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化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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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底昏暗,唯一明亮的便是河神水府的結界,像一枚嵌了一半在河底的巨大明珠,又像一只倒扣的碗。

小舟以神道作為航路,毫無凝滯地“滑”進那碗中。

河神府的小神們垂首斂衽站在門前,見舟中禮衣華貴的神明出來,便跪地齊齊朗聲道:“恭迎河神大人!”

朝然一眼掃過去,發現今日沒有熟悉的面孔消失,稍稍放下心來,可心裏還是別扭的。

先前出走的小神們還是沒回來。

前些日子離開白川河神水府的小神占少數,絕大多數的小神並不覺得朝然的所作所為給他們帶來了什麽不利,也不明白離開的同伴賭這口氣是為什麽又有什麽用,每天照樣該吃吃該睡睡……當然,也盼望著他們離家出走的同伴能早日回來。

他們也不是沒想過要請河神大人去將他們的同伴尋回,但是,怎麽說得出口呢?都別說朝然是他們的主神,就是朝然只是一介小神,他們也沒資格請她去用熱臉貼冷屁股。

這些日子巡視河道是朝然獨自去的,黛姑娘留在府中幫她整理她上任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文書,供朝然年末到陟罰臺述職時用。

雖說朝然為龍神,就是站在司掌賞罰的神官跟前一言不發,神官也不能拿她怎麽地。但這樣實在太過囂張惹眼了,實在不合她們想與其他山神河神結個善緣的想法。

因此,這些日子,朝然白天巡視河道查看信眾的祈願,晚上則捧著黛姑娘寫好的一沓自述一頁一頁地背。

好在神明可以不吃不睡,不然一連操勞這許多天,她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斐懷自那日進了寢居開始閉關便沒再出來。

朝然除了假裝路過,隔三差五地到他門前轉轉,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了。

明明之前她到隱居之地找他時,他心情還是不錯的。問題出在那些不合時宜出現的神使……與她不過腦子說的那句話上。

明明下一句她是想說她真的把他當做朋友,未經允許是不會探尋他的過去的。

可先是她自己話說半截,後來斐懷又接一句“沒有與任何神明深交的打算”,雙管齊下成功讓她沒說出口的下半句胎死腹中。

原本是一句安慰的話,沒說完整,反倒有些劃清界限的意思了。

朝然心裏懊悔自責,卻也不知該如何補救。

如此看來,臨近年末,白川河神的生活著實有些不順。

也不知是不是主神心情差也會影響水脈,從而讓小神們也開心不起來,越是靠近年末,朝然背的自述越多,小神們越是喪嘴垮臉。

本就不怎麽清澈的白川越發渾濁,河心小洲上的白花都變得臟兮兮的。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黛姑娘。

某日她到膳房去做湯,見有小神偷懶,細聲細氣地訓了兩句,可被訓的小神卻猛地擡頭瞪著她,目光兇狠。

黛姑娘小小吃了一驚,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便留了心眼細細觀察小神們的表現。越是觀察越是心驚。

從前時不時犯懶的小神現在已經動都懶得動,平時脾氣不大好卻能控制住自己的現下成天找茬看誰都不順眼,原本膽小怯懦的幾乎要將自己塞進櫃子裏躲著才能安心……

神明,即便是只有神之名而無神之力的小神,不應該表現出這樣明顯的激烈的性情。

神魔同出一源,同樣具有足以滅世的偉力,區別兩族最重要的判據之一便是神性內斂而魔性放縱。

小神們舉止反常……簡直就像入了魔!

照常理而言,小神入魔這事發生在有神明駐守的山川裏絕不正常!

黛姑娘不敢再多耽擱一刻,生怕自己也入魔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急急忙忙便到朝然的寢殿去稟告。

不知是不是她心神震動的緣故,距離朝然的寢殿僅有十步時,她竟聽見一個陌生的男聲在冷笑。

還有三步。

她卻忽然停住了腳步,面上神情有一瞬的空白。

朝然原本在專心致志地背書,察覺她的靠近,不知她為何不進來,輕聲問了句:“黛?”

黛姑娘面上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又一臉平靜:“小神來問問大人背得如何了。”

朝然道:“還剩最後一頁,到晚上就能背完了。”

黛姑娘道:“如此,小神便不打攪大人了。”

朝然“哦”了一聲算是回答。黛姑娘轉身離開時,表情已與平日別無二致。

剛推開殿門就看見黛姑娘不遠不近跪在廊下的時候,朝然著實嚇了一跳,問道:“黛,你在這裏做什麽?”

黛姑娘恭敬地行了個禮:“回河神大人,小神在此休息。”

才怪!

朝然想起她方才那直勾勾盯著殿門的眼神,莫名有些害怕……非要形容,黛姑娘方才那樣簡直就像個守財奴在盯著滿箱金銀財寶。

這些日子河神府裏沒一個正常的,朝然見怪不怪,也就沒放在心上。

等到她夜間背完書準備歇下時,見黛姑娘為她放下床簾後不僅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而且大有要在這裏盯著她看一晚上的架勢,不由冷了些語氣:“黛,你今天是怎麽了?”

黛姑娘楞了楞:“大人為何這樣問?”

想到黛姑娘任勞任怨服侍自己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快些回去休息吧!”

黛姑娘不知為何突然緊張起來:“大人,您要離開麽?”

朝然聞言楞了楞:“離開?我不去哪兒呀……”

黛姑娘卻好像不信,她躊躇片刻,忽然跪地行了個大禮:“請大人允許小神在此守候大人!”

朝然被她反常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伸手要去扶她起來,全然沒有註意到自己頸間掛著的小木牌忽然顫了顫,被斐懷隨意劃了幾刀的木牌的正面浮起銀白古奧的字符……

在被朝然碰到時,黛姑娘猛地一抖,不等她扶便自己直起身子,楞怔片刻,她突然揪住朝然的袖子,急道:“河神大人,我、我們似乎入魔了!”

朝然握住她的手,凝重道:“什麽意思,講清楚些!”

黛姑娘似乎還是腦中一團漿糊,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小神們都變了,大家都開始放縱自己的欲念,我……我亦是,我不想白川再失去河神,我……”

一線清明也飛快消失。

朝然飛快回憶斐懷教的清心咒,單手捏訣抵在黛姑娘額頭。

漆黑的煙一樣的魔氣縈繞在她眉間。

朝然心中大駭,卻也不敢分神,緊緊攥著黛姑娘的手不讓她掙紮,一氣將神力灌註其靈臺。

黛姑娘面上浮現痛苦的神色,想要掙脫朝然,奈何她一介河蚌哪裏掙得過龍神。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朝然才將她神軀中的魔氣徹底擊潰。

黛姑娘滿頭滿臉都是虛汗,臉色白得過分。

朝然扶住她讓她坐在腳踏上,連忙問:“你們怎會入了魔?水府的結界壞了?我這些日子巡視沒有察覺到有魔氣啊!”

黛姑娘搖頭:“結界完好無損,小神也不知為何入魔。”

這覺是睡不成了。朝然起身穿好衣衫:“我去你們的住處看看,你……你能走麽?能走就跟我一起去。”

黛姑娘嘗試撐著地站起來卻奈何腿腳綿軟。朝然將她扶著坐穩,套上鞋子便要出門,想了想又折頭回來設了個結界護著她。

不分晝夜,白川河底都是一片昏暗,只有水府結界始終明亮,而現在,原本明亮的水府結界仿佛被蒙了一層黑布,驟然黯淡,莫名有了些山雨欲來的架勢。

朝然快步走到小神們的住處,不等小神們反應便以神力點亮了寢居中的明珠,小神們揉著眼睛坐起來,抱怨地嘟嘟囔囔。

環視一周,朝然確定所有沒有出走的小神都在這兒了,頓時松了口氣。她摸出魂珠,將神力灌註其中,魂珠瞬間便蕩開淺藍的水波般的神光。被明珠刺激了一輪的小神們揉眼睛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又得死死地捂在眼睛上。

朝然來小神的寢居前特地多繞了一截路到供著水脈魂珠的神龕處將魂珠取了出來,隨身帶著。

先前她只為黛姑娘一個驅除魔氣都花了不少時間,現下她跟前是好幾十個小神,她可沒辦法同時制住這麽多小神一一捏訣施咒。

而魂珠的作用是投射持有者的神力。既然神力可以投射,咒法應該也可以……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朝然閉眼捏訣。

淺藍的神光沖天而起,幾乎將整個白川水府照亮,甚至白頭山上的神明都能看見河裏那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神光。

來自青龍強橫的尊貴的神力。

出乎許多神明意料的,花劍月並沒有住在山神府中,他在山頂松林裏丟了個小法器,那小法器見風就長,化作一個狹小的石室,便是他的居室了。

松濤陣陣,惹得纏在松枝上的楓紅發帶狂蛇般亂舞。花劍月臉色極臭,垂眼看著山下的白川,一言不發。

那個龍神小姑娘,是真的很不安分……

風漸漸停了,而花劍月的火氣越盛。

楓紅的發帶垂下,末梢調皮地拂過花劍月耳邊。

不知為何,花劍月面色微霽,不再狠狠地盯著白川,只冷淡地撥開那根亂飄的發帶,折身回石室裏休息。

那簇松針微顫,好像女孩翹起的發梢。

作者有話要說:

鹹魚親媽的原則是:兒砸可以不在閨女身邊,但是閨女身邊絕對不能少了兒砸的保護。

謝謝基友木姨投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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