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長長的紅錦從孟府鋪到東宮，上面所繡的龍騰鳳舞之紋，可謂栩栩如生。錦繡這頭，是紅的亮眼的花轎，在灰白的天際中飛躍而來。錦繡那頭，是一片通紅的東宮，清風徐來，大紅的輕紗綢如水波般淡淡暈開。來往賓客絡繹不絕，歡笑齊飛，鑼鼓喧天。

孟笙歌用力的扭著手裏的紅絹，手腕上的金鈴被晃的叮玲玲響。她擡起手想掀開紅蓋頭，遲疑了片刻還是放在了膝上。

“我的歌兒現在就要嫁人了，我卻還是把你當成小姑娘。”昨夜孟夫人的輕聲細語仿佛還在耳邊，如一陣輕微的風般拂動她的肌膚。

孟笙歌坐在大大的銅鏡前，端詳著面前這個一臉喜氣的女子，眉有娥黛，眼波湧動。竟將一屋子的金玉華錦之資生生壓了下去，一顰一笑百媚皆生。

孟夫人手中的木梳輕輕梳理著她的發絲，面上卻無太多喜意：“歌兒，這深宮之中並不想你所想的那麽簡單，再且，太子殿下心悅那安樂公主婦孺皆知，我只是怕你嫁過去受委屈。”

孟笙歌笑著抿了抿嘴，說道：“那安樂公主並無傾國之資，又是異邦公主，他們結識還不到一年。女兒相信，只要女兒事事以殿下為先，為他管理好家中事物，以女兒的上乘之貌，殿下也斷沒有不動心的理由啊。”

後來孟夫人說了什麽，卻是模模糊糊的什麽也聽不到了。想著那多年前便芳心暗許的男子就要成為自己的枕邊人，一抹紅暈又悄悄襲上臉頰。外面是人群嬉笑和鈴鑼交響的聲音，她只依稀聽得幾句。

“這孟家小姐真是好命啊，這以後便是皇後娘娘了。”

“難怪看不上陳家公子，原來是等著做太子妃啊。你打我做什麽，我……”

接著便又是一陣鑼鼓聲，把人群的聲音壓了下去。天空略有陰沈之色，烏雲在遠方的山腰上繚繞，似乎下一刻便會襲過來。

一壺熱茶初上，紫金色的壺蓋被沸騰的茶水頂的噗噗直響，清新怡人的香氣在涼亭內環繞。元淮景小心翼翼的為她沏上一杯，說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炊茶了。”

尋七沒有去接那茶杯，只是笑著說道：“殿下為何這樣說。”

元淮景訕訕的笑了笑，望著她的眼睛裏滿是受傷：“你……真的不願和我走嗎，我們可以離開京都……”

她的眼神越過元淮景身後高高的院墻，落在那遠處金色的琉璃瓦上，半晌才說道：“殿下，這世間萬種女子，都有千般風情。大漠的阿蘭郡主，不僅生有天人之貌，且箭棋騎射樣樣了得。南疆的雲相嫡女，才華橫溢，驚覺四座，有人曾言得雲女者得天下。還有我那七妹……”

“安樂。”他輕聲打斷她，直直的看著她疏離的眼睛“淮越他並非是你的良配，你為何到現在還執迷不悟。你聽聽外面的升天喜樂，全是和另一個女子。我若是他，寧願不要這儲君之位，也不會負了你。”

仿佛一張僵硬的面具，從額角“哢啦”一聲裂開，露出那原本的姿態。像是褪去了所有血色般，她的臉上只剩冰冷的苦笑：“殿下這又是何苦，就算那一尺深紅是為他人而揭，就算隔著迢迢星河，只要與他同在京都，足矣。殿下還是請回吧，別誤了時辰。”

空氣漸漸冷凝，那滿面憂容的男子終是收回了眷戀的目光，連告辭都忘了說，便匆匆的出了府。那倉皇逃竄的背影讓她的一顆心沈了又沈，最終墜入虛無的混沌中，她只覺一陣迷茫無措，掖在眼眶中許久的淚終於噴湧而出。

石桌上茶水溫度減退，清香緩緩退去，好似剛才的一切只是南柯一夢。大夢醒來，她接過元淮越手中的桃花帖，兩人溫柔而又默契的笑著。

良久她才收回睜的有些疲累的眼睛，剛剛站起，便被擁進一個熟悉的懷抱中，她微微的掙紮著，那人卻更用力了些。

“小七，你是不是在怪我。”低沈而又柔軟的聲線傳來，似一陣微風般縈繞在她耳邊，久久不肯散去。

喜樂聲時高時低，聽著像是已經到了東宮。尋七將他環在她腰上的手奮力撥開，皺著眉頭說道：“你不去迎接太子妃，來我這裏做什麽，就不怕誤了時辰陛下怪罪。”

元淮越委屈的撇了撇嘴，似乎是在撒嬌：“我這不就是在迎接太子妃嗎，你看我連紅蓋頭都拿來了。”說著他從懷裏抽出一張大紅色的喜綢，展開來方方正正的，邊角上繡了金色的鳳紋。尋七眼神覆雜的看了看他，卻是小心的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有些發顫：“這……這是太後娘娘出嫁時的蓋頭，怎麽給了你了。”

元淮景面帶得意的笑了笑：“皇奶奶說了，要我將這蓋頭送給喜愛的女子，我已將它保存了十餘年，今日便送與你。”

她看著元淮景手裏的紅綢，只覺心頭發酸。當年先皇命當時京都第一巧婦繡了整整四十天，所用針線金銀全是進貢之物。彼時京都少女雖心有艷羨，卻求不得，只好仿了贗品。她也有幸見過那仿制之物，只是今日一見這真品，卻是在這般境地。元淮越見她不說話，狡黠的笑了笑，突然便將那蓋頭蓋在她不添仁和飾品的頭上，說道：“小七，今天的你真好看。”

尋七心頭巨震，雖無半分喜悅可言，可見到元淮越如此舉動，蒼白的臉上還是浮起了一絲笑意。可那笑意轉瞬即逝，接著她便將紅綢扯了下來，一把塞到他懷裏，說道：“你該回去了，那喜轎裏的女子，才是你的妻，東魏的太子妃。”

元淮越抓住她的手越發用力了，眉宇之間也盡是悲痛：“小七，你一定要這樣讓我痛心入骨嗎，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一股詭異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尋七皺了皺眉，說道：“你把我捏疼了。”

元淮越猛的松開手，卻又將她擁在懷裏，輕聲說道：“你知道我不願娶她的，我做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你，我想娶的那個人一直都是你啊。”

她又何嘗不想嫁於他呢，可局勢已定，便是她為了一己私願嫁了他，隨之而來的便是朝臣的罷朝抗議，百姓的游街示威，史書上的累累罪狀。

天知道她有多想成為那轎中的女子，踏著金鳳錦繡而來，攜他握紅之手，共度一場芙蓉帳暖。她看著他微薄的唇，在往上便是低垂著的眉眼，強忍著淚說道：“淮越，你聽話，你先回去。”

元淮越卻一把緊緊抱住她，眼眶也隨之變得通紅，這已是多少次出現這般無力的情形了。他以前是皇六子，不能保護她，可如今他是這東魏的儲君，真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為何無力感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沈重。

他輕輕捧起她的臉，在她唇上落下輕柔的一吻，似在呢喃著什麽，待尋七想細細聽來，那人已如一陣清風般離去，四周只餘淡淡的清香。

孟笙歌，你到底是怎樣的女子，此生有幸可以做他的妻，攜他的手伴他左右。

想到那臥在他身側的女子，為他輕輕蓋上被褥，帶著笑凝望著他的睡顏。眼淚便似斷線的珍珠落下，那悲戚的嗚咽聲竟是怎樣也止不住。那聲音像是化為了一道風，越過高高的院墻，穿過層層的樓閣，最後消逝在偌大的東宮內。

紅燭搖曳，酒香入帳，黃昏漸至，闌珊夜幕緩緩顯現。賓客聲漸漸小去，四周頓時靜了下來。孟笙歌輕輕挑起紅蓋頭，想看看室內的景象，入眼的便是繡著鳳凰紋路的小圓桌，上面擺著紅棗和桂圓，那酒香便是從旁邊的金樽壺裏傳來。突然門被敲響，她急忙將手放下來，聲音因為喜悅而有些發顫“進來吧。”那塗了淡淡胭脂的臉上，卻是緋紅一片。

日日思君不見君，再見君時作君妻。想到那微醺的男子輕執秤桿挑開她的紅蓋頭，與她笑眼相對，便緊緊的捏緊了手中的紅絲帕。

那人進來了，卻停在門口再不走動：“娘娘，殿下說他今日飲酒過多，怕熏著娘娘，便去偏殿歇息了。”

絞著手帕的手突然停下，紅帶頭被突然一把掀開，扯的頭上的金銀羅翠一陣叮玲玲的響。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宮女，結結巴巴的說道：“殿下……殿下明知，”說著她便驚覺這樣不合禮數，便訕訕的收回目光，說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原本滾燙的心突然墜入了谷底，像是從深水裏浮上水面的魚，面色有些發白。

她原以為，即使他心中另有其人，也是會給她該給的禮數。可這燈昏夜明的大喜之夜，他竟一步都沒走近她的房。

也許他真是飲酒過多呢，或許是自己多想了，他估計是怕這第一夜便酒氣沖天的進她的房，會讓她覺得他並非一個風度翩翩的君子。

想到此處，她便解下頭飾，卸去妝容，望著著月明星稀的夜直到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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