溫暖。百靈小神驟然被這樣一只手抓起來,一點也不怕,反倒是有些無助地與抓起他的神明對視。

花劍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羨慕麽?這樣的嗓子?”

百靈小神在這樣極具壓迫性的目光中,硬著頭皮道:“羨慕……”

花劍月嗤笑,將他轉向另一面,讓他直視那些比他美麗百倍高貴百倍的鸞鳥,語氣冷漠,言語刻薄:“有什麽好羨慕的?身為神明身負古老的血脈卻給別的神明拉車,就連人形都化不出……有什麽值得羨慕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自己主神拎著會格外緊張,百靈小神竟從花劍月話中聽出一絲咬牙切齒的恨意來。

“高貴又無能的廢物。”

百靈小神揣摩著他的心思,溫順地道:“小神知錯。”

花劍月終於放開他,又懶洋洋地靠回柱子上:“沒有下次。”

百靈撲棱著翅膀落在地上,以頭輕觸他的鞋尖:“是。”

花劍月不再說話。百靈乖覺地展翅飛走,留給自家主神一片清凈地。

花劍月摩挲著劍柄上赤紅的發帶,許久,才將滿臉戾氣壓下去,換上一臉疲憊。

而在洞天的另一邊,朝然看著梧桐林中矜持地向自己展示華麗羽毛的鸞鳥,輕聲問:“鸞鳥,竟不能化出人形了麽?”

黛姑娘一邊為她擺好茶點,一邊答道:“回河神大人的話,聽說自打最後一位鳳凰神君隕落之後,鸞鳥一族便失了大半神力,自然也就化不出人形……地位也是一落千丈。”

朝然皺眉道:“我雖已忘了以往,但還是知道應龍仍在的。應龍在,難道不能再生個鳳凰出來?”

黛姑娘無奈笑道:“大人,哪有這樣容易?如今神界已法無供應龍再誕鳳凰了。”

神明感孕,天時地利缺一不可。為了一個已經衰落的神族,得賠上神界如今近半數的清氣,實在是個虧到不能再虧的虧本買賣。

朝然沈默。

現在是鳳凰隕落羽族衰落。以後呢?若最後一位燭龍隕落,龍域又當如何?到那時,現在被眾神吹捧的龍神們是否也會淪落到與鸞鳥一樣的地步?

若真有這樣一天,高傲與血脈一道流傳的龍神們如何能忍?

黛姑娘見她又有發呆的趨勢,忍不住輕聲喚道:“河神大人,怎麽了?”

朝然道:“沒怎麽,我只是在想,龍神為何不離龍域,而我……又為何被指到白川來做河神?”

近萬年來,龍神不出龍域的說法傳了千百種,其中最令人信服的是龍神血脈傳承日益艱難,為了守護天柱,孟章神君不得不要求所有龍神駐守龍域。若真是如此,為何孟章神君還要把朝然指到人間來做河神呢?青龍血脈尊貴僅次於燭龍,多一位青龍龍神守在龍域不好麽?

若她只是單純來做個河神也就算了,可她失去過往的記憶又是因為什麽?

所有問題的謎底都像水中的游魚,隱約可見其身影,卻輕易無法伸手捉住。

畢竟誰也不知水有多深,也不知水中的影子是否真如看上去那般無害,又或水裏藏的壓根就是磨牙吮血的兇獸。

作者有話要說:

註:本文鳳凰的來源的說法采用《大藏經》:“羽嘉生應龍。應龍生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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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忘了說,本學期每個周一都是不更的,一天兩個實驗使鹹魚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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