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第10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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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這天,北方大規模降雪。林寂趁機推掉了諸多邀約,在外婆家吃過午飯,與林樹冒著細雪出城去拜訪一位故人。

這位故人與林樹是青梅竹馬,差一點就成為林寂的嫂子,可惜造化弄人,在婚禮前一個星期出了意外。那時候她已經懷孕六周,甚至已經為孩子取好了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林庭樹,源自她很喜歡的歸有光所寫的《項脊軒記》:“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這是她讀過的最動人的句子,每次描述時,她腦海裏都會浮現“時光荏苒,庭樹與人漸老,伊人不再”的畫面,她往往被自己的想象感動得落淚。

林寂與林樹一路靜默無言,停好車,一前一後,踏著薄薄的一層雪拾級而上。今天的墓園不像昨日,伴隨著故人長眠於此的悲痛仿佛因為昨日的祭奠與緬懷都已畫上句號,皚皚白雪更是給這份冷清增添了幾分平和,林寂甚至有些懷疑,是否等冰消雪融,這片墓地就會長出名為希望的巨樹。

他們要去的墓並不遠,一路走來,石碑林立,薄雪輕覆,好像那些舊人從黃泉之下得到了告慰,趁著辭舊迎新的喧囂悄悄將親朋送來的祭品收攏笑納。

那人的墓也不例外,墓碑前擺著整齊的果品,昨日燒過紙的灰燼掩埋在雪下,三杯薄酒已經因雪水盈滿,杯沿上一圈雪環,像石碑上照片裏那人的笑容一樣,雲淡風輕。照片下刻著四個大字:白繁之墓。

兄妹二人將花束放在碑前,百合花潔白可愛,不輸於滿園雪色,沈沈地躺在雪上,像極了此墓主人的堅韌和包容。

林寂道過寥寥幾句便離開了,把更多時間留給這對久別的戀人。回去的路忽然變得如此漫長,長過八年的生離死別,長過三十載時光歲月。

林樹與白繁從幼兒園就認識了,小學時一直在一個班級,一起上下學,一起帶著跟屁蟲的林寂摸高爬低,直到大學時,有次林樹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趕去探望生病的她,他們的關系才公之於眾。

白繁是個低調的人,又是個包容的人,她的心很小很小,只容得下一個人,她的心又很大很大,仿佛能容納世間一切是非。

他們是眾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曾是林寂歆羨不已的一對。

然而,八年前,一場車禍帶走了這個童話,白繁在醫院裏度過了半年的植物人生涯,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悄然離世。白繁走了,也帶走了林樹的心,林樹再也無法愛上誰。這些年,林樹一個人過著不好不壞的生活,心情好時、心情壞時都會想起她。一開始,父母和白繁的父母還勸他,後來看到他不悲不痛平靜如水的樣子,他們忽然明白這是一個空心人,多說無益。

人這一生到底會有幾次愛情?林寂常常會思考這個問題。無論思考多少遍,她最終的答案都是同樣的:人這一生只有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情,一次就足矣。

她想到了白石。如果一生只等一人,那麽她的一生已經可以完結了,畢竟她已經等到他。

她沒有回到車裏,而是靜靜眺望這幅雪染江山的畫卷。

早間新聞報道,北方大面積降雪,東北、西北最為嚴重,新疆一夜鵝毛大雪之後,一尺深的雪覆下,像是要掩埋什麽不為人知的故事。

她腦海裏想象出一個深雪世界,冰雕玉琢,有人緩步而行,不時停下腳步接一朵雪花,看其落於掌心瞬間融化消散。

她仿佛聽到了那熟悉的嗓音在雪逝去瞬間的輕嘆。

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她只恨找不到一條通往這個虛構世界的路。

許久,她的心情才漸漸平覆下來,摸出手機看白石有什麽動態。特別關註裏,一刷新,一條新的消息彈了出來,發於早晨八點半。

“意不意外?驚不驚喜?今年的我大概是個勞模吧。”

下面是新發歌曲的信息,歌名是《十年一晌》。

這首歌曲帶有淡淡的淒涼,節奏緩慢,配上白石溫潤磁性的嗓音,把十年深情與無奈道盡。舊友重逢,只能草草寒暄過場,知音竟疏涼。還有什麽比“十年生死兩茫茫”,到頭來相逢不相識,“無處話淒涼”更淒涼?

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叩響她的意識。好像……她病了多年,終於在江南舊雨重逢,然而對方並沒有為她停留,他步履匆匆,不願折了她的面子,潦草寒暄,心卻早已行出千裏。那麽,她在漫長人世輪回的病,終於要宣布落幕了嗎?她心有不甘。

她在私信框裏寫下:“不知道你何時會看到這條消息,不知道你會愛上何人,不知道回首時繁華落盡,時光成空,你在天地哪一方。想到這件事,就莫名難過到想痛哭一場。然而於我,今生只喜歡你,就已經很幸福了。”

點擊“發送”。

她感覺自己想通了什麽,又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麽。但那都不重要了,她已經做好了一個人走到世界盡頭的準備。她相信她一路風雨兼程,總能在某一天某一個路口與他相遇。只是不知為何,忍不住就濕了眼眶。

“想什麽呢?”林樹走下來時,暮色已起,白色越發顯得明晃晃。

林寂這才驚醒,不知道自己靠在車上出神了多久,她看到自己身上落了一層薄雪,趕緊將其抖掉。

“你們聊完了?”好像林樹真的與人相談甚歡。

林樹望著遠處的城市,長嘆一聲:“一輩子太長,一時片刻怎麽聊得完?”他眼圈微紅,低頭哽咽良久,方道,“這個世上不乏多情種,為何偏偏要選中我們演繹什麽生離死別?”

林寂說:“大概是因為上輩子欠了債,這輩子需要還,否則利滾利,下輩子可能得死在他手裏兩次才能解他心頭之恨。”

林樹壓抑許久的情緒一下子被噎住了,他皺眉看了看林寂。他一直都知道林寂是宿命論者,但他怎麽都不覺得她是在說他和白繁。

林樹問:“你剛才在想什麽?”

“沒什麽啊。”林寂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乖巧得一點都不像她,“我只是在想,命運讓我們遇到某個人、某件事,卻不肯給出明確的答案,它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麽呢?就像有時候你遇到一個人,跟他展開一次簡短的對話,從此人海茫茫,哪怕你刻意回去找他,天長日久地等待,都不會再遇到,但你也不知道你們的談話於你二人有何意義。運氣好的話,等到多年以後,你想通了當時你在思考的問題,你恍然大悟,明白命運這一安排的目的;運氣不好的話,可能你一輩子都在思考那一天在你的人生裏占據了怎樣的一席之地。”

“你有那個時間,能思考下你自己的終身大事嗎?”林樹坐進來,啟動車子,掉轉車頭前瞥了一眼林寂。

林寂呵呵笑:“我有心,可是郎沒有情。這怪我咯?”

“那你可以換頭豹子。”

“你是在開動物園嗎?”

春節假期一眨眼就過完了,回到上海,林寂馬上投入到了工作中。

《戀聲系》在Master D中日兩版同步連載,而年後網絡版也正式上線。從前期讀者的反饋來看,這部作品有望成為林寂最受歡迎的作品,沒有之一。當然,林寂相信時間和口碑積累的作用,並不以為然。但眼看著熱度持續升高,她對這個故事本身投入的熱情也越來越大。

時橋南也早早返滬,畢竟一大家子精神病人,都交給江箬一人實在有違人道。一回來,他就跟林寂約好了時間,重新進入新一年的忙碌中。這一年,他的任務格外繁重,波士頓國際研討會、論文、手中的案子,以及他趁著春節假期與幾個同好商量好的專輯。今年是他出道十周年,同期出道的小夥伴們專輯早就出了一打了,而他總覺得水平有待提高,遲遲沒有考慮這件事。這次假期,他終於被幾個好友慫恿著決定在十周年之際推出第一張專輯。

當然,對於時橋南,他還有一項很重要的工作,那就是治好林寂。

年後的第一次治療,時橋南做了充足的準備,然而,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十幾分鐘,林寂還沒有出現。林寂是特別守時的人,從來都會提前十分鐘到達,這樣遲到的情況簡直是聞所未聞。時橋南給她發了幾條消息,但她都沒有回覆,他打電話,也無人接聽。他在辦公室裏坐立難安。

事實上,林寂並沒有爽約。她如常出門,坐地鐵前往萊恩醫院,但地鐵在倒數第二站突發意外,她不得不跟隨人流走出地鐵站,去找出租車。也就是在走向出租車時,她不經意間望向街對面。

那裏有一群人在過馬路,天空飄著毛毛雨,打傘的、不打傘的人混雜在一起。

在她那隨意一瞥裏,那個雨夜黑暗裏的微芒重現,點亮了對面那把黑傘,周圍的一切都在這星星之光裏化為灰燼。世間萬物都遠去,模糊成一片灰蒙蒙,只有那把傘及傘下的人清晰可辨。

喧囂的街道忽然安靜下來,穿越嘈雜,她清晰地聽到對面那人的聲音。

低沈磁性,溫柔細膩,幹凈而純粹。

君子端方,溫潤如玉。

正如她一直所知道的,他的聲音極具特色,那磁性像是能產生共振,在他發聲時,聲波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過來,撞進胸腔,牽引著她的心臟,在她左胸口一下一下,產生共鳴。

她靜靜地望著他,仿佛看到蕓蕓眾生中,兩顆心天涯成咫尺。

她的眼睛開始發熱,把心頭所有悸動化作了晶瑩,匯成春雪初融的清泉,潤物無聲,枯木逢春。

她隔著遙遙的馬路望著對面的人停在斑馬線盡頭等待下一個綠燈。他打著傘,低頭看著手機,不時側首與身畔的女孩淺笑低吟,淡淡而優雅的氣息,跟那記憶點極深的磁性嗓音有著渾然天成的契合感。

她往前邁了一步,紅燈已經亮起,可她眼裏只剩一個影子,又怎麽望得見大千世界的紛繁?

她邁出第二步,馬路上車子已經開始了川流,落在她眼裏,都不及他的淺笑點點。

她邁出第三步,世界像是忽然安靜下來,紛雜的街道、喧鬧的魔都忽然化作了白色雪原,那些紅塵紛擾凝結成雪花,款款飄落。

她邁出第四步,從人生的春天,一下子邁入了此生繞不出的迷宮……

馬路上交通混亂,一輛輛車子緊急剎車,司機大罵不止,她猛然回過神來,楞楞地望著罵她的人,眼淚橫流,卻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她找到了他,就算被全世界拋棄又有什麽關系?

他才是她故事裏唯一的存在啊。

電話再度響起,林寂終於從遙遠的時空裏聽到了手機鈴聲。看到來電人,她接通電話,喜極而泣:“時醫生,我見到他了!我見到他了!我……終於見到他了!”

那頭的時橋南一頭霧水,他打到第三通電話林寂才接起,開口便是莫名其妙的話。他聽出林寂的哭音,小心詢問:“你不要著急,慢點說,我在聽……你見到誰了?”

“白石啊!我見到白石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十年一晌》:慕寒演唱歌曲,未見釵頭鳳作詞,弭沅作曲,sea雲編曲。

書中引用已征得詞作未見釵頭鳳大大的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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