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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姳懿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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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像下方,是關於這個女子的畢生記載:渥赭侯府嫡次女,十三歲時便入宮封為嫻妃,受盡帝王寵愛。在她二八年時皇帝不顧各朝臣的阻攔誓要立她為後,封後大典前夕,那芙蓉玉面的寵妃突然一夜白頭。封後那日,皇帝將她所住宮殿的地板上全鋪上了用金線織成的地毯,並賜封號姳懿,意為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飲。

怎料帝後和諧並未持續多少時日,皇帝便一病不起,皇後便掌管了朝政,將不服於她之人全都處死,大有酒池蠆盆之勢。不出三年,皇帝駕崩,姳懿稱帝,改國號為璟。可女子稱帝終是違逆人倫,璟不過存於世八年,便被太子綾一舉奪城而下,刺殺於當初先帝為她所建的寢宮中。

姳懿的頭顱被懸在城墻上七天七夜,當初風華絕代的女子如今卻連全屍都不曾剩下。那一頭隨風飛舞的白發似一根根細細的銀針,紮在所有人心上。此時人們才後知後覺起來,原來上蒼在立後前夕便已給了世人警醒,只是安於現狀的百姓們不知,癡迷於寵妃的皇帝更是不知,便犯下了如此大錯。

在那逼仄的小屋裏,她借著細微的光,一遍遍的看著這女子的眉眼,想象著這位風華絕代的女子被迫入宮時的無奈,毅然稱帝時的決絕。她閉著眼睛想,若她是姳懿,若她是姳懿她會任由命運擺布嗎。她得不出答案,也只是一遍遍的嘆息。

可如今她不再是尋家孤女,她是大燕的安樂公主,東魏太子的正妃,未來的國母。那舊日裏的呢喃,對姳懿的惋惜,終究還是發生在了她身上。

好似一雙柔和的大手,拂開她眼前所有的迷霧,她明白,她這一生所有的幸運,到頭了。

不出半日,東魏未來的太子妃一夜白頭之奇事便傳遍整個皇都的大街小巷,上至古稀老者,下至黃口小兒,都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尋七不知已站在銅鏡前多久,只是眼淚已經流幹,凝在臉上結成一層薄薄的翼。一個婢女臉色蒼白的捧著厚厚的一疊紙走了進來,顫顫的說道:“姑娘,這些打油詩撕了一輪又一輪,根本撕不完。”

璇璣將那些紙一把抓過來撕的粉碎,聲音因為憤怒顫抖著:“真是豈有此理,這群胸無點墨的書生還真是欺我大燕無人嗎。”

尋七感受著手心傳來的冰涼,無力的握了握,想挪動一下腳步,卻因為痙攣栽倒在地。璇璣聽見裏面重物倒地的聲音,也顧不得尋七的吩咐,便沖進屋內。見到屋裏的場景時,她只覺心中一痛,連忙沖上去將尋七扶了起來,抽抽涕涕的說道:“殿下,這屋子裏太悶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元淮越匆忙跳下馬,一頭精致的墨發此時顯得有些淩亂。圍繞在公主府門口的百姓一見太子來了,都瑟瑟的縮著脖子往後退。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走上前來,強撐著勇氣說道:“太子殿下還請留步。”元淮越並未回答他,只是往公主府裏走去,那書生快步跑了上來,擋在他面前說道:“殿下是要學惠帝棄江山社稷於不顧嗎。”

見有人開口了,周圍的一些人也七嘴八舌的說起來,但大多都不太了解姳懿之事,只是人雲亦雲的叫嚷著。元淮越冷冷笑了一聲,並未看他,只是對著身後的白因說道:“誰若再上前一步,休怪本宮刀劍無情。”

四周頓時靜了下來,元淮越強撐著鎮定,只覺胸腔裏氣血翻湧,鬧的他快窒息。璇璣在門外守著,見他來了,猛地站起身擋在他面前說道:“公主吩咐了,沒有她的允許誰都不許進去。”

元淮越心中的一根弦突然就斷了,那雙如炬的眸子裏此刻全是悲傷。他就那樣直直的站在她的門口,就好似多年前他站在她門口般,目光灼灼的望著屋內,期待著那令他魂牽夢縈的聲音響起。

良久,一個女子的聲音才幽幽的響起:“璇璣,讓殿下進來吧。”

他推開那扇緊閉著的門,待他看清那屋內半躺在榻上的女子時,只覺世間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只剩那一抹白孤零零的立於這天地中,白的清冽,白的絕美。淡黃色的陽光從半掩著的雕花窗裏投射進來,將女子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翳。明明他與她不過相隔幾步遠,竟像是隔了一場夢境。

“小七。”他輕輕喚道,走上前去將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握住,語氣斷斷續續卻帶著堅定的說道:“那不過是一場傳言,你不要因此介懷。不管如何,我都會娶你,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我也在所不惜。”

尋七偏過了頭,定定的看著窗外,那裏有抽著新芽的樟柳,隨著輕風搖擺著。她搖了搖頭,兩滴晶瑩的淚從她蒼白的臉上滑下:“淮越,你是要做那夏桀商紂嗎。”

元淮越將她手握緊了些,眸子裏滿是痛苦:“那又如何,我便是做了夏桀也不會有人敢指責我一句。”

尋七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昔日美麗的眼睛裏全是晶瑩的淚:“可殿下,我不是那妺喜,我……”話音未落,元淮越就將她一抱摟進懷裏,那般的用力,似要將她融入骨血裏。

她也只是任由他抱著,似乎此時已是生命的盡頭,沒有安樂公主,沒有東魏太子,亦沒有那姳懿皇後。

新茶初上,混合著清淡的桃花香縈繞在兩人鼻尖。白玉般的兩根手指輕輕抵住茶壺的蓋子,微綠的清茶在古樸的瓷杯中輕輕漾出細紋。鵝黃色的衣袖拂過,茶水沸騰的聲音忽遠忽近起來。元淮衛挑了挑眉,饒有興致的看著她。

蘇承歡輕輕笑了笑:“這茶用陳雪所泡,殿下不妨一試。”

一身白衣的男子掩住寬大的袖袍,那捧住茶杯的手骨節分明,像是天山白玉般精致。“還有五天,太子便要迎娶安樂公主了。”

那聲音明朗清晰,溫柔的表層下卻暗藏著一絲殘忍。蘇承歡藏在衣袖裏的手抖了抖,極力平靜道:“妾身不知殿下話中之意。”

元淮衛微笑著搖了搖頭:“只是我沒想到今日朝臣大半都上了折子,求父皇收回聖旨。”

蘇承歡猛地瞪大了眼睛,眼光觸及到他含著笑的臉,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元淮越挑了挑眉,眼裏全是戲謔之意:“夫人設計這一切,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刻嗎。”

雖早有預料,可親耳聽到這幾個字時,蘇承歡還是捏緊了手心,輕輕說道:“只是未能斬草除根,還是出了差錯。”

元淮越面上浮起一抹冷笑,卻轉瞬即逝,那雙柔如碧波的眼睛裏,竟多了一絲覆雜的意味。蘇承歡用餘光偷偷看了他一眼,胸腔裏氣血翻湧,剛想開口元淮衛便打斷了她:“不,這是最好的結果。”

冷汗自蘇承歡的額角滑下,她在害怕嗎,他會覺得她是一個蛇蠍之人嗎。突然,一聲嬌呼打斷了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似是從噩夢中被突然驚醒,蘇承歡渾身顫了顫。

“殿下。”居月提著裙子,氣呼呼的走了過來,身後是一臉焦急的宮女。“殿下不是說了今日陪居月出府嗎。”

那聲音嫵媚輕柔,帶著脆生生的嬌嗔,蘇承歡面色平靜的品著茶,自顧自的看著別處。

元淮衛陰沈的臉終於帶上了一絲笑意,他將居月的手輕輕握住,語氣裏滿滿是寵溺:“太醫說了,你現在得好好休息,不得像從前那般任性了。”

居月似是突然發現蘇承歡般,訕訕的笑了笑,恭敬的說道:“居月給姐姐請安了,不知姐姐和殿下有要事要談,打擾了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蘇承歡像是不經意的看了看她,笑著點了點頭,又對元淮衛說道:“那妾身便先告退了。”

元淮衛點了點頭以示應允,蘇承歡聽著後方傳來的嬌笑聲,一顆心漸漸沈入了谷底。那張艷麗的臉上爬滿了冷笑,憑什麽,她過得如此難堪,尋七卻要嫁給太子,成為東魏的皇後,那位置,是她的。

有些清貧的小屋裏,一個身形消瘦的女子靜靜躺在床上,相貌雖是平平,可那一雙如三月春光乍洩的眼睛,卻美的有些不真實。她的胸膛在薄薄的棉被下起伏著,艱難的轉過頭,看著床前一個四歲左右的小姑娘,蒼白的臉上綻放出明朗的笑意。她輕輕喚了喚:“歡兒。”

小姑娘應該是累及了,並未聽到女子的聲音,那女子聲音提高了些,又喚道:“歡兒。”

那小姑娘擡起頭,微微瞇著的眼睛與女子的眼睛一般無二。她急忙說道:“娘,歡兒在呢。”

女子又大口喘息了幾口,半晌才伸出手將小姑娘的手握住,說道:“歡兒,夫人……夫人可回來了。”

小姑娘的臉突然就黯淡的下去,晶瑩的淚撲簌簌的掉,她抽抽嗒嗒的說道:“沒……沒有。”

女子艱難的轉過頭,無奈的說道:“我雖出身卑賤,可也是將軍府的姨娘,她這般對我倒罷了,可你是將軍的女兒,她也是萬萬不該懈怠的。”說著她竟哭了起來,那聲音似來自遙遠的天穹“歡兒,你記住了,嫁人便嫁帝王妻,那樣才再不會有人敢輕視你。”

小姑娘搖了搖頭,說道:“不要,我不要,我只要娘陪歡兒一起。”

屋外柳條被風吹的颯颯作響,女子突然猛地睜大了眼睛,竟是再也沒有閉上。

蘇承歡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似是自言自語道:“我一定會的,一定會的,娘,若你在天有靈,便保佑歡兒。”

可元淮衛和居月的臉在她面前慢慢浮現,她只覺胸中一痛,那個女子,那樣的絕美,善良,她又拿什麽去和她比。

禦書房裏,皇帝埋頭看著奏折,透過層層疊疊的縫隙,只見那一向沈著冷靜的君王面色焦急異常。

突然,他將桌上的奏折一把掃到地上,面色震怒道:“真是放肆。”

張公公微恭的身體顫了顫,小心翼翼的看著皇帝,恭敬的說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皇帝重重哼了一聲,說道:“朕看這群糊塗蟲是巴不得朕的江山早日傾覆,什麽美人誤國,簡直一片胡言。”

張公公將散落在地的奏折撿起來,臉色稍顯蒼白,似是一時不知說些什麽,頓了頓,說道:“陛下何必同他們置氣,莫要氣壞了龍體,那才是真真誤國了。”

皇帝重重的癱倒在椅子上,惱怒的捏著眉心。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傳來,那太監福了福身子,恭敬的說道:“陛下,太傅大人覲見。”

聽到太傅的名字,皇帝緊皺的眉頭才舒展了些,擺了擺手,說道:“宣。”

一個古稀之年的老者快步走了進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依舊精神矍鑠。他剛要行禮便被皇帝擺擺手以示免禮:“太傅可有事要稟報。”

太傅拱了拱手,恭敬的說道:“老臣想先請陛下恕我冒昧之罪,才敢開口。”

皇帝剛舒展開的眉頭又緊皺了起來,但他還是強忍著心中的怒氣說道:“朕饒你,你說吧。”

太傅順了順花白的胡子,一字一句的說道:“自陛下特赦老臣返鄉,老臣已有十年未理朝事,一心只想做閑散之人。老臣得以如此晚年,全憑先帝與陛下英明賢武,才有了東魏這幾百年的安穩。且依老臣看來,如今陛下文有孟相,武有蘇將,實乃東魏之大福焉。”他頓了頓,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老臣而立時便已跟隨陛下左右,陛下性情仁厚,老臣深銘於心。可如今情勢如同水火,朝臣們只是懼怕那姳懿之禍再度上演。”

皇帝疲憊的閉上了眼睛,他怎會不知,那些不斷上奏折的朝臣怎會不知。

“依老臣之見,還請陛下早日做決斷,改立太子妃。”說著他撲通一聲跪下,字字泣血:“求陛下改立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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