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第44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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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橋南沒有說出口的是,最近他也在做夢。

他夢到他騎著小時候最愛的一條牧羊犬走在漫長的路上,走著走著卻把狗弄丟了,他找了很久,最終無功而返,然而當他踏進現在生活的小區,發現竟然是林寂家所在的小區,那只訓練有素的牧羊犬正跟林寂在樓下等他。

他還夢到他回到了大一那一年夏天,他與任語初走在平江路上,並肩緩步,短短不足兩千米的平江路在他的夢裏變得沒有盡頭。任語初不是與生俱來的知性感覺,而是渾身散發著覆古氣息。他們誰都沒有開口,可是他知道他們會一路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他甚至夢到下班回到家,母親千裏迢迢地趕來看他,給他帶來了小時候哭鬧著想要但最終沒有得到的玩具。

他醒來後立馬將自己的夢記錄下來,一一分析。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夢是一種(受抑制的)願望(經過改裝的)實現”,我們大部分的夢都是為了實現某種願望。

他小時候曾在邊境軍區生活過幾年,那時候沒有別的玩具,常年跟軍犬、軍馬玩耍,騎軍犬成了他的一大愛好。當時他最愛的一條軍犬叫作白虎,他放假去探望外公外婆,再回來時白虎就不見了,父親告訴他白虎走丟了。他每天出去找白虎,最終也沒有找到,好幾周都在晚上哭著入睡。長大之後,他才隱隱意識到白虎應該是去世了,於是沒有跟白虎告別就成了他心中的遺憾。

任語初、小時候求而不得的玩具,都是他此生未完成系列。

思及當下,不需要多麽高明的分析,他也知道這些都是因為林寂。這些夢連隱意都沒有,幾乎都是顯意。林寂刺激了他心中盛滿遺憾的潘多拉盒子,她打開了它,讓他平靜難起波瀾的心再起漣漪。

時橋南別無他法,只好再度來到林寂家。然而,在安全門外按過門鈴,對講機裏傳來的是林寂語氣冷硬的話。

“時醫生,你走吧,我現在沒法跟你冷靜地交談。”短短十幾個字,就將時橋南拒之門外。

時橋南還沒來得及給自己辯駁,林寂已經關了對講機,他再按,那頭就沒了回覆。

時橋南站在對講機前,苦笑不已。

他給林寂打電話,林寂不接;給林寂發消息,林寂不回。

他萬分無奈。

他坐在小區長椅上,看著人工湖對面的亭子裏一對戀人在你儂我儂。陽光很好,花草樹木還帶著春天的希望色,在他眼裏卻顯得那麽諷刺。

他隨手翻看了新聞、朋友圈、微博,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不敢看的林寂的私信箱。那一瞬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打開了林寂的私信箱。看到林寂的消息,他震撼又難過。他翻到最上面,第一條始於兩年多以前。

“白石,你好,從今天開始,我正式喜歡你了。”

第二條,是在同一天晚十二點之前:“有人窮盡一生,追逐繁星,有人天生愛做夢,後來才知,一生長不過忘卻一個你。晚安。”

五月底,她說:“我在上海了,我喜歡這裏,我一來到這裏就愛上了這裏。後來想了想,大概是因為有人在這裏,才讓這座城市變得有溫度吧。走過每一條路我都緊張,生怕錯過你,又害怕遇到你。”

她說:“下雨了,躺在床上一千一萬個不想睡,總覺得下雨就該坐在窗邊,哪怕忙亂七八糟的事情,也要聽著雨聲,陪著雨。你大概不知道,我特別喜歡下雨,每當下雨我就在想你,所以天空落了多少雨,是我想你多少次。”

她說:“推薦個電影,傑克·尼克爾森的《盡善盡美》,裏面有句讚美人的話很讚:對一個人最高的讚美是你讓我想成為更好的人。你也是。比心。”

她說:“上海博物館在展出一個‘遺我雙鯉魚’的吳門書劄展,強烈推薦去看啊。最好玩的是那個翻譯,古文翻譯成現代白話,感覺這個翻譯也是用了心的,翻譯得特別好玩。”

她說:“我久久地等待,等你打開這個信箱,看到我的告白,如果可以,希望你也如我一般歡喜。”

她說:“我知道你不看私信,可是還是希望有一天你偶然打開我的對話框,我的心情在此一覽無遺,或許會在很久很久以後,那也沒關系,至少你知道有人把你當作一生來歡喜。”

她說:“一定是上輩子欠了你很多很多錢,這輩子才這麽癡迷你,而且甘之如飴。”

她說:“不知道你何時會看到這些消息,不知道你會愛上何人,不知道回首時,繁華落盡,時光成空,你在天地哪一方。想到這件事,就莫名難過。”

她說:“有時候會想,人生某一階段遇見某個人、某件事是想教會自己什麽,比如現在,比如你。你會不會也有這種想法,偶然這樣想?”

她說:“我數著日子,像是知道註定會遇見你,只要耐心等待就終會等來那一天,然後就忍不住自己笑起來,好像真的一樣。”

她說:“喜歡你的心情始終停不下來,如果這是病,我寧願相信是上輩子欠你的情。閉上眼是你,睜開眼是你,耳中是你,腦中是你,連呼吸和心跳都是在想你。煩躁的心因為你可以平覆,然後化作久久的意難平。我謝謝你存在這世上,也痛恨你存在這世上,或許有一天我會去過我想要的生活,深山老林,暴雪狂風,在西伯利亞的荒野裏,那時希望我才能領悟人生這件事其實無所謂悲喜,也不必因你千千萬萬遍。”

她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走進了生命裏。”

其實她並不是第一個給他發類似內容的人,每天他都能收到無數類似的告白,甚至有人比她更堅持,每天都可以變著花樣告白。可是大概因為已經對林寂先入為主,再看到這些,他就忍不住感動。人就是這樣,一旦有了感情基石,就容易因其悲喜。

他再度返回林寂家。樓下正好有人進門,他遠遠看到,喊著“等一等”,大步跑上前。

像是成功潛入敵區,他松了一口氣。但一想到敵人正倔強地拒絕溝通、拒絕投降,他頭又大起來了。

他沒命地按著門鈴,好像這樣做就能夠抵禦來自敵人的一切敵意。

林寂從貓眼裏看到他,完全不想理他。她以為只要自己不搭理,他很快就會知難而退,然而,鄰居都出來看了數遍,他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他邊按門鈴邊說:“林寂,我知道你在家,我有些話想對你說。那天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但希望你理解我,我的出發點是好的。”

林寂被他吵得沒法,帶著怒氣打開門:“時橋南,你到底想幹什麽?”

時橋南忍不住笑起來:“你終於記得我的名字了。”

被他一打岔,林寂的怒氣像漏氣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她翻了個白眼,冷靜下來:“你到底想幹什麽呀,時醫生?你不想給我當情感顧問,我不是也不再糾纏你了嗎?怎麽你這人還沒完沒了了,你是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嗎?”

“如果我說是呢?”時橋南眼中含著春風,態度卻是認真的。

林寂見狀,有些憋屈又有些無奈。她向來吃軟不吃硬,遇強則強,遇柔則亡。時橋南若是態度強硬,她必然會全身裝甲迎戰,誰知時橋南反其道而行,她一肚子火根本無處發洩。她氣急敗壞地猛然把門拉開,放棄抵抗,轉身往客廳走。

時橋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跟著她進門。

林寂走了幾步卻突然轉過身來,看著時橋南:“你到底想怎樣?”這個問題像五指山壓在頭頂,別說她,估計連孫悟空都會被折磨死。

時橋南看懂了她的心情,卻沒有急著回答她。他在沙發上坐下,垂下眼,想了想,道:“大概在五年前,我的微博上還有很多涉及私人生活的內容。那一年我剛剛回國,一位留校的同學突然告訴我有人去學校找我,幾乎把整個學校的中國留學生都‘盤查’了一遍。整整一個月,她都不肯離去,直到後來那位同學看不下去,告訴她我已經回國了。”

林寂不明所以,但她心中一動,想起白石被扒事件,就意外地耐心地聽了下去。白石那件事是所有小迷妹心中不可磨滅的痛,但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遺忘,她喜歡白石後,偶然聽人提起這件事,再詳細追問,就沒人多加解釋了,所以她始終不得要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時橋南繼續道:“但她並不放棄,開始不斷地糾纏那位同學,後來同學不得已報警對她采取了限制令,可她不以為然,仍然不斷出現,好在並沒有什麽威脅,只是不斷尋求我的地址和聯系方式,同學便對她網開一面,與她的律師達成和解,將她遣返。”

“那你……”林寂話一出口,卻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麽。她忍不住代入了白石,她想問的也是白石,但她對上那雙湖水般的眼睛,立馬就清醒了。面前的這個人不是白石,只是一個普通的連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時橋南看著她,等待她的話,卻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目光從迫切漸漸轉為死寂。他心中嘆息,口中也無限感慨:“那是我第一次那麽近距離地接觸粉絲,卻如行走在鋼絲上,戰戰兢兢,後怕無窮,細思恐極。那之後我就刪掉了所有涉及個人隱私的微博,專註於做個風景與美食博主。我一直以為我們在虛擬的網絡世界相遇,相互依存,這是多麽美好的事情,也是上輩子苦修得來的,可有人偏偏要破壞這份感覺,把這些美好硬生生撕碎在我眼前。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還只是一個人,即便有人糾纏不休,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可總有一天我會結婚生子,我的生活不再單單是我一個人的生活,會是我愛的人的全部,我只想簡單生活,希望我和我的家人平淡度日。所以,當你出現的時候,你不會想到我有多麽措手不及,我承認我排斥甚至厭惡過你,但現在,林寂……”

聽到這裏,林寂眉頭皺起,突然打斷了時橋南:“時醫生,你在說什麽呀?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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