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30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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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站在窗前。

窗臺上擱著一把小提琴,他正煩躁不安地撥弄著琴弦:“本子!本子!本子!我需要我的本子!”

聽到開門聲,他下意識地轉過頭來,詫異很明顯地寫在了臉上。

“我是林寂。”林寂自報家門。

少年張大了嘴,幾乎石化在原地,但眼睛裏迅速閃現的光準確地傳達了他的感受。

良久,他機械地離開窗前,回到床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林寂。他不確定地反問:“林寂?那個林寂?”

林寂走過去,坐在他身邊,點頭:“對,那個林寂。我從你媽媽那裏聽說了你的事情,所以想來看看你。”

“我喜歡你的漫畫。”楊希雨道。

“我知道。”

“你真的相信我們會有特別的朋友嗎?你不覺得那是一種病?”

“我相信有的人會有特別的朋友,那是不是病要看情況,如果不會對你的生活產生不好的影響,那就是命運的一種恩賜,如果那會阻礙你成為一個好人,那他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朋友。”林寂並沒有將其當作孩子,而是當作一個朋友。

楊希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道:“我有好多朋友,我媽媽和時叔叔都說他們是壞人,我不能理解,他們只是想要保護我。”

林寂問:“那你為什麽會同意到這裏來?你知道,到這裏來就意味著你承認自己有某種問題。”

楊希雨低下了頭:“因為我們殺了人。雖然我討厭他們,但我們沒有權利剝奪他們的生命。”

林寂一楞,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看來,雖然他認識到了錯誤,卻還是無法將現實與虛幻分開。她忽然不知道說什麽。

但聽楊希雨道:“我介紹他給你認識啊……他來了。”他指著病房的一角。

在時橋南和護士看來,那裏除了一盆綠植,再無其他。然而,林寂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宛如看到日出,露出欣慰的淺笑。

楊希雨說:“他在那裏。”

林寂答:“是的。”

“黑袍子,長頭發,眼睛漆黑得像有人特意關了燈。”

“對。”

“他在對你笑。”

“是的。”

“他在跟你打招呼。”

“是的。嗨!”

楊希雨忽然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林寂,神色是三分驚喜、七分懷疑:“你真的相信我?”他的目光太犀利,幾乎有了虎視眈眈的意味,仿佛只要林寂給出他不滿意的答案,他就會馬上把她撕成碎片。

林寂反而詫異地皺了皺眉:“我親眼所見,怎能不信?”

聞言,前一刻還在齜牙咧嘴的小獸立刻原形畢露,化作天真爛漫的小小孩童一枚,眉開眼笑,撲進林寂懷裏,一個勁兒地叫著姐姐。

接著,楊希雨手忙腳亂地翻找出自己的漫畫書、畫稿、畫本,將其通通搬到床上。床上原本已經有很多畫稿,再加上這些書本,堪比高考後遍地廢紙的教室。

邊做這些,楊希雨邊向林寂絮絮叨叨地敘說自己有多喜歡林寂。他從小就愛看漫畫,學認字都是從漫畫開始的,中外漫畫他都看,最愛黑白漫畫,特別鐘愛暗黑漫畫,林寂是他最喜歡的國內漫畫家,也是他最愛的漫畫家之一。他覺得自己一定能超越林寂,但是他現在年紀還小、能力有限,林寂是他未來六年的目標,他要在二十歲達到林寂的高度。

他在那位特別朋友的幫助下迅速把混亂的畫稿分門別類,按不同故事擺到林寂面前,有些是不成熟的分鏡,有些是完成稿,有的就是一頁稿紙只有一個場景,還有或簡潔或覆雜的人設圖。他一一解說自己的故事,以及每個故事要表達的思想,滔滔不絕,邏輯清晰,完全無法讓人把他與那個傳說中因精神分裂癥而持刀殺人的孩子聯系到一起。

林寂甚至有些驚訝這小小的腦海裏到底有多大一個世界,可以容納如此多的故事。她又有些心疼,他才只有十四歲,他看到的、經歷的世界到底是怎樣的,以至於他腦海裏全都是黑暗?

當楊太太回來,看到相談甚歡的一大一小,驚喜交加,激動得把一張濃妝艷抹的臉塗抹成了京劇臉譜。所以,林寂離開時,拉著她依依不舍的不止楊希雨,還有楊太太——她簡直比一個真正的粉絲還像粉絲。

天色已晚,時橋南便提出請林寂吃飯,感謝她專門跑這一趟。

林寂並不以為然,卻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只是表示在醫院餐廳吃頓簡餐即可。

大概由於是精神疾病醫院,病人以療養為主,住得起的多數有點小錢,所以萊恩醫院餐廳的水平也水漲船高,菜飯稱得上是色香味俱佳。

時橋南要了四五道菜,每道菜的菜量並不大,兩人吃正合適。

“嘗嘗這個麻婆豆腐,看著紅彤彤一片,實則不辣,豆腐很嫩,是這裏的招牌之一。”時橋南忽然想起什麽,“剛才的演技很好啊。”

林寂並不愛吃辣,聽時橋南這麽誇,便夾了一塊豆腐,讚嘆名不虛傳。聽到時橋南誇讚她的演技,她楞了一下,道:“我沒有演戲啊。”

“剛才你說看到了楊希雨那個特別的朋友……”時橋南提示她。

林寂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皺著眉沈思片刻,道:“我這麽說,你可能覺得可怕,但是我剛才真的看到了他的朋友,跟他給我看的畫一模一樣。”

時橋南驚愕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最終毫無氣勢地輕輕吐出兩個單詞:“No way!”

林寂聳了聳肩,試著用一種神聖的方式解釋:“可能我有特異功能,可以跟精神病患者通感。”

這是個冷笑話,時橋南卻沒有領情。他神色凝重地看著林寂,根本笑不出來。

林寂被他看得有些緊張:“你不要嚇唬我,我不禁嚇的。”

看到時橋南還是沒反應,林寂不得不試著用專業知識解答這道謎題:“大概是因為我們都是漫畫家,他又是我的粉絲,我潛意識裏知道他的想法肯定有一部分受我影響,所以他一給我解說,我腦海裏自動就出現了具體的形象?我想象力豐富,沒辦法。哦,對了,我覺得我某個作品裏應該有過一個類似的角色……哪部呢?”林寂冥思苦想,不得要領。

相對於前者,時橋南的確更容易接受這一解釋。有些人做夢特別逼真,以至於醒來後完全搞不清楚那些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有些嚴重的甚至會把這一疑惑帶入墳墓。人看到的東西是靠大腦進行確認的,如果大腦活躍,想象力豐富,的確可以身臨其境地經歷別人描述的事件,而無法分辨是大腦確認的還是眼睛看到的。

但他還是不放心:“最近你都沒有再出現幻覺?”

林寂一楞,差點脫口說出那個劇本早就演完了,她垂眼裝作認真品味飯菜,用盡量平靜的語氣掩飾心虛:“是的,說來也奇怪,新疆之行以後,他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因為……”想到緣由,時橋南不由自主地頓了頓,“你遇到了真正的白石。”

“大概吧。”

“你的病是心病,執念太強導致出現幻覺,如今心願達成,心結解開,自然像河道清淤,水流暢通。”

心虛與自責交加,林寂一口氣沒換好,忽然咳起來。

“我去給你拿杯水。”說著已經站起身朝飲水機走去。

林寂本想叫住他,讓他不用麻煩了,但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她張了張口,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

時橋南很快就回來了,將一次性紙杯推到林寂面前:“給。”

林寂默默地端起杯子喝了兩口,問:“時醫生結婚了嗎?”

時橋南笑道:“沒有,也沒有未婚妻,更沒有女朋友。”

這還真是林寂準備問的一連串問題,她也笑起來,又問:“那男朋友呢?”

時橋南被殺了個措手不及,笑容僵在臉上,他感覺自己頭上壓了沈沈的一片黑雲。他慢慢地斂盡笑意,鄭重地回答:“沒有。”

林寂看到他黑臉的表情,越發開心了:“在遇到真愛以前,所有人都以為自己不會出櫃。”

“……”

“你們要追一個人,是不是可以用科學知識輔佐愛情三十六計?”

“你大概對精神疾病醫生有誤解。”時橋南說。

“但不是說有那麽一種愛情因子,當兩個人見面時,它們就會像小精靈一樣迅速繁衍出很多,讓人一見鐘情?那叫什麽……咚巴拉?”

虧她想得出來,時橋南笑:“你說的是多巴胺。”

“對!我就記得是阿裏巴巴家的。”

時橋南道:“雖然多巴胺會影響人的情感,但如果我對你說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有種奇妙的磁場——多巴胺的磁場,你會怎麽做?”

林寂想了想:“那要看情況,如果我也有同感,那就happy ending(美滿結局),如果我對你沒感覺,那我就會讓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時橋南點點頭:“在情感面前,科學只能做事後諸葛亮,根據既定事實分析數據,永遠無法設定數據促成事實。”他兩手一攤,“我大概是註孤生體質。”

“不會的。”林寂十分肯定地說,“如果你都註孤生了,那天下的男人都該出家了。為了防止寺廟人滿為患,你得把自己銷售出去,不然擾了佛祖清凈,你的罪過就大了,萬死難贖其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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