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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29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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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橋南當庭出示楊希雨的精神鑒定報告,並詳細描述其精神狀態後,控訴方也做出了相應的陳述。一切都沒了爭議,法庭很快做出了如時橋南和林樹所料的審判結果,少年楊希雨被送入萊恩醫院接受治療,直至在以其主治醫師時橋南為首的至少三位醫生確認痊愈並不會再對他人生命安全產生危害後方可出院。

與此同時,楊先生主動找到檢控方,申請給予受害者家屬以賠償。在庭外調解之後,楊先生主動做出了遠超於對方預期的賠償,楊希雨也當眾向受害者家屬道歉。雖然金錢根本無法彌補對方的損失,同樣受害者及其家屬可能永遠無法原諒這個堪稱惡魔的少年,但事情總算告一段落,每一個人都可以從痛苦的墳墓裏走出來,開始新的生活。這大概才是審判的本質所在吧,這是一個了結,更是一個開始,得到與失去、悔恨與痛恨都在這裏畫上句號。對過去告別,才能遇見明天。

楊希雨入院的第二天,楊太太就抱著iPad來找時橋南:“時醫生,我也看不懂這些圖圖畫畫的,你能幫我解釋下都講了些啥不?我這幾天一直在研究他這個偶像,感覺也沒什麽了不起啊,小希畫得也不比她差……”

為了更好地跟楊希雨溝通,時橋南也重新翻看了一番林寂的資料,讓李曦買回了林寂所有的作品,此時都碼在茶幾上。只是一上午他都在忙著開會、寫報告,還沒來得及拆封。

聞言,時橋南失笑:“漫畫這東西也不是拼畫技,還有分鏡、臺詞、講述故事的能力……當然,我也只知皮毛而已。我正要看她的作品。”

“我打算看看她的作品之後就給她發消息,問她能不能來見見小希,就是不知道這種大人物會不會搭理人……聽說這種半紅不紫的人最容易狗眼看人低。”楊太太像是想到了自己被拒絕的畫面,嘆息著直搖頭,也不知是為林寂還是為自己。

時橋南想起林寂,笑了笑:“應該……不至於……吧……其實我可以幫你……”

話沒說完,楊太太已經讓李曦帶路去探望寶貝兒子了。

林寂是在幾天後才看到私信消息。

她不知道在這幾天裏,每小時查看一次微博私信箱的楊太太早已給她貼上了“冷漠無情”的標簽。

看到消息以後,不知已經以莫須有罪名被判刑的林寂詳細詢問了患病小朋友的病情、所在醫院、主治醫師,然後自以為很客氣地回答“好的”,就關閉了微博。殊不知楊太太接著發了數條消息,詢問她家住哪裏,是否需要訂機票、酒店,是否要派人接送,打算一條龍服務這位兒子唯一的偶像,但這些消息都如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動靜。這讓楊太太再度怒火中燒,卻礙於有求於人,不敢發作。

其實,她的確錯怪了林寂。林寂關了微博後就去找時橋南確認這是不是騙局,在得知實情之後,她第一時間趕去了萊恩醫院。

路上,白石打來電話,表示自己已經在門外了,可是按了半天門鈴,也沒人開門,就問她是不是沒在家。

林寂有些詫異:“不可能啊,許攸和程瑜都在呢,你稍等,我給許攸打個電話。我有事出去一趟,可能晚點回。”

她給許攸打了電話。誰知,未幾,許攸就打了回來:“老師,門外沒有人,是不是你朋友已經走了?”

林寂沒有多想,道:“那就算了,不用管他了。”要找的人不在家,枯坐無趣,估計白石已經走了。

果然,她馬上就接到了白石的電話,他要先去別的地方辦事,晚上過去找林寂。

林寂出現在萊恩醫院大廳時,時橋南正跟護士和保安交代事情。看到林寂,時橋南一楞,想起上次林寂在非預定時間到來時的事情,因而匆匆交代完最後一項註意事項,就向林寂走過來:“想必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林寂往他身後掃了一眼,剛才聽時橋南吩咐的護士已經轉身查看輪椅上的病人的情況。輪椅上坐的正是黃一亭,自從上次自殺事件之後,他像是受了刺激,反射弧變慢,經常兩眼放空,久久地仰望蒼穹。

時橋南回頭看了一眼黃一亭,道:“今天是他第一次離開重癥監護室,我不敢大意,得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當。”未雨綢繆總比措手不及好。他又道:“你是又有什麽問題要問我嗎?”

“我看起來那麽像藍貓淘氣三千問嗎?”林寂意識到自己每次急切地來找時橋南,好似都是要問問題,不禁失笑。

“不像。”時橋南保持一貫的認真,“首先你得把皮膚染成藍色。”

林寂點點頭:“其次,我得學會擬貓化。”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我是來見楊希雨的。”

“你是來看楊希雨的吧?”

幾乎同時,兩人異口同聲地道出了林寂此行的目的,然後均是一楞,隨即相視而笑。

林寂道:“沒想到時醫生不但會揣測心理,還能預知未來。”

其實不需要揣測,稍加思索便猜到了,在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就該想到的。林寂在中午剛剛詢問了他關於楊希雨的事情,雖然她沒有告訴他什麽時間過來,但下午她就馬上出現在了醫院,還能有什麽原因呢?他竟然還會多想,真是可笑。

幸好電梯及時到達,讓這一篇章落幕,否則時橋南內心不知又要生起多少彎彎道道。

狹窄的空間裏站了七八個人,雖然還沒到人擠人的地步,但安全領域已然被迫縮減到了幾乎用肉眼看不到的位置。在這樣短暫而擁擠的時間裏,人總是特別焦躁。大部分人都怕空氣中突然的安靜,而在電梯裏,安靜與狹窄伴隨著電梯上升或下降,仿佛集裝箱沈入湖中,湖水湧入,求生本能忽然達到頂峰,時間變得如此漫長。

在時橋南的記憶裏,這不是第一次與林寂同乘電梯,卻是第一次靠得這麽近。兩人並肩而立,林寂近在咫尺,她身上的香味極淡,不仔細聞幾乎就會錯過。她虔誠地望著電梯的數字顯示屏,好像這是她唯一的工作。時橋南微微側首看著她的側顏,她並不出眾,只是那股子化作血骨的安靜讓她多了幾分專註,才變得引人入勝。

他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他有些緊張,像是小時候第一次上課偷吃糖果,時刻擔心被老師發現,那般小心翼翼,四面楚歌。

一股熱流湧向胸腔,他莫名地有些感動。好像回到了大學時候,第一次跟隨教授前往醫院產科,在育嬰室外隔著玻璃看著裏面的一個個新生嬰兒,那時候才真正回想起人生裏首次對大自然的神奇充滿敬畏和感動的感覺。很多人驚嘆於人類的進步、科技的發達,其實真正偉大的是造物主,可以把同樣的元素給予不同的生命,塑造出千姿百態、浮世萬千。

林寂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望向他,有些疑惑:“嗯?”

時橋南微微一笑,垂下眼簾收斂所有思緒,一個轉眼望向數字顯示屏,已經是另一個淡然如風的時醫生。

林寂的笑他沒看到,自然,他也沒看到林寂微笑的盡頭是恍惚。恍惚中,她看到白石站在身邊,他臉上的淺淺笑意宛如西湖六月中,鉛華洗盡,綠水盈盈,風光不與四時同。她仿佛嗅到了荷香,清風徐來,天香雲外,她乘一葉扁舟消失在他那浩渺的湖水中,她幾乎就醉了。

“走吧。”

她聽到他如是說。

她下意識地回:“好。”

一個激靈,她回過神來。

時橋南已經走出電梯,正含笑看著她。

林寂迅速擠出一絲笑意掩飾慌亂,卻還是被時橋南看穿。

時橋南說:“幽閉恐懼癥?”

“不……”林寂搖搖頭,“有點恍惚。”

“沒睡好?”

是這樣嗎?林寂強顏歡笑:“大概吧。”

時橋南帶領林寂前往楊希雨的房間,邊走邊說明:“你如果關註新聞的話,應該看到過他的案子,聖約翰國際學校體育館殺人案。案子剛剛宣判,他才住進來沒幾天。”

林寂還真不關註時事新聞:“我從來不是那個‘如果’。他現在怎麽樣了?”

“這幾天我們內部開了幾次會議,由於他年紀太小,有些藥物很可能會對他造成負面影響,所以暫時采取保守治療。”時橋南停在一間病房門口,轉身看著林寂,“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況,他是很聰明的孩子,我只跟他溝通了幾次,他就能夠明白那些人、聲音都是假的。你不用擔心,他不會隨便傷人。”

林寂並沒有想過這件事,不是她不擔心,而是她根本沒想到。聞言她勉強笑了笑,心想幸好時橋南提醒,否則她都忘了自己將面對的是一個殺人犯。

“準備好了嗎?”時橋南問,說著手已經握上了門把手。

林寂深呼吸一次,點了一下頭,卻道:“等一等!”

“嗯?”時橋南一臉問號。

林寂解釋:“時醫生,你大概不知道,我到現在仍然是一個蒙面漫畫家,沒有跟粉絲見過面,沒有參加過任何簽售會,更沒有在任何公眾場合出席過活動。”

“……”

“我跟白石一樣,極其註重隱私,倒不是我不敢露面,而是……”林寂搜索了一番用詞,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詞語,“這很可能會萬劫不覆。每一個人的心目中都有一個完美的偶像,作家、漫畫家、網絡歌手,你會根據他們的作品腦補他們的形象。可作品不等於人品,大部分人的作品只是創作者內心的憧憬,而非其本人的真實再現,你懂嗎?”

時橋南自然懂。

看到他猶疑著點了點頭,林寂松了一口氣:“謝天謝地。我很擔心……萬一……”

“林寂……”

“萬一我讓他失望,他會不會病情加重……”

“林寂。”

林寂一下子閉了嘴,略帶詫異地看著時橋南,等待他發言。

時橋南道:“他們喜歡你,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帶給他們夢想的感覺,你是上帝也罷,是死神也好,他們不會在乎,因為在他們心目中,你只是你,你給予他們的撫慰和理解是不可替代的,是真真實實存在的。如果他們無法做到這一點,那他們並不是真的愛你,只是愛上了你身上可供幻想的某一點而已。”

“可是……”

“你把你的靈魂灌註於作品上了,對嗎?”

“對。”

“那麽,讀到作品的人看到的就是你的靈魂。你長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醜是美,都無關緊要,你站在他面前,他看到的是你的靈魂,他與你靈魂相通,這就夠了。”

林寂已經被他繞暈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好吧,你說得對。我偶像包袱太重了。”

“沒有,你只是擔心不能幫上忙而已。”

“謝謝支持。”

“不客氣。”

時橋南扭動門把手,看著林寂:“準備好了嗎?”

林寂點了點頭:“嗯。”

門打開時,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林寂仿佛又看到湖面上微波起伏。

她進門時從時橋南身邊走過,忽然轉頭道:“你看過我的作品?”

時橋南道:“嗯,書名和目錄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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