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45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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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就這樣陷入突然的靜止。

時橋南看著林寂,仿佛看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一點點拉遠,林寂的身影沒入雨簾,雨水從她的眼角眉梢流下來。有那麽一瞬間,林寂的臉與那幅傳說中被詛咒的畫作《雨中女郎》重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林寂靜靜地與他對視。此時此刻,她的眼睛純凈宛如孩童,純粹,毫不摻假,滿滿的都是質疑。

這場眼神的交鋒中,理智的人最先敗下陣來。然而,不等時橋南開口,林寂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時醫生,你到底在說什麽?”

是啊,他到底在說什麽?顧左右而言他,絲毫不像他的風格。

他有些自嘲,喉嚨卻像被什麽堵塞,上不去下不來,幾乎把眼淚憋出來。但最終,他戰勝了自己,他一字一字地說:“我才是白石,是你口中的那個網絡古風歌手白石。”

幾乎同時,林寂猛然站了起來。她看著門口,眼睛裏浮光隨日,漾影逐波:“你回來啦!”

時橋南如遭棒喝,他順著林寂的目光望過去,毫無疑問,那裏空無一人。

林寂幾乎用討好的語氣解釋:“時醫生是來道歉的。”繼而轉頭對時橋南道:“時醫生,對吧?”

時橋南已經想打人了。

不知道白石對林寂說了什麽,林寂馬上又坐了下來:“時醫生,你剛才說什麽?”

時橋南已經沒了鬥志,淡淡地笑了笑:“我說,我才是白石。”

林寂像是沒聽懂,楞怔著看了時橋南好一會兒,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廚房,神情嚴肅:“時醫生,你知道白石就坐在幾米開外吧?你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早料到會是這個答案。但真正聽到,時橋南仍然忍不住嘲笑自己。他苦笑幾聲,忽然吟誦道:“今天菩提樹又開花了,引起我心中無限惆悵。當時的我是何等溫柔,我把花瓣灑在你的發間,當你離開,我的心不會變涼,想起你,就如同讀到最心愛的文字那般歡暢。”

這是Coco古風音樂會上林寂要求白石朗讀的詩,葉賽寧的《我記得》。

林寂喜歡這首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從中感受到的遺憾和祭奠,畢竟她也是那個求而不得的人。當時要求白石朗讀這首詩,也不過是帶著幾分私心,想讓白石看到她的感情。她還特意去網上找來了當晚的錄音,特意截取了這一段放進手機裏,隨時隨地覆習。

白石的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透過電波與面對面有所不同,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其中的頻率。雖然她一直覺得時橋南的音色與白石很像,但他就連語調和其中的停頓都完美覆刻,這……這簡直不是模仿,而是再現。

她楞楞地看著時橋南,呆若木雞。

這正是時橋南想要的結果。

他說:“你還記得我直播的那天嗎?當時你讓我給你朗讀這首詩。你大概不知道,我也特別喜歡這首詩。”

林寂眨了眨眼,慢慢回過神來,臉色卻十分難看:“那是白石。”

時橋南並沒有受到影響,他拿出手機,翻開自己的微博給林寂看:“你看,這是我的微博,不能有假吧?”又翻出微信公眾號,“這是我的公眾號。”又找出網易雲後臺,“這是我的網易雲音樂……”他每翻出一個賬號,林寂的臉色就難看一分,但他並不肯放棄,“這些後臺都在我這裏,你總不能說這是假的吧?好,就算退一萬步講,你覺得這是我盜號盜來的,但我為什麽要騙你呢?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林寂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臉部肌肉僵硬,笑得十分勉強。她突然用力扳過時橋南的頭,讓他面向白石,一字一句咬得清晰:“你好好看清楚,白石就坐在那裏!”

她看到坐在廚房餐桌邊旁聽的白石聳了聳肩:“時醫生很想讓我離開你的生活。”

時橋南閉了閉眼,目光一下子犀利起來:“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你見到的白石為什麽不是你心中的白石嗎?”

林寂果然再度被他問住,但白石幫她回答了這一問題。

白石說:“人無完人,現實與夢想之間總是有差距的。”

她照單全收,一字不差地覆述。

時橋南冷笑了一聲:“是嗎?那麽,我有個好辦法,幫你證明我和他誰真誰假。”

白石站了起來:“我還怕你不成?!”

林寂看了看白石,道:“你說。”語氣生硬,好像被人下了戰書,即將魚死網破。

時橋南道:“我的第一張專輯馬上就要預售了,不,是白石的第一張專輯馬上要預售了,不如你問問他具體的預售時間是何時,然後我再給你一個時間,我們看看到底誰說的是正確的。”

林寂頓時覺得好笑:“時醫生,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言下之意,自然是接下了戰書。

她自信得讓人歆羨。

她或許永遠也不會明白,這些年裏,白石於她只是一個抽象的存在,直到時橋南出現,才彌補了她心目中形象的那一部分,她才真正見到了“白石”。或許有一天她會清醒過來,明白她見到的不外乎是時橋南的化身,或許那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時橋南把這次探訪告知了麥肯恩先生,語氣中不免多了幾分自我嘲解:“感覺自己像個傻瓜。我早該想到的,世間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她走在路上就可以邂逅朝思暮想的人,她去一趟新疆就能跟他告別?但我放任了她的病情加劇。那時候我只是想著快點治好她,不要讓自己困於愧疚。”

麥肯恩先生一如既往地睿智:“你不要多想了,她沒有坦白所有的事情,你又不能進入她的腦海裏,怎麽能猜到真相?”

時橋南不以為然:“我至少應該多去了解她一些,我一直警惕她、防備她,我沒有向她敞開心扉,卻要求她對我真情相告,我真是太可悲了。”

這一點麥肯恩先生倒是認同。他多年教學中一直貫徹讓學生們與病人建立信任機制的原則,時橋南在這件案子裏的失誤是他始料不及的,但也正因為這一點才說明時橋南還年輕,仍是個性情中人。他提議道:“不然就將這個案子重新交給溫蒂,她不是說可以回國幫你嗎?”

時橋南自然不同意:“不,我可以的。”

他已經不再覺得這是林寂的故事,反而覺得這是他的故事。

在林寂的故事裏,有一片寧靜祥和之地,雖然虛幻卻美好,是他打破了平衡,是他闖入其中。他需要對這一切負責,這是她的故事,也將會是他的故事。

哪怕用一生的時間,他也會傾盡所有陪伴她、治療她。他既然已經是她故事裏的靈魂,那麽他就會真真正正地成為她生命裏的精神向導。

他馬上聯系了林樹,想要了解林寂的成長經歷和家庭環境。

林樹正在開會。他最不喜歡開會,坐在下面認真練筆,表面看起來他在做筆記,實則那一頁紙上不是亂七八糟的圈圈就是吐槽。看到手機屏幕亮起,他的眼睛也紅外線感應似的跟著一亮,拿起手機悄悄溜出了會議室。

聽到時橋南的要求,林樹二話不說,回道:“沒問題!等我開完會,你看哪裏采訪我方便,你是喉舌,你說了算。”

然而,他並沒有再回會議室,而是悄悄給陸雲嘉發消息:“我家精神病人犯病了,我得去瞅瞅,你幫我聽著,有啥重要指示記得跟我傳達一下,我先遁了。哦,記得幫我收拾東西。”

陸雲嘉正因為二胎妊娠反應太嚴重而煩躁不已,恨不得上去把講話跟催眠似的這位同人暴打一頓,看到林樹逃遁的消息,激素效應疊加羨慕嫉妒恨,她對著林樹的頭像發了一連串暴躁的表情洩憤。

林樹回道:“這位小姐姐,萊恩醫院了解一下啊。”

時橋南走後,林寂迅速打開手機查看白石的微博。置頂微博仍是大半年前發布的關於專輯的消息,最新微博仍是半個月前的風景圖片。

她頹然靠在沙發上,喃喃:“看吧,騙子就是騙子。林寂,你在期待什麽?”

“是啊,林寂,你在期待什麽?”

熟悉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嘲諷,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林寂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就看到白石正坐在餐桌前,悠然自得地喝著咖啡,望向她的眼神裏滿含譏諷。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

林寂心虛地道:“沒有啊,我只是想證明他是錯的。不是有句話說,如果你覺得我是錯的,你最好證明你是對的嗎?”

“那你期待哪種結果?”

林寂笑了笑,沒回答白石,反而問:“剛才你也聽到了,我也想知道,你的專輯什麽時候預售啊?”

白石半瞇著眼睛,似笑非笑地掃了林寂一眼:“你猜。”

林寂像是早已料到答案:“你的粉絲多在周末活躍。”

“是。”

“所以是本周末還是下周末?”

“你希望呢?”

“為什麽不選你生日那天?”

“為什麽要選我生日那天?”

林寂被問住了,想了想道:“算是一個紀念?”

白石笑了笑,像是懶得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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