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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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家羨一路風塵仆仆回到M市,一進家門,把行李一扔,就直奔浴室。

她鮮少在陌生地方住宿,昨晚在一家說不上敞亮整潔的旅館湊合過了一夜,幾乎整晚沒有入睡,加上旅店隔音效果差,不時傳來聒噪吵鬧的說笑聲,高跟鞋敲擊地面的噠噠聲被放大無數倍,湧入她耳內,對她來說,簡直算受了一場酷刑。

她給浴缸放滿溫水,然後整個人躺進去,身體頃刻間被溫暖的熱水包裹住,舒服地讓她忍不住長籲一口氣。

奔波了兩天,無論對身體還是精神來說,都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此時再次回到熟悉的住所,她好一陣恍惚不止,那座被荒蕪雜草包圍的墳冢回到她視線以內,孤伶伶地叫她覺得不真實,卻又真實地讓她心痛,那裏面埋葬著她此生最重要的朋友,而她能做的大概只有接受她已經永遠離開再不會回來的事實。

她眼皮沈重地不行,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猛然驚醒過來,浴缸的水變得冰涼,她哆嗦著打了一個冷顫,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就這麽睡過去了。

她馬上站起來走到噴頭下,把花灑開到最大,帶一點兒燙意的水嘩嘩澆註在她身上,過了好一會兒,身體才漸漸熱起來。

她用毛巾包住頭發,換上居家服出來,打算先去床上補覺,卻聽到門口傳來奇怪的響動,似乎有人正在撬她的門鎖。

她大吃一驚,門上緊接著傳來急促的捶門聲,一聲大過一聲,她的心砰砰狂跳起來,以前看的恐怖故事裏各種嚇人的場景一瞬間全部闖入她腦海,正猶豫著是不是該到廚房拿把菜刀,突然有人在門外大喊她的名字。

“家羨!家羨!你在裏面嗎?快開門!”

除了這一道震耳聲音,還夾雜著其他人的聲音一齊透過門板穿進來。她怔住,凝神聽著“綁*架”、“出事”、“報*警”等驚悚字眼,很是哭笑不得。

她的心跳慢慢恢覆正常,整了整衣領,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好幾個人,有她的房東,還有對門的鄰居,最顯眼地莫過於臉色凝重,一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還沒來得及放下的家航。

家航看著她,神色不定,突然上前一步,緊緊抱著她,讓她差點兒沒喘過氣來。

房東站在一邊輕咳一聲,松一口氣地說:“潘小*姐,下次別這麽久不開門,你男朋友都急壞了。”

住她對門的一對中年夫妻沖她擠擠眼睛:“是啊,就算吵架,也不是這麽個冷戰法,打你手機不接,敲你門好半天不應聲,我們都嚇壞了。”

住她樓上的房東又說:“你再要不開門,我都打算上樓直接拿鑰匙開門了。行了,我上樓了,不打擾你們小兩口了。”

家羨挺有點沒擰清狀況的感覺,大庭廣眾之下被人這麽抱著,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家航放開了她。她沖鄰居們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害你們擔心了,我手機大概沒電了,剛才在洗澡沒聽到動靜。”

眼看圍觀的群眾一個個走了,想到剛才那一出烏龍,她忍住無語望天的沖動,頗為好笑地看著閉口不言堵在大門口的男人,朝門內點一下頭:”進來吧。“

“你隨便坐吧,”她指一下沙發,從抱枕下摸出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你先看會兒電視,要喝什麽自己去冰箱取,我先去吹幹頭發。”

她回到臥室,虛掩上門,站在床前開始吹頭發,一時間只剩吹風機嗡嗡的響聲在室內回響。

想起在客廳裏的家航,她低嘆一聲,下一秒,手背被一只溫熱的手掌包住。家航接過吹風機,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地給她吹起頭發來。

過了幾分鐘,吹風機的聲音突然停下,她背部肌肉下意識繃緊,然後聽到家航落入她耳內的嘆息。

“這麽不習慣我靠近你嗎?”他低低地無可奈何地說。

她轉過身來,微微仰頭看著他:“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早該知道我一向不習慣和人靠近,不是針對你。”

“是啊,我知道,你不輕易和人親近,你曾經給了我全部信賴,我卻沒有好好把握,在你最難過的時候,也沒能體諒你的心情,輕易就讓你走了。”

“你要這樣檢討,那我豈不是比你還惡劣?我最好的朋友自*殺去世,你最愛的外婆也差不多在同一時刻離開你,而我什麽都不知道,還把所有錯都發洩到你和你媽媽身上。若真要做檢討,我更應該對你說對不起了。”

他眼光一閃:“你怎麽知道我外婆去世的事的?”

她看著他暗淡下去的臉孔,忽然覺得自己的堅持和顧慮很可笑,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手正在撫摸他泛起一點點淡青色胡茬的下巴。來不及收手,她發現自己早就想這麽做了。

她看著他臉上浮現的驚喜,並不打算這個時候講實話:“我總以為自己心裏藏事的本領無敵了,沒想到你也不遜色,見了我這麽多次,一次都沒跟我提過。”

她伏在他胸口上,聽著他的心跳聲,喃喃地說:“對不起,其實我一直心裏清楚,那件事上你一丁點兒錯也沒有。”

家航順勢擁住她:“都過去了,我們不提了好嗎?”他循循善誘地說,“我們錯過了這麽久,不應該再錯過下去,我們應該在一起,家羨,答應我,我們在一起,你不能再口是心非,說你完全不愛我了。”

他從褲兜裏拿出一張紙條,遞給她看:“你把這張字條保留了這麽久,總不會是單單為了紀念吧?”

家羨當然認識它,那是他當年寫給她,教她辨別Korb這個單詞詞性的字條。她一直將它放在錢包的夾層裏,隔一段時間拿出來看一次,此時它卻靜靜躺在他手上,她十分疑惑:“怎麽在你這兒?”

他見她伸手要拿走,眼疾手快地收回,挑一挑眉:“家羨,我不逼你,如果你要從我這裏把它拿回去,那就代表你願意和我在一起。“

家羨無語地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心裏卻充滿了感動,嘴上卻不在乎地說:“只是一張字條罷了,你要想要,就自己留著吧。還有,你答應我了,說要等我好好冷靜考慮,這才幾天就出爾反爾,不可信。”

她繞過他,往門外走,他從她身後抱住她,不顧她掙紮,帶著她坐到床上,讓她坐在他腿上,咬牙切齒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你明明心裏已經答應了,偏要刺激我,讓我難受。你說你要冷靜,我同意,可我沒說讓你冷靜幾天吧?今天我給你的時間期限到了,無論如何你都得答應我。”

她不滿:“有你這樣霸道、蠻不講理的人嗎?”

“我早學乖了,和你講理是行不通的,反正你橫豎不待見我,我維持風度給誰看?還不如死乞白賴一點。反正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這一輩子還長地很,我不介意和你一直耗下去。”

她好一會兒沒接話,然後向後靠在他懷裏,慢慢放松下來,輕聲說:“我昨天去了潘莉老家,去她墓上看了看。”

他沒說話,只是更緊地圈住她。

“有時想想,還是感覺不可思議,我從沒想過我的生命中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總覺得自己足夠幸運,可事實上,幸運和不幸是相對的,從來不會有定數。我們能做的,大概只有過好眼前的生活,至於未來會怎麽樣,還是交給未來自己決定比較好。”

“傻丫頭,過好當下確實沒錯,可我們不能用這麽消極的態度看待將來,你既然願意去看她,肯定是因為看開了。我不僅僅希望你看開,更希望你一直過地開心。”

“我覺得自己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固執地要命,性格也敏感,一直不給你好臉色,還……還打你,你為什麽還要對我這麽好?我很惶恐。”

他頭埋在她肩上,低低笑了:“現在才知道自己缺點多啊,那你從現在開始可得對我好點,因為除了我,大概沒人願意讓你這麽欺負還任罵任打不還手的。”

她假裝被他的調侃打擊到了,沒好氣地說:“原來我在你眼裏這麽差勁,那你現在走吧,我絕不攔你。”

“別呀,”他拿起她的手親吻著,“你哪裏都好,是我偏要粘著你的。那……我們現在這樣算和好了吧?”

她聽著他患得患失的語氣,鼻子一酸:“我不知道,可我累了,不想再恨自己,我希望過一種肆意的生活,想喜歡誰就喜歡誰,困了就睡覺,餓了就吃東西,不用擔心天崩地裂,不用擔心親人離去,想見……你了,就見你,做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真實的自己。”

“這個願望不奢侈,在我面前,你可以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無法無天都沒關系。”他調整了坐姿,讓她側對自己坐著,親一下她軟軟的臉頰:“早知道能聽到你和我表白,我當年就多寫幾張小紙條給你。”

她咬唇睨他一眼,沐浴過後的身體散發一陣淡淡的香味,剛吹幹的頭發略微淩亂的散在胸前,白皙的皮膚透出粉紅色,襯地那一眼斜睨好似氤氳了水霧,十分嬌媚。他的目光暗下來,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她小巧的耳垂,聲音變得低啞:“家羨,我想吻你。”

家羨移開視線,還很不客氣地掩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點兒旖旎氣氛全被破壞了。家航再度咬牙,不甘心地說:“偏要在這個時候犯困,你說你是不是故意欺負我?”

家羨無辜地舉手對天發誓:“我一直困著,去潘莉老家一趟很麻煩的,轉好幾次車,昨晚我在旅店都沒怎麽睡著,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見她打哈欠打地眼淚汪汪的,心疼地說:“你應該告訴我,讓我陪你一起去的,下次再不準一個人跑那麽遠的地方去了。好了,你睡一會兒吧,我不吵你了。”

她躺到床上,他給她蓋好被子,又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好好睡覺,醒了以後不準不承認你剛剛跟我說的那些話。”

她忍住莫名到嘴邊的笑意,聽話地點頭:“你把我的字條還給我。”

他笑了:“放心吧,你的東西誰也搶不走,我一會兒放回你的錢包裏,好好睡吧。”

家航帶上房門輕腳走出去,家羨閉上直打架的眼皮,嘴角情不自禁掛上一抹微笑,她暈乎乎地想,原來放過自己、不和自己作對並沒有那麽難。此時此刻,躺在柔軟的床鋪上,久違的滿足感充盈於心,沒了別扭和不自在,加上連軸轉的舟車勞頓帶來的疲勞,她很快安心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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