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有匪憐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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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大地蒸騰著熱氣,偶爾有一絲風打著卷吹來,都帶著灼人的溫度。留仙山上,往日聒噪的蟬有氣無力地嘶叫著,惹人心煩。

後山空蕩蕩的練武場中,赤著胳膊的少年揮汗如雨地操練著,一招一式極其認真,每一拳皆帶著雷霆之勢,虎虎生風。汗水劃過古銅色背部,隨著少年的動作,沿著肌肉紋理,慢慢滑入腰窩,消失不見。

練至興起,少年雙腳斜跨,右手出拳,勢如疾風,重若千鈞。這一招可謂剛硬至極,完美地把自創招式演練出來,與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片刻,他保持著出拳的姿勢,微微低頭,看看陽光下自己威武的影子,滿意地點點頭。

倏地,少年大喝一聲,收腿收拳,站姿筆直如松,又如剛出鞘的利劍。

再瞄一眼在正午的陽光下幾乎縮成一團,但仍然看出相當筆挺的影子,少年舒出一口氣,得意地甩甩頭。汗水在陽光下四濺開來,滿滿地皆是陽剛之氣。

“喵——”前方傳來一聲淒厲的貓叫。

有情況!

少年劍眉倒豎,整個人緊繃起來。

顧不得地上的衣服,他朝赤著上身,如離弦之箭,朝著聲音傳來之地跑去,眨眼就看不見身影。

貓叫聲越來越淒慘,宛如生命垂危之際絕望地吶喊。

少年加快腳步,轉了個彎——

一件攤在地上的黑衣映入眼簾。

這是他剛剛落在練武場中的衣服。

看著堆在地上的上衣,少年滿臉煩躁之色。四周都是低矮的樹木,怎麽看都一樣。

默立片刻,他不服輸地重新起跑,向著前方,前進!

然而,一盞茶之後——

又是練武場。

少年重重地跺腳,一臉暴躁,“包子!給我出來!”

未幾,一個兩腮鼓鼓的,一嚼一嚼的少年跑了過來,雙手背在後邊,一臉了然地問,“憐玉,又迷路了?”

“不準叫我名字!”少年一拳揮去。

吃東西的少年迅速匍匐在地,一只手撐著地,另一只手舉起,連聲道,“不叫了不叫了。”

楚憐玉冷哼一聲,收回拳,鄙夷地看著地上的少年高舉的包子,“又在吃,你是豬嗎?”

包子站起身,三兩口解決了吃了一半的包子,搖搖頭,“天下之事,唯美食不可辜負。你這種人是不會懂的。”

“少廢話。”楚憐玉穿好衣服,指著前面,“帶我去那裏。”

包子一臉疑惑,“去那裏做什麽?熱死了。”

楚憐玉一挑眉,正想著是不是再揍一頓自己這個愛頂嘴的跟班時,又一聲貓叫傳來。

“不好!”楚憐玉疾走,剛走兩步,忽覺不對,扭頭一看,大膽的包子還站著,不禁回頭怒視。

“走走走。”包子一溜煙地跑過來,朝著貓叫的地方趕去。

後山下山的路上,幼小的樹苗中間,一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樹迎著微風顫抖。風一吹,便又貓叫傳來。樹下,梳著小辮子的小女孩正在抹眼淚。

“花妹,什麽情況?”楚憐玉側身站著,威嚴地看著女孩。

小女孩看見他,瑟縮了一下,被楚憐玉瞪了一眼,眼淚更洶湧,抖著小嗓子道,“小黑在樹上,下不來了。”

楚憐玉點點頭,沈穩地看著卡在樹枝裏的肥貓,沈吟片刻,後退一步,出拳。

包子一看他那架勢,連忙大喊,“不要砸樹!”

然而為時已晚,伴隨著包子的喊叫聲,歪脖子樹抖了兩抖,嘩啦一聲倒在地上,中間夾雜著肥貓的淒厲到破音的叫聲。

小女孩微張著嘴看著倒下的樹,嚇傻了。

楚憐玉滿意地拍拍手,拿腳輕輕地踢了小女孩一下,“去撿貓啊,傻站著幹什麽。”

肥貓從倒下的樹裏露了頭,死命地掙紮,好不容易竄了出來,往前一跳,正好跳在楚憐玉腳邊,渾身的黑毛頓時炸開,尖叫一聲,迅猛地拐了個彎,如流星般消失不見。

“小黑!”花妹剛止住的眼淚頓時又飈了出來,哭著沖楚憐玉大喊,“都怪你!”邁著小腳去追小黑。

楚憐玉一臉黑色,看著哭著跑遠的小身影,甩袖道,“不識好歹。”

包子哭喪著臉站在楚憐玉背後,哀聲懇求道,“少寨主,你能不能不要再砸樹了?整個後山都禿了啊。”烈日之下,他看著光禿禿都是小樹苗的後山,悲從中來。

楚憐玉滿臉都是壓抑的怒色,“你,說什麽?”

包子肩膀一縮,狗腿道,“沒什麽沒什麽,樹可以再種,救貓要緊。”

楚憐玉掃了他一眼,轉身,往回走。

包子吐了吐舌頭,看著剛倒地的歪脖子樹,對著那筆挺的背影翻了個白眼。

前面的楚憐玉站住。

包子心中一沈,不是吧,這都能知道?

沈默片刻,楚憐玉動了動,側身斜眼縮著頭如鵪鶉的跟班,不耐道,“帶路。”

“是。”包子輕吐一口氣,看看頭頂的烈日,認命上前,汗如雨下地帶路。

剛到前院,正遇到李老頭在提水。

李老頭是寨中的老人了,如今年紀大了,不適合出去做生意,便做些輕松的活,留仙山上的花草樹木現在都歸他管。

楚憐玉看著李老頭顫顫巍巍提著兩桶水過來,微微動了惻隱之心,他站住,看著不遠處的李老頭。

“嘶,嘶,”包子站在楚憐玉身邊,沖著李老頭發出怪音,吸引他註意。

李老頭放下水,擡頭,先看見包子,再看見楚憐玉,他臉色微變,低著頭強擠出個笑容,“少寨主,練武回來啦。”

“嗯。”楚憐玉穩重地點點頭,“這水……”

李老頭上前一步,擋住楚憐玉的目光,連聲道,“不勞少寨主操心,我還提得動。”

楚憐玉看看李老頭佝僂的老腰,又看看蜿蜒一路,灑水的痕跡,沈默不語。

等了少許,陽光下的李老頭汗濕了單衣,臟兮兮帶著泥土的模樣,更顯蒼老狼狽。

楚憐玉心中一動,舉步向前,微微彎腰,手指輕輕一勾,兩桶水輕松提起。

李老頭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想要把水奪過來,奈何一手的泥,不好出手,一個不留神的功夫,楚憐玉已經提著水走到一棵新栽的樹苗前,嘩啦一聲,幹凈利落地把兩桶水倒在了樹坑裏。

他把桶放在李老頭腳邊,難得地和顏悅色道,“以後不要自己提水了,若要用水……”他環顧一周,天熱,周圍沒人,只有包子滿臉同情地看著李老頭,於是便指著包子,對著一臉菜色的李老頭道,“就讓包子幫你提吧。”言罷,便往自己的院子裏走去,他已經看到院子裏招搖的紅旗了。

外邊,李老頭看著空蕩蕩一滴水不剩的木桶,欲哭無淚,“我只不過是想洗個澡啊,”他握住包子的手,哭訴道,“洗個澡怎麽就這麽難?”

包子使勁地抽出手,兩手的泥印子,他拍拍李老頭的肩膀,留下兩個巴掌印,安慰道,“沒事沒事,你可以在井邊洗,不用提回來。”

井邊?

李老頭想著那在寨子中間,人來人往的一口大井,老臉羞紅,“不好吧,都是人啊。”

包子揮揮手,又在李老頭身上拍拍,語重心長道,“您要相信您老的身材,”他伸出一只大拇指,“就算是老了,也很有看頭。”

李老頭摸摸腰上松垮的老皮,有看頭?

留下還在琢磨自己身材的李老頭,包子一溜煙地跑回楚憐玉的院子,他是楚憐玉的跟班,就住在偏房。

剛打了水洗好手,就看到楚憐玉扛著大旗準備出門。

那面醜不拉幾的大旗!

他嚇了一跳,一步竄到楚憐玉面前,“憐……”在楚憐玉怒視下,他急忙改口,“少寨主,您扛著大旗要去哪裏啊?”

楚憐玉手一揮,旗面呼啦一聲張揚開,上面歪歪斜斜三個大字,勉強認出是“留仙寨”三個大字。

“把它送給山下做生意的兄弟們,”他朗聲道,“這可是我們留仙寨的顏面。”

拿著這面旗出去打劫,怕是一亮出來,留仙寨的顏面就隨風飄走了吧。

包子盯著那面大旗,絞盡腦汁地勸阻,“他們已經有旗了,好幾面呢,這面這麽好,不如,就放在寨中供兄弟們瞻仰。”

楚憐玉沈著臉,看看旗,又看看包子。

包子一臉的真誠,道,“上回我看到大少寨主扛了好幾面旗回來,都是找頂尖的繡娘繡出來的,雖然也算漂亮,拿出去也不丟人,但絕比不上您這個精致威風,那種拿出去唬唬人就行了,您這面,最好還是放在寨中,兄弟們看著就熱血沸騰,鼓舞人心,多好。”

楚憐玉面色微緩,有些猶豫。

包子看他動搖,連忙再加一把火,道,“再說,四少寨主他最喜捉弄您,萬一發現這面大旗是您親手所制……”

楚憐玉眼光一厲,喝到,“住嘴!”

包子順從地閉嘴,指指旗子,“那這面旗……”

楚憐玉遞給他,“放回去。”

包子接過旗,屁顛屁顛地放回去,“其實,放在這裏,全寨子的人都看得到,而且,少寨主你看見旗子,就知道回來的路在哪裏了……”話音未落,眼前一黑,有東西擦著他的鼻子過去了。

包子一驚,一只靴子剛好落在腳邊。

楚憐玉一只腳赤著,金雞獨立地站著,冷著臉道,“撿回來。”

包子敢怒不敢言,暗自抱怨,明明就是不認得路嘛,還不讓人說!

混蛋一個!

包子咬著牙,把靴子送到楚憐玉腳下,看著他提鞋穿好,甩衣袖,出門。

“還不過來。”

門外,是楚憐玉冷冰冰的聲音。

包子對著大門拌了個鬼臉,又從荷包裏掏出一粒杏仁吃了,才鼓著腮幫子跑了過去。

楚憐玉一看他嚼動的兩腮,就知道他在幹什麽,鄙夷道,“一天到晚得吃。”

包子被他說得次數多了,懶得生氣,又捏了一個放在嘴裏,“我還在長個子呢。”

楚憐玉斜眤了一眼矮了他一頭的包子,淡淡道,“那倒是。”

啊!混蛋!

被一個路癡嘲笑的包子心中吶喊。

“喲,小玉玉這是去哪裏啊?”

剛走兩步,一個戲謔的聲音響在耳邊。

楚憐玉目光一冷,回身出拳,沖著身後緊貼著自己的人砸去。

“哎喲,小玉玉這個氣勢,是要殺我啊。”那人驚叫一聲,腳下一滑,躲開楚憐玉的拳頭,忙亂中還不忘浮誇地大喊大叫。

“打的就是你!”楚憐玉大怒。

來人騰出一只手接楚憐玉的拳頭,被震得倒退一步,眼看楚憐玉又是一拳打來,連忙彎腰閃開,腳尖一動,便是三丈之外,遠遠地看著如小牛般沖過來的楚憐玉,笑道,“小玉玉真生氣了,”他閃身躲避,口中卻說個不停,“四哥錯了,小玉玉別氣了。”

楚憐玉怒發沖冠,被他一口一個小玉玉喊得火爆三丈,“楚驚!你再叫我一聲小玉玉試試!”

楚驚輕飄飄地落在樹枝上,看著樹下衣襟一挽就要爬樹的楚憐玉,忍俊不禁道,“小玉……好了,小弟,我不喊了。”

楚憐玉抱著樹幹笨拙地爬樹,試了兩下都沒成功,心中一急,覆又開砸,大樹轟隆隆地倒下,楚驚連忙跳開,站到另一棵樹上。

包子看著倒地的大樹,又看看曬的人發暈的日頭,欲哭無淚。

打架就打架,不要砸樹啊混蛋!再這樣,前院很快也會光禿禿的只剩雜草般的小樹苗了啊。

眼看著楚憐玉又開始砸第二棵樹,包子心都在滴血。

“少寨主手下留情!”他大喊。

“住手。”與他同時出聲的還有另外一個聲音。

包子看著大步走來的楚石,心中一喜,前院的樹終於暫時保住了。

楚石只是比楚驚慢了半刻過來,前院便變成了這幅模樣,他眉頭一跳,沈穩忠厚的面上也顯出惱怒之色,“你們兩個,鬧夠了沒有?”

楚憐玉手中一頓,哼了一聲,仰臉看天。

楚驚從樹上飄下來,嘿嘿傻笑。

楚石頭疼地看著這兩個一見面不是吵架就是動手的兩個弟弟,“楚驚,你沒事不要總是逗小玉。”

“噗。”楚驚噴笑,捂住嘴點頭,“是,大哥。”

楚憐玉猛地回頭,怒視楚石,“誰是小玉!”

楚石無奈,走過去,拍拍楚憐玉的腦袋,楚憐玉惱怒之中,閃開他的大手,仰著臉又問一遍,楚石只好道歉,“抱歉,小弟。”楚憐玉撇開臉,算是接受大哥道歉。

楚石揉揉他的腦袋,看楚憐玉面色好轉,才道,“名字什麽的根本不重要,你不要太過在意,男子漢大丈夫……”

不提還好,一提楚驚便又噴笑,楚憐玉臉漲得通紅,對著他大哥吼道,“男子漢大丈夫,你叫楚憐玉個試試!”

“嗯,是我也不叫。”楚石插話,一臉惋惜,“咱們小玉玉這麽陽剛威猛,怎麽能叫如此娘裏娘氣的名字。”

“楚驚!”楚石咬牙,拳頭一揚,又要幹架。

“老四閉嘴。”楚石沒好氣地喝住楚驚,又攔住想要沖上去揍人的楚憐玉,嘆氣道,“大夫說是女孩,父親母親才取這個名字的,誰也沒想到你是男孩。”

提起這個,楚憐玉就一肚子氣,此刻剛被楚驚戲弄,故而又帶了點委屈,“那怎麽不改個名字?”

想起離家遠游的父母,楚石也無奈,他怎麽能告訴小弟說是,這是想要個女兒的母親的惡趣味,打算將錯就錯,把楚憐玉當做女孩養呢。

“你說呀!”楚憐玉逼問。

長兄如父,父母又常年不在寨中,他其實很依賴這個性格溫和的大哥。

“額。”楚石不好回答。

楚驚唯恐不亂,再次插話,“那是因為,母親想把你當做女孩養啊,你不知道,你小時候還穿過裙子……”

“啊啊!”楚憐玉徹底瘋了,閃身躲開要抱住他的大哥,捏著小拳頭就要找楚驚拼命,“楚驚,你個混蛋!”

包子嚼著杏仁,站在樹蔭下看著再次打成一團的兩兄弟,以及拉住這個拉不住那個,忙得一頭大汗的楚石,再想想幸好此刻不在的二少寨主楚破和三少寨主楚天,搖頭嘆息,真熱鬧啊真熱鬧。

作為一個跟班,他還是安安靜靜地吃東西看熱鬧吧。

唔,下次摘個瓜過來吃。

圍觀群眾包子嚼著幹巴巴的杏仁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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