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化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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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劍月會派小神到白川神道查探著實有些稀奇卻也不是什麽教人想不通的事。
先前朝然派小神到山神府上詢問過人祀一事，花劍月雖沒給回覆，但好歹這事有關他白頭山山神|的名聲，他或多或少也得關註一二，更何況朝然搞出這樣大的動靜，他想不知道都難。
黛姑娘懂得拿捏輕重，知道有些事不是她一介小神可以過問的，見朝然急匆匆出去過了許久才回來，什麽都沒問，服侍她歇下了。
可是她不聽不問，不代表別的小神不好奇朝然究竟是怎樣處置那樁荒唐因緣的。
朝然自個兒不說，卻也沒刻意遮掩隱瞞。
小神們別的本事沒有，打聽八卦卻是一流。
大致得知自家河神大人竟一劍斬魔的同時令數十凡人灰飛煙滅的故事後，有的小神驚嘆，有的小神憂心，有的小神驕傲……也有的小神憤怒。
他們感覺自己被龍神耍了。
斬魔，即便是新生的魔，花劍月都不一定能不借法器一劍將其擊斃劍下。可朝然做到了。
她之前在花劍月找茬時的一再退讓是什麽意思？仗著主神的身份訓斥小神是什麽意思？不願聽小神們的建議一意孤行惹下這滔天大禍是什麽意思？
她說著會保護白川，把白川河神水府當成自己的家，是隨口敷衍的吧？
還有神界的懲處，小神們用腳想都能猜到神界絕不會輕易得罪龍神，那若是真有刑罰會落在誰身上？
還虧得他們先前擔心她的安危……
有幾個脾氣本就不大好的小神惱火非常，若不是他們沒那個本事，他們都想沖進河神寢殿質問朝然了。
剛出寢殿準備回房休息的黛姑娘正好撞在他們火炮口上。
原本就兩腮鼓脹的河豚小神現下更是炸起了全身的刺，語氣又沖又急：“黛姐姐，龍神她令幾十個凡人魂飛魄散這事你是知道的嗎？”
黛姑娘眉頭微蹙：“這……河神大人未與我說過。”
螃蟹小神冷哼：“她怎會與你說？想必她也知道，要是說了，黛姐姐你絕不會如現在這般死心塌地地任她奴役！”
黛姑娘眉間褶皺更深：“這事你們是從何處聽來的？”
河豚小神怒道：“還要從哪裏聽？現在到處都是她一劍斬了數十凡人的消息！還不知隔壁白頭山小神怎麽笑話咱們呢……竟跟了這樣一個自私自利沒心沒肺的主神！”
黛姑娘聽了這話，嚴厲道：“身為小神，怎可胡亂議論主神？你們的規矩都學到哪兒去了？！”
幾個小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確定她是不會站到他們這邊了，冷笑幾聲，什麽都沒說便走了。
神各有志，她覺得跟著那任性河神更有前途，他們也管不著。
隔日，黛姑娘發現水府之中少了幾個小神，雖什麽都沒說，但熟悉她的小神都看出她面上有明顯的失望與氣憤。
剩下的小神們大多也猜到發生了什麽，個個噤若寒蟬，只敢以眼神交換想法。
黛姑娘是河神水府的府主小神，自覺應為河神打理好水府中的一應事宜，何況統領小神的責任劃在她頭上，她也就沒將這事講給朝然聽。
朝然隱約猜到近來小神們格外沈默應當與自己有關，卻想著這事自己能抗下，也是沈默不語。
沒兩天，小神又失蹤兩個。
水府中的小神受白川禁錮，沒有主神引領離不了白川，而現在的白川有她每日巡視，朝然也不擔心他們亂跑被什麽窮兇極惡的妖物捉住當一頓飽餐。
興許他們氣消了便會回來了吧？
神界的懲處硬是拖到天罰消散那天才送到河神府。
朝然領著一眾小神在府門前聽神使溫聲細語地朗讀神帝的旨意。白川神道上泥沙驟起。
神使沒見過這架勢，一時懵了，而河神府眾神已經習慣了，朝然順便給神使簡單介紹了一下到來的神明。
小神們本以為神使會露出驚奇、仰慕、恭敬種種糅合的覆雜神情，卻沒想神使臉色古怪，勉強擠出一個客氣的笑：“原來如此。”
斐懷目不斜視腳步不頓走到河神府，向朝然客氣一點頭便往他那臨時的寢居去了，一個眼角都沒分給向他跪拜行禮的一眾神使。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了，神使們才站起來，繼續向朝然朗讀聖旨。只是不知為何，這會兒神使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的難看，語氣也有些飄忽。
朝然本不喜打聽別人的事，但神使們看見斐懷的反應著實古怪得很，領罰時，她忍不住問了一句：“幾位大人認識斐懷？”
神使們一聽這名字，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就差給她跪下：“河神大人說笑了，下使身份低微，怎會有結識這等尊神的機會，只是見尊神神力強橫，行禮以示敬重罷了。”
朝然微微牽了牽嘴角，客氣道：“原來如此。”
神使如來時那般浩浩蕩蕩地離開。走前，領頭那位神使隱晦地提醒了一句：“這等隱世的尊神大多有些……河神大人還是莫與那位深交的好。”
朝然道了句謝，多餘的都沒說。
斐懷的過往定然不簡單。不需他人多言她也知道。但斐懷的過去與她有什麽關系？他們算是朋友也好師徒也罷，都沒有把對方的祖宗十八代刨根問底的必要。
斐懷在廊下拆解一個小法器。見朝然過來，他便放下法器，等她說事。
朝然慢吞吞坐下，將神帝的旨意放在兩人之間，輕聲道：“上頭要罰奉三年。”
斐懷道：“意料之中。”
朝然道：“我……若我不是龍神，殺了這樣多的凡人，上頭會怎麽辦？”
斐懷沈默片刻，方道：“不怎麽辦，人神奪去神格放逐下界，普通血脈的神明被打掉一層皮，比龍神身份更尊貴的……大概也就不了了之。”
朝然嘆氣。
斐懷垂眼道：“怎麽，嫌罰得輕了，心裏過不去？”
朝然頷首。
斐懷語氣有些微妙：“換個心大的估計這會兒該偷著樂了。”
朝然無奈苦笑：“可惜我不是。”
斐懷只是笑著搖頭，什麽都沒說。眉梢眼角吊著罕見的疲憊。
那種疲憊，只是觸及一角，她都覺得是她不能承受的。
神使的話又在她心頭浮起。
過往成迷，不可深交。
她真的對斐懷一點都不好奇麽？
斐懷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搔首弄姿隨波搖曳的水草上。此時他的神情看起來冷漠又疏離。
他自出現在她跟前，似乎總是有些矛盾的。
他隱居不理世事多年卻突然出手幫她，他溫和有禮看似平易近人卻從不親近任何神，他總是對她很有耐心仿佛準備在河神府久待，但偶爾又說一些別有深意的叮囑的話像是馬上要離開。
朝然不是不信他，只是有些不安。
兩廂沈默許久，斐懷合了合眼，忽然道：“我需得閉關一些日子。”
朝然楞楞地“哦”了一聲。
斐懷起身離開。朝然不由自主也跟著站起，有些緊張地道：“我……剛才那些神使與我說不可與你深交……”
話說了半句，她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了什麽，恨不得趁斐懷沒聽到她說什麽之前把這話原模原樣地吞回肚子裏去。
斐懷沒有回頭，語氣平靜溫和：“也許你該聽他們的。何況我本就沒有與任何神明深交的打算。”
朝然忙道：“可是我……”
殿門開啟又合上。朝然傻兮兮地張著嘴，楞了一會兒，卻也只能把滑到嘴邊的話咽下。
斐懷似乎自看到那些神使之後心情就不怎麽好，又或者是抵擋天罰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他實在拿不出更多耐心了。
朝然在他寢居前躊躇片刻，見殿中亮起結界的神光，有些垂頭喪氣地走了。
有幾個躲在一旁聽墻角的小神見她過來，手忙腳亂地跑了。
隔日，黛姑娘發現河神府裏又少了兩個小神。
府中眾神集會時，主座下面空了不少位子，朝然縱是再瞎也能看出不對，黛姑娘硬著頭皮要與朝然解釋，卻被朝然笑著搖頭制止了。
集會後，回寢居的路上，朝然隨口聊聊般問黛姑娘：“黛，你覺得我做這河神，如何？”
黛姑娘聞言便要請罪，卻被朝然攔下。朝然道：“你只管說。”
黛姑娘躊躇片刻，輕聲道：“河神大人您作為河神，的確是還有些做的不夠好的，但您已為白川付出許多，黛都看在眼中。”
朝然垂著眼睛不露情緒：“那，我作為神明，如何？”
黛姑娘實在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問這個，語氣越發溫柔：“大人您庇佑一方風土，自是盡職的。”
朝然沈默許久，忽然偏頭看向另一邊，不讓黛姑娘看見她的臉。
可是黛姑娘還是看見她眼眶紅了。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失手讓數十凡人灰飛煙滅，不被座下小神認同，又被自以為的朋友冷落……心裏壓了這些事，總是難受的，加之忍了這些天，終於憋不住了。
黛姑娘一時也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只好垂首站著。
很快，朝然若無其事地按了按眼角，聲音平靜得就跟方才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我去養護魂珠。”
作者有話要說：
鹹魚親媽：斐懷混小子，滾出來！！！你老婆哭了！自己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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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姑娘懂得拿捏輕重，知道有些事不是她一介小神可以過問的，見朝然急匆匆出去過了許久才回來，什麽都沒問，服侍她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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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然自個兒不說，卻也沒刻意遮掩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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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虧得他們先前擔心她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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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寢殿準備回房休息的黛姑娘正好撞在他們火炮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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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黛姑娘發現水府之中少了幾個小神，雖什麽都沒說，但熟悉她的小神都看出她面上有明顯的失望與氣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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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姑娘是河神水府的府主小神，自覺應為河神打理好水府中的一應事宜，何況統領小神的責任劃在她頭上，她也就沒將這事講給朝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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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神們本以為神使會露出驚奇、仰慕、恭敬種種糅合的覆雜神情，卻沒想神使臉色古怪，勉強擠出一個客氣的笑：“原來如此。”
斐懷目不斜視腳步不頓走到河神府，向朝然客氣一點頭便往他那臨時的寢居去了，一個眼角都沒分給向他跪拜行禮的一眾神使。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了，神使們才站起來，繼續向朝然朗讀聖旨。只是不知為何，這會兒神使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的難看，語氣也有些飄忽。
朝然本不喜打聽別人的事，但神使們看見斐懷的反應著實古怪得很，領罰時，她忍不住問了一句：“幾位大人認識斐懷？”
神使們一聽這名字，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就差給她跪下：“河神大人說笑了，下使身份低微，怎會有結識這等尊神的機會，只是見尊神神力強橫，行禮以示敬重罷了。”
朝然微微牽了牽嘴角，客氣道：“原來如此。”
神使如來時那般浩浩蕩蕩地離開。走前，領頭那位神使隱晦地提醒了一句：“這等隱世的尊神大多有些……河神大人還是莫與那位深交的好。”
朝然道了句謝，多餘的都沒說。
斐懷的過往定然不簡單。不需他人多言她也知道。但斐懷的過去與她有什麽關系？他們算是朋友也好師徒也罷，都沒有把對方的祖宗十八代刨根問底的必要。
斐懷在廊下拆解一個小法器。見朝然過來，他便放下法器，等她說事。
朝然慢吞吞坐下，將神帝的旨意放在兩人之間，輕聲道：“上頭要罰奉三年。”
斐懷道：“意料之中。”
朝然道：“我……若我不是龍神，殺了這樣多的凡人，上頭會怎麽辦？”
斐懷沈默片刻，方道：“不怎麽辦，人神奪去神格放逐下界，普通血脈的神明被打掉一層皮，比龍神身份更尊貴的……大概也就不了了之。”
朝然嘆氣。
斐懷垂眼道：“怎麽，嫌罰得輕了，心裏過不去？”
朝然頷首。
斐懷語氣有些微妙：“換個心大的估計這會兒該偷著樂了。”
朝然無奈苦笑：“可惜我不是。”
斐懷只是笑著搖頭，什麽都沒說。眉梢眼角吊著罕見的疲憊。
那種疲憊，只是觸及一角，她都覺得是她不能承受的。
神使的話又在她心頭浮起。
過往成迷，不可深交。
她真的對斐懷一點都不好奇麽？
斐懷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搔首弄姿隨波搖曳的水草上。此時他的神情看起來冷漠又疏離。
他自出現在她跟前，似乎總是有些矛盾的。
他隱居不理世事多年卻突然出手幫她，他溫和有禮看似平易近人卻從不親近任何神，他總是對她很有耐心仿佛準備在河神府久待，但偶爾又說一些別有深意的叮囑的話像是馬上要離開。
朝然不是不信他，只是有些不安。
兩廂沈默許久，斐懷合了合眼，忽然道：“我需得閉關一些日子。”
朝然楞楞地“哦”了一聲。
斐懷起身離開。朝然不由自主也跟著站起，有些緊張地道：“我……剛才那些神使與我說不可與你深交……”
話說了半句，她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了什麽，恨不得趁斐懷沒聽到她說什麽之前把這話原模原樣地吞回肚子裏去。
斐懷沒有回頭，語氣平靜溫和：“也許你該聽他們的。何況我本就沒有與任何神明深交的打算。”
朝然忙道：“可是我……”
殿門開啟又合上。朝然傻兮兮地張著嘴，楞了一會兒，卻也只能把滑到嘴邊的話咽下。
斐懷似乎自看到那些神使之後心情就不怎麽好，又或者是抵擋天罰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他實在拿不出更多耐心了。
朝然在他寢居前躊躇片刻，見殿中亮起結界的神光，有些垂頭喪氣地走了。
有幾個躲在一旁聽墻角的小神見她過來，手忙腳亂地跑了。
隔日，黛姑娘發現河神府裏又少了兩個小神。
府中眾神集會時，主座下面空了不少位子，朝然縱是再瞎也能看出不對，黛姑娘硬著頭皮要與朝然解釋，卻被朝然笑著搖頭制止了。
集會後，回寢居的路上，朝然隨口聊聊般問黛姑娘：“黛，你覺得我做這河神，如何？”
黛姑娘聞言便要請罪，卻被朝然攔下。朝然道：“你只管說。”
黛姑娘躊躇片刻，輕聲道：“河神大人您作為河神，的確是還有些做的不夠好的，但您已為白川付出許多，黛都看在眼中。”
朝然垂著眼睛不露情緒：“那，我作為神明，如何？”
黛姑娘實在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問這個，語氣越發溫柔：“大人您庇佑一方風土，自是盡職的。”
朝然沈默許久，忽然偏頭看向另一邊，不讓黛姑娘看見她的臉。
可是黛姑娘還是看見她眼眶紅了。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失手讓數十凡人灰飛煙滅，不被座下小神認同，又被自以為的朋友冷落……心裏壓了這些事，總是難受的，加之忍了這些天，終於憋不住了。
黛姑娘一時也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只好垂首站著。
很快，朝然若無其事地按了按眼角，聲音平靜得就跟方才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我去養護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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