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27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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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等林寂醒來,陽光明媚,家裏沒有人,白石給她留下紙條說有事先走了。

她躺在床上,眼角眉梢都洋溢著叫作幸福的氣息,連透過紗簾縫隙打在臉上的陽光都因而化作了多彩的泡泡,柔軟得像在雲端。

林寂伸了個懶腰,卻不肯起床。她看著枕頭上白石留下的便箋,以最原始的姿態蜷縮在床上,深吸一口氣,想把白石殘留的味道吸進肺腑。

就這樣,在春天來臨的時候,她與白石的故事也漸漸步入正軌。只是,每次見面之前,她都像這時節的貓咪一樣躁動不安,總要打電話找時橋南傾訴一番,然後在時橋南的安撫中漸漸平息內心的波瀾和罪惡感,再用笑靨如花去與白石互訴衷腸。

白石與張可人的事情她不敢問,白石從未提過,她也只好隱忍不發。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但最好還是粉飾太平,除非你有足夠的勇氣承受接踵而至的災難。古人常言難得糊塗,幾千年的經驗自然是沒有錯的。

她並不知道時橋南因她的悲歡喜樂備受煎熬。誠然,他已經漸漸接受了這個現實,在心理治療史上,這個移情治愈的案例很可能會成為經典案例。他竭盡所能消除她內心存留的不安,引導她一點點走出泥沼。在她向著生機勃勃進發的同時,他卻在不由自主地後退。歲月一幀幀退回到那年冬天,風雪蕭瑟,心跡渺茫。

時橋南從沒有主動尋求過答案,一旦看到對方止步,他便會敏感地覺察到對方的猶疑,為了避免尷尬,他總是馬上停下腳步甚至悄悄挪動腳步,給彼此留下他認為對對方而言最好的距離。行動往往比語言更能表現內心,所以根本沒有必要非要面對面地坐下來探討。

正是這份敏銳,讓他對精神病學充滿了興趣,讓他敢於在拿到大學通知書時萌生更改專業的想法。他花了一年時間,從準備資料到筆試、面試,當那份承載著他所有夢想和希望的通知書飛渡重洋來到他面前時,那些因失去與不解而造成的陰霾裏終於有了一線光芒。

他仿佛是註定要成為精神病醫生的,從本科到研究生,無論是理論課還是實踐課,他都是佼佼者,備受教授喜愛,因而成為同級中最早獲得麥克萊恩醫院實習資格的,後又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拿到麥克萊恩醫院國際項目組所設立的跨國合作項目的基金支持,與兩位學長、一位學姐成立了這所屬於他們自己的精神病院。

然而,醫者難自醫,精神病醫生亦然。他在不自覺中找到了全部問題之所在,也知道解答問題的鑰匙在哪裏,但他也是第一次不忍心打開那扇門,因為他太清楚那扇門後有什麽——他會摧毀一個人的信念和整個世界,而這個人是他哪怕付出一生孤寂也想保護的。他第一次如此想保護一個人,想讓這個人能在畢生歲月裏漫隨雲卷、靜看花年。即便是為了一份虛假的心安,他也想為她輕輕拭去紅塵俗世裏的塵埃,讓她保有那份純粹的赤子之心。

只是這一次,他的思緒太重,把他慣有的淡然姿態壓得走了樣。

周末關鐸來串門,兩人吃飽喝足開始較量棋藝。這是他們從小較量到大的一項技藝,他們師從同一位師父,有著相近的水平,多少年來各有勝負,簡直就像華山論劍,難分伯仲。但高低勝負仿佛已經不重要,對弈已經成為他們人生中的一部分,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必不可少。

關鐸拈著白子,邊思考邊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看你臉都跟醬菜缸裏腌過似的,一副生不如死的醜樣子。”

時橋南知道這是關鐸慣用的擾敵之術,淡淡地道:“我每天都遇到很多事,你想聽哪種?堵車?吃飯?喝水?還是睡覺?”

關鐸嘁了一聲,落了子,吊兒郎當地道:“那就……睡覺吧。你睡了誰?”

時橋南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聞言一口茶嗆在了喉嚨裏:“喀喀……喀喀……你是不是又失戀了?”

“時橋南,能不能好好聊天?”關鐸明顯是惱羞成怒,“什麽叫又失戀了?我好著呢!”

“哦。”過了好一會兒,時橋南落子,隨口應著,完全不當真。

關鐸自然懂他的意思,急於解釋:“我跟你說,我們所的小丫頭片子個個都想爬我的床,我楞是不給機會……你別不信,改天帶你去我們所轉轉,遠遠見到我,那幽怨的小眼神,嘖嘖,簡直能掐出水來……一個個都跟白娘子似的,見到我就想水漫金山……唉,活得真累……”

關鐸是一名建築設計師,就職於一家外資建築設計所,不知是自由奔放的外企環境浸淫所致,還是天性賤萌,反正是越大越不著調。

時橋南莞爾,一針見血地戳穿他:“了解,她們都以為你是法海,欲殺之而後快。你看,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多行不義必自斃。”

關鐸皺眉:“什麽?”然而氣勢明顯弱了下去,過了許久才意識到話題被精神病醫生轉移了,他收斂心神,悠悠開口,“你覺得自己會遇到什麽樣的人?”

“嗯?”時橋南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神色鄭重,不像是開玩笑,便也配合地思索了幾秒鐘,腦海裏掠過第一次見到林寂的畫面,她的眼睛裏閃著光,雖然不是因為他,但他仍然動了心。他垂下眼,淡淡地開口:“肯定是各種各樣的人。”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關鐸用眼神威脅他,就差把大刀扛在肩頭對他比畫比畫。

“那你是說哪個?” 關鐸從小到大都沒在時橋南這裏討得便宜,竟然還敢來威脅他。

時橋南不為所動。

關鐸瞇起眼睛盯著時橋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逐顏開:“時橋南,裝蒜可不像是你的風格。”

“畢竟我不是你這根蔥,是不好裝。”

“你是不是有情況了?還不跟我說啊?”關鐸頓時來了興趣,“來來來,跟哥哥說說,是什麽樣的姑娘,讓我們的高嶺之花茶飯不思?那首歌是怎麽唱的來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窈窕淑女,君子好(hào)逑……”

“那是《詩經》,文盲。另外,是君子好(hǎo)逑,不是好(hào)逑。出去別說你跟我是一個小學畢業的,丟臉。”

“好。”關鐸乖巧地坐好,“請開始講述你的故事。”

“……”

如果有一天要對人講述他們的故事,該如何開始呢?

時橋南忽然發現這個問題竟然難於上青天。他曾把林寂當成一個案例講給麥肯恩先生和林樹聽,也曾把她當成一個瘋狂粉絲吐槽給關鐸些許皮毛,然而,每一次講述裏,她都是一個個案,可以落筆於紙上,用寥寥數語概括來龍去脈。

然而當他和她結為一體成為“他們”,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就忽然有了生命。他站在浩繁的漢字庫中,看著面前游動的漢字,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字眼。客觀容易描述,生命只能意會難以言傳,記錄也只是留下過程,根本無法傳達生命本身的千萬分之一。

他思索良久,終於只是簡短地概括:“有一個粉絲現在是我的病人,她因為我患上了精神分裂癥,我深感歉意,一心想治好她……如今,她發生了移情,喜歡上了她自以為是我的一個人。我本來可以告訴她真相,但我希望這個人能讓她過上她想過的生活。只是我不知道現在的生活是否是她真心想要的……她很開心,也很幸福,可越是這樣,我越是擔心她。”

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情誼讓關鐸對時橋南了若指掌。如果不是真的動了情,時橋南絕不會把這些話宣之於口。有些人生來內斂,總是把感情藏於內心,他們絕非羞於啟齒,只是天性悶騷,時橋南就是其中翹楚。

關鐸真的有些同情時橋南了。他這樣想,也真的這樣做了,他拍了拍時橋南的肩,同情地道:“所以,你是失戀了嗎?”

時橋南沒吭聲。

關鐸只好正兒八經地問:“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女粉絲?”

時橋南垂下眼簾,像是想遮蔽所有答案。

關鐸心領神會他的默認,想了想,道:“她不是聲稱要為你守身如玉嗎,這麽快就投奔別的小哥哥了?怎麽有點……水性楊花呢?”

時橋南掃了他一眼,眼風帶刀,獵獵生風。

“不是……”關鐸趕緊改口,“我是說……你怎麽連別的幼兒園的小朋友都不如呢?”

時橋南眨了一下眼,眼裏已經擺開了殺陣,管教關鐸有命來沒命回。

關鐸習慣性用左顧右盼轉移話題,他撓撓頭,看著窗外一行大雁自南往北飛過,從“人”字漸漸變成“一”字,在湛藍的天空中留下詩意與空白故事。他終於良心發現,道:“不要多想了,她不過是你的一個病人、一個粉絲,病人會痊愈,粉絲遲早會熱情退去。你還會遇到其他人,跟她一樣讓你不知所措的人。”

“如果不能呢?”

謝天謝地,時橋南終於開口了。然而,關鐸多麽希望他是個啞巴,畢竟這個問題太欠揍。他嘆了口氣,道:“我說能就能,你經驗豐富還是我經驗豐富?我這是經驗之談。”

時橋南冷笑。

關鐸道:“我就不喜歡你們這種人,什麽都憋在心裏,遇事就各種自我折磨,鬧得自己肝腸寸斷才開心,你是不是自虐狂啊?”

時橋南沒理他,埋頭研究棋局,忽然蹦出三個字:“你輸了。”

“怎麽可能?”關鐸不信,開始數子,發現果然如時橋南所言,他有些不甘,“竟然連輸三局,不可能,你作弊!”

時橋南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是你心太浮。”

“是是是,我心太浮。我當然不如你了,你是柳下惠,坐懷不亂,美人解衣來,穩坐敬亭山。”看到時橋南沒聽到一樣去給茶壺添水,關鐸自討沒趣,便轉了話題,“上次我回學校參加活動,遇到一個姐姐,又好看又高冷。”

“高冷。” 時橋南抓住了關鍵詞,關鐸向來喜歡不愛搭理他的女生,“你要不要找大師幫你算算改個姓啊?”

“為啥?”

“你不該叫關鐸,你該叫範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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