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26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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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的聲音撫摸著她,像柳林風聲撫摸著樹葉,那般溫柔。

林寂的身體在瑟瑟發抖,沈睡在深淵裏的東西被喚醒。白石的聲音像是融進了空氣裏,被她吸入體內,伴隨著血液循環周而覆始,被喚醒的東西便如虔誠的信徒緊跟它的腳步,每游走過一處,就在此地熔出熾熱的巖漿。滾燙將林寂包裹,幾乎將她的身體燒成灰燼。

她不敢出聲,怕洩露自己的真實感受。

她無法出聲,意識已經被白石化作的巖漿吞噬。

她在那滔天的熔巖裏聽到白石的聲音若縹緲鸞虹:“那麽,連線就到這裏,林寂,我掛掉了。”

後來的時間是那麽短促,又那麽漫長。

林寂在波濤洶湧的海洋裏徜徉難返,耳中是白石在說:“……這些年,發現粉絲是一批一批的,每年活躍的小可愛都是不同的,可能前一年的之後工作比較忙,就慢慢淡出了這個圈子。很高興能認識這麽多人,在你們的生命裏曾留下什麽記憶,當然我希望都是美好的回憶。雖然很貪心,但如果我能跟每個人都說一句話就好了。說真的,這樣挺好。如果有一天你們對白石不感興趣了,也沒關系,就好好地過你們的人生。”

再後來,林寂從暴風雨中驚醒過來,世界已經歸於平靜。

窗外春雷滾滾,大雨如註。

門鈴就在這時響起來。

時橋南讀完詩,直播間裏有幾秒鐘的沈默。

他看著快速刷屏的消息,在那般熱鬧裏卻忽然感到寂寞。他想起曾在林寂的微博看到的一句篡改的古詩:“滿目山河空念遠,也曾憐取眼前人。”

Coco的直播負責人展信佳迅速發現了他的狀況,發來消息詢問:“男神,有什麽狀況嗎?”

被她一打斷,時橋南倒吸一口涼氣。枉他苦修三十載,差點一秒破功。他迅速調整好情緒,道:“林寂,你還在嗎?”等了兩秒鐘,沒有得到回應,時橋南有些擔心,卻不得不把直播繼續下去,於是故作輕松地調侃道:“可能林寂還意猶未盡。我們就不等了。那麽,連線就到這裏,林寂,我掛掉了。”

他的大腦還在斷片,只好從公屏上尋找話題。

“專輯?專輯一直在推進,但因為我是拖拉斯基·白,所以進展比較慢,請大家耐心等待,今年一定會跟大家見面。”

“有人問我會不會退圈。退圈幹嗎呀,唱唄,反正還年輕。”

“看到好多人刷會喜歡我一輩子,好的,請喜歡我一輩子。”

“我結婚了嗎?呵呵呵,我結婚你開心嗎,這麽關心這個問題!”

……

他漸漸找回了狀態,他不知道林寂還在不在,可是有些話他想告訴林寂。

人生就是來了又去,像最初的任語初,像後來的一些人,好的壞的悲的喜的,兜兜轉轉,一路前行。

不管凜冽的寒冬有多麽漫長,春天遲早都會來,然而,沒有一個季節會長久停留,她悄然而至,呼嘯之間遠去,趕著時間的車輪帶來又一個新的季節。大自然早已把一切故事的劇本寫下,春夏秋冬,起承轉合,年年歲歲,周而覆始,讓一幕幕連續播出,講完一個生靈一生的故事。

有一天林寂會清醒過來,發現真相是如此殘酷又甜蜜。白石不過是她生命裏一場呼嘯而至的春天,當她的人生走向高潮,盛夏裏給她帶來清風撫慰的人不是他,金秋之際帶她品嘗人生甘甜的人不是他,暮雪白頭時陪她點茶說往昔的人不是他。

那時候,她不會再對白石感興趣。不過那也沒關系,她只需要好好過她的人生即可。

是這樣嗎?

時橋南捫心自問。

不,不是的。

第一次,生平第一次,時橋南不願困守圍城,看他人往來如客。

他有一種沖動,他要去見林寂,把她擁入懷裏。

他也這樣做了。結束直播,他仿佛怕自己冷靜下來就會反悔,一刻不停留地拿著外套出了門。展信佳給他發了十幾條消息,感謝他,表白他,讚美他。其他旁聽的朋友也陸續發來賀電。他通通沒心情搭理,他現在不能分心,只能一往無前,否則他一定會轉身回家,關上門,好像剛才沒有離開過。

林寂看著門外的人。

後者見到她,像夙願已了,松了一口氣,然後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嘩嘩的雨聲淹沒了心跳聲,他們咫尺相對,呼吸可聞。

白石渾身濕透,頭發上、睫毛尖上都掛著水珠,滴答滴答,仿佛與誰相和。

曾有多少個夜晚,林寂希望這個畫面能不停地上演:他穿越聲音的次元來到她面前。她甚至在心底珍藏了他的無數個形象:或濕淋淋如落湯雞,或沾滿風雪風塵仆仆,或雨後清晨漫步忽然開小差至此,或……那麽多個白石在她心底紮了根,纏繞出叫作刻骨的宿命,如此純粹,大約昔日三生石為三世輪回生出的神紋也不過如此。

過了許久,當林寂的衣服也漸漸被浸濕,白石終於松開了她。他掃視一番自己的尊容,輕笑出聲:“不好意思,風太大,傘被吹走了,可我太急著來見你,沒有時間去追。”

林寂拼命搖頭:“無所謂。”

他們一前一後回到客廳。

林寂找出浴巾讓他擦拭身體,問:“你要不要洗個熱水澡?”

白石頓了頓:“可是……”

沒有可換的衣物。

他們不約而同地意識到這個問題。

林寂無奈地歪了歪頭,那就沒辦法了。

二人隔開一段距離坐著,一個認真地擦著頭發,一個搓著手倍感局促。

經過剛才的直播,這兩個幾近而立的男女,忽然成了初吻後的少男少女,尷尬、拘謹,不知該如何開場。

最終還是林寂率先打破沈默:“我沒有聽到最後……”

幾乎與此同時,白石也開口了:“你哭了。”不是詢問,而是陳述事實。

林寂的眼圈因為哭泣紅腫得嚴重,可聽到白石的話,她又想哭了。她低下頭,想要掩蓋委屈,不想被人看到她的淚眼婆娑。她重重地點了下頭:“嗯。”

“你這麽愛哭,我怎麽放心得下?”白石輕嘆。

林寂並不接受這個論斷:“我從小就不愛哭!”

“哦,是嗎?”白石語調上揚,帶著戲謔。

“只是……”林寂用力擦掉即將洩洪的眼淚,極力辯解,“只是因為你,我才去偷開了瑤池的水閘。”

“哦,你竟然能獨自潛入昆侖丘,真不容易。”白石含笑調侃,“然後呢?”

林寂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破涕為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後來,我遇上幾個偷渡到人間的神仙,結伴同行,下得山來,就有了七劍下天山的傳說。”

“我尋尋覓覓那麽多年,終於找到你了——”白石朗誦話劇臺詞一般道,“七仙女。”

“我是七仙女,你是什麽?”

“我當然是七仙女婿。”

林寂一楞,一朵笑尚未來得及綻放,但見眼前陰影遮下,白石已經來到她面前,將她臉頰上的花羞回了花苞裏。

他湖水般深情的眼眸凝視著她,兩汪湖水裏映著兩個小小的她,每一個都像受驚的小鹿,天真裏帶著迷惘。

她一時有些迷醉。

湖面刮起了風,湖水像有了生命,漾起輕輕淺淺的漣漪,每一圈都撞在她的胸口,每一次撞擊,她的心跳都跟著停滯一次。風漸漸大了,漣漪從淺淡到如溝壑難填,進而一個停息,在林寂尚未反應過來之際,風暴從湖底卷起,滔天巨浪裏,林寂看到自己一瞬間就被吞噬……

電閃雷鳴,情生意動。

她跌入了一片鳥語花香的黑暗。

她並不害怕,她知道那是白石的懷抱,她願意溺亡在此。

與此同時,在雨夜的另一端,大雨阻斷了視線,也切斷了交通。

伴隨著一聲緊急的剎車聲,四輛私家車撞在了一起,傾瀉的雨簾裏,火苗仍然肆無忌憚地躥了起來,迅速將四輛車吞噬。

緊接著而來的便是漫長的擁堵。

正值晚高峰時間,周末加班後下班回家的、約會的都因這突如其來的一場雨亂了步調,顯得急匆匆的,卻通通被阻斷了前行之路。若不是上海禁止市內鳴笛,想必整條街都已經被焦躁的鳴笛聲淹沒了。

時橋南看著前無道路、後無退路的街道,越發焦躁不安。

其實白天一直都是晴天朗日,直至傍晚不知從哪裏流浪來了一片鉛雲,逗留不去,即景生情,牽動柔腸萬千。大概是那片雲的心理戲太足,在這冬末春初之際就打落響雷,幾個悶雷滾過,倏忽間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劈落,並迅速演變成一場暴雨絕戀。

他看著前方的道路,朦朧的夜雨中消防隊、交警隊、醫療急救隊迅速趕至,冒雨奔波救援,有人往來奔走,有人駐地指揮,一個傷者被救出,一個傷者被送走,有人哭泣,有人痛徹心扉,像多少次新聞播報中出現的搶救畫面那樣,觸動人心,分外催淚。

世事無常就這樣展現在眼前。

胸腔裏一股熱流翻滾,從小就善於克制內斂的男子此時連眼睛都帶著熾熱。

行樂須及時,莫待不及春。林寂的戲言在腦海裏滾動播出,他有一萬個理由勸自己不去,卻有一腔熱情帶著他走上不歸路。如果這場大雨的盡頭有她存在,又何須惦念歸路?

只是,這場大雨來得太及時,他的前路漫漫無法前行,他只能坐在車裏等待,在等待中焦急,在焦急中無奈。

眼看著前方的火苗漸漸熄滅,在雨幕裏只剩滾滾濃煙籠罩未知,他心中的火也漸漸湮滅,理智一點點蘇醒,重新掌控全局。

他有些難過。

他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只是從來沒有一次,過去、現在和未來,讓他如此難過。

他啟動車子,讓自己淹沒在上海兩千四百萬人口的汪洋裏,然後隨著車流在一個路口掉轉車頭。

雨夜會翻卷波浪,然而雲收雨住之際,海面會回歸平靜,好像是夜的悸動和狂歡絕非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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