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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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潘騎自行車將家羨帶到村子另一邊的一座山腳下,用手指著山上一座墳冢,又指給她看去山上的路:“墳旁邊種著一顆大樹的那座就是,我就不和你一起上去了。現在已經三點多鐘了,你別在山上久留,看了她以後早點走,現在還有回市裏的車,別耽誤了。”

家羨準備上山,他又突然喊住她:“丫頭,人死不能覆生,我們活著的人還是看開一點好,難過歸難過,日子還得繼續。”

家羨遲疑著問:“叔叔,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您很愛莉莉,對嗎?”

老潘看著她,良久,別過頭看著路面,低聲回答:“她是我的女兒,我當然很愛她。”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騎車離開了。

家羨在原地站立幾秒,直到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才轉身一個人向山上走去。

她一路磕磕絆絆,站在墓前時,盡管一直做著心理建設,眼淚還是一下湧出。

墓的四周長滿雜草,墓碑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只刻了逝者的姓名和生卒日期,沒有照片。她根本無法想像這方土地下埋葬的是那個總是眨著大眼睛對她大笑的潘莉。

她拂去墓碑上的一片枯葉,拿出紙巾小心擦拭墓碑上的灰塵,她撫摸著墓碑上或深或淺的刻痕,低低叫了一聲“莉莉”,卻再說不出別的話。

過了好久,直到站地雙腳發麻,她才走到那棵大樹下坐下。

暖暖的秋風吹過,滿山的荒草連綿成起伏不定的波浪,頭頂的樹葉簌簌作響,一片接一片落在她周圍的黃土地上,又被下一陣風吹散到別處。

“莉莉,對不起,這麽久了才來看你。”

她註視著墓碑上的名字喃喃自語:“你好嗎?在那裏過地開心嗎?有沒有遇到你愛的人?”

沒有人回答她,她笑了:“我想你應該是開心的,因為你終於自由了。你看到了吧?剛才是你爸爸帶我過來的,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他的話,他說他很愛你。”

她靜靜坐著,陷入短暫的回憶中,然後從帆布包裏取出一本書角略微卷曲的精裝本小說,對著墓碑舉起書:“你看,你以前在我家總看的那本書我帶過來了。”

在看過潘莉最後留給她的那封信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家羨都拒絕回想,可那兩句不知出自哪本書的話卻深刻烙記於心,以至於她沒事就跟著了魔似的一本本翻著書架上的書。

大半年下來,她囫圇吞棗地讀著那些在往日看來枯燥乏味的書,憤恨的情緒倒是漸漸平靜下來。某一天,她翻開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才看了幾頁,忽然發現某一句話下面有一行她十分熟悉的字跡。

“托馬斯自言自語:einmal ist keinmal,這是一個德國諺語,是說一次不算數,一次就是從來沒有。”

在“einmal ist keinmal”下面,寫著歪斜的小小一句話,她湊近仔細辨認,才看出是用德語寫的一個等式:Ich liebe dich = Ich liebe dich nicht

她再往後看,果然找到了那兩句潘莉臨死前徘徊在腦中關於“集中*營”的言論,可讓她始終不解的卻是那一個毫無邏輯的等式。

家羨一直在想,“我愛你等於我不愛你嗎?”這句話到底代表了什麽,直到某一天,一個女孩子在街上攔住她,問她是不是叫陶家羨,她才知道,在面對自己時,潘莉曾懷著怎樣一種覆雜的心情。

那個女孩子是當年那段視頻中辱罵潘莉的女人的女兒,也是潘莉做家教時的學生。她告訴家羨,她沒想到她當時一個叛逆的惡作劇行為會造成那樣的誤會,而更讓家羨震驚的是,這女孩子說,潘莉曾經在拒絕配合她惡作劇的時候,親口承認,她喜歡的人只有一個......

“我本來是無法忍受媽媽的嚴苛教育,才想做點出格的事情惹媽媽生氣,我每次親她的時候,她都沒有拒絕,可最後一次的時候,她突然推開我,說她有喜歡的人,我當然不相信她真的是同性戀,問她喜歡的人是誰,她說她喜歡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叫家羨,”那女孩子回憶起往事,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頓了頓,不無唏噓地說,“她沒說過叫我保密,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告訴我,不過除了你,我從來沒告訴過第二個人,以後也不會,畢竟我媽媽當年傷害了她,而起因全在我。”

家羨如遭雷擊,再看到那個不知所雲的等式,突然明白過來它代表了什麽……

“莉莉,這是你的秘密,對嗎?”家羨撫摸著書頁上早已凝固的黑色字跡,“原來我們都是有秘密的人,我也有一個秘密,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又一陣秋風吹過,卷起一地落葉,家羨將散開在臉上的長發拂到耳後:“你一直說家航是個好人,可我會愛上他,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好。人們都說愛上一個人無關理由,可我愛上他,是有確切理由的。”

“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個吻了我又悄然離開的人嗎?他叫宋燁,我那天告訴你的故事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實在有點兒難以啟口,因為現在想來,他對我做過的事大概只能用無恥來形容,而我曾經還天真地想要找理由為他辯解。”

家羨獨坐在杳無人煙的荒山上,回憶起那段掩埋在心底最深處的往事,再無從前的怨恨。

“我爸媽從美國回來之前的那一年,有一天他突然將我帶到他家床上,說要跟我做好玩的游戲。然後……然後他脫掉我的衣服,他沒有和我做那最後一步,每一次只是讓我赤身躺著,然後親我……”

她笑了一下,神情恍惚:“很荒唐是不是?我當時並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每次都很配合他,他說過,因為喜歡我,才對我那樣,還說這個世界上只對我那樣。”

她將頭靠在樹幹上,繼續回憶道:“那段時間,除了爺爺奶奶,他是唯一肯陪我的人,而我自覺將那當作我和他之間的秘密,哪怕爸媽後來回來了,我也沒對他們提起,他離開的時候,我也一直以為我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直到上了初中,我才漸漸明白和一個異性裸*體相對意味著什麽。可我不願意相信他會是那樣品性惡劣的人,然後我告訴自己,那是出於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可那時我才多大啊,哪裏又懂什麽是愛?”

一個澀然的苦笑爬上她的嘴角:“我一直在想,他對我做的事到底是出於過於喜歡,還是令人作嘔,該受到譴責。那幾年,我苦苦地思考這個問題,始終沒有答案,人反而越來越孤僻,還很自卑,總覺得自己做了骯臟的事情,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

她臉上不多的一點笑意變得飄忽不定:“後來他再一次出現,再一次親我,再一次告訴我他會吻我是因為喜歡我,我當時差點兒當了真,直到他再一次離開,我才幡然醒悟,我錯把一個魔鬼當成了至親。”

她擡頭仰望樹葉縫隙間投下的日光,然後低下頭悵然地說:“一個人永遠無法真正了解另一個人是什麽樣的,對於我的父母和爺爺奶奶,他的妻子和女兒來說,他也許是一個完美的人,可對我來說,他曾經是我所有不快樂的根源。對於他,我有太多迷惑的地方,可也只能隨他去了,或許他害怕了,擔心我還記得,不得不冒險給我洗腦,也許,他在自欺欺人......誰知道呢?我曾經想,我一輩子也不會再和一個異性親近,和家航在一起,是我不敢想象的,可我還是不可救藥沈溺進去,愛上他,是因為他......曾經在那件事上很保護我,還告訴我他不能不負責任。”

她抹去眼角一點濕潤,笑笑說:“就是那樣一句在旁人聽來再平常不過的話,徹底消除了我心底殘留的最後一點忿懣,我很感動,感動到我沒法不愛他,可是我現在很苦惱,因為很多事情最後都和我們的願望背道而馳,我也不確定和他重新開始會不會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我很害怕,不多的一點兒勇氣也早被現實磨光。我覺得累了,莉莉。”

依然沒有人回答她,也沒有人給她安慰和忠告,她靜靜坐著,良久,起身走到墓碑前,再次撫摸其上的刻痕:“我總是在心裏告訴自己,我不能原諒這個人,不能原諒那個人,可是除了我自己,我大概誰也不恨,所以你不用在意我不會原諒你,因為我從來沒怪過你。生命中意外太多,我沒法預測今後會發生什麽,但我會永遠記著你,你愛我,我也……同樣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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