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11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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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橋南楞在了電話那頭。

林寂出現幻覺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現在她應該不是在拿她“見”到白石開玩笑。可這是悖論,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大概林寂說見了鬼都比見到白石更可信。

時橋南深吸一口氣,故作冷靜:“你見到了誰?”

“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可思議?”林寂邊哭邊笑,“就在馬路上,人海茫茫,我一眼就認出了他。我知道是他,我知道是他!”

時橋南無法置評,他聽到手機中傳來車輛行駛聲、剎車聲和謾罵聲,問她:“林寂,你現在在哪兒?”

“我……”林寂明顯被問得楞住了,她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馬路中央,她的身邊車輛川流不息,不少司機路過她身邊時都會探頭謾罵。然而,在林寂聽來,這些毫無殺傷力,反而更證明了她不是在做夢,這是凡塵俗子對她被命運偏愛的恭維和羨慕嫉妒恨。她招了招手,迅速穿越馬路來到人行道上。

紅燈變綠,剛才等在斑馬線的人群步履匆匆而去。林寂站在那裏,無動於衷,她看著人群中那把突兀的大傘,打傘的人步履矯健,走路帶風,他穿越馬路,迅速消失在街角。林寂看著他遠去,忽然狂奔起來,大聲叫著白石的名字隔著馬路追趕他。

他就像是她的靈感一現,她追到街角,五顏六色的雨傘行色匆匆,唯獨沒有一把黑色的。人群、車輛,十裏長街車水馬龍,交織成一張命運的網,愛別離,求不得。

林寂落寞地佇立街頭,剛才的喜悅一掃而空。人生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樂極生悲。往來行人多數會側首投來或關切或好奇的一瞥,但沒有人停下來詢問她遭遇了什麽。在這個世界上,蕓蕓眾生,都如螻蟻般艱難生活,對素昧平生的她,伸出手是心存善意,不聞不問是理所應當,誰又會是誰天經地義的依賴呢?沒有人。悲歡喜樂、生老病死,原本就是一個人的事,只是一個人太孤獨,人才習慣尋求慰藉。

這麽一想,她倒漸漸釋懷了。

她還會遇見他的吧?

不,她已經遇見了。

她擡起頭,讓雨絲親吻掛滿淚痕的臉頰。她看到灰蒙蒙的天透出一線光芒,有彩虹若隱若現,天地動容。她知道這是命運給她的禮物,她卻之不恭。

當時橋南找到林寂時,她不知保持這個姿勢過了多久。時橋南把車停在她面前,探身叫她:“林寂。”

林寂一驚,像是睡夢中被人驚醒,她茫然四顧,待認出停在自己面前的車的主人,好像將死之人看到了靈藥,她忍不住笑起來,眼淚卻流個沒完。

回到萊恩醫院,林寂像條走丟的小狗終於找到主人,亦步亦趨地跟在時橋南身後。

她披著時橋南的大衣,身上濕漉漉的,臉色蒼白,倒是跟院內的常住居民頗能融合到一起去。二人一路走來,護士紛紛回首。認識她的竊竊私語,懷疑她是不是被打劫了,或者被甩了;不認識她的一臉同情,沒想到年紀輕輕的姑娘看著挺水靈,竟然難逃人生如戲。

時橋南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打開門,忽然回頭,冷靜地看著身後那群蠢蠢欲動的八卦護士。小護士們更加好奇了,八卦的焦點瞬間轉向了時醫生是不是跟這女孩有過什麽故事上,她們迅速作鳥獸散,隨即紛紛拿起手機在八卦群裏互通小道消息。

時橋南帶著林寂進入辦公室,又把助理護士李曦叫進來,吩咐她給林寂準備病號服並把林寂的濕衣服拿去烘幹。

當辦公室裏再度只剩下他們兩人,時橋南說:“我讓李曦帶你去洗個澡,換上幹衣服,然後我們再談。”

林寂無動於衷。

時橋南嘆了口氣:“林寂,你聽到了嗎?”

林寂這才看向他,好像過了這麽久才終於神游結束,她搖搖頭:“不用。”語氣生硬,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倔強不已。

“你這樣會感冒的。”時橋南覺得有些累,他不知道哪裏出了錯,可他不得不進行修繕。

“不用。”林寂重覆。

她直直地看著時橋南,看得時橋南有些頭皮發麻,她冷靜卻堅定地說:“我見到他了。”不容置疑。

時橋南馬上意會,他不假思索地脫口反問:“誰?白石?”

林寂機械地點點頭,目光仍然鎖定在時橋南身上,好像他是她的獵物,她一個眨眼他就會脫逃。

這讓時橋南有點緊張,他試著捋清當前的狀況:“你見到了白石?”

林寂點頭。

“可你之前不就見過他嗎?”

林寂楞了一下,像是沒搞懂他的意思。

時橋南繼續:“他做了什麽……他對你做了什麽?”

林寂更加迷惑了,她緊緊地皺著眉頭,一臉茫然。

他沒有對她做什麽?沒有做什麽,她怎麽會這樣?時橋南也有些困惑了。

他看著林寂的眼睛,林寂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比一般人的要大,很容易顯露出游離感。他想從中讀出些什麽,他需要更多信息。

林寂好像以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想法,以為所有人都能從她的只言片語中了解事情的全部。她很聰明,她以為全世界的人都跟她一樣一點即通。她明明這麽聰明,卻偏偏忘了沒有人會讀心術,你不說,別人不一定懂。

時橋南不得不順著林寂的思路走:“Anyway……你遇到了白石,真正的白石,不是你幻覺裏的那個白石……”看到林寂的眼中漸漸升起光亮,時橋南知道他找到了鑰匙,“我可以這麽理解嗎?”

林寂重重地點頭:“真真正正的、活生生的,白石。”

時橋南倒吸一口氣。

這時李曦回來了,她看到對峙一般的兩人,詫異不已。時橋南看了她一眼,讓她把衣服放在沙發上。李曦不明所以,但還是乖順地將衣服放在沙發上,悄悄退了出去。

林寂對這一切渾然不覺,她仍舊直直地盯著時橋南。只是此時此刻,她與之前相比有了一絲生氣,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漸漸蓄滿了淚水,好像那兩汪琥珀隨時會滴下來。她忽然蹲下身,抱著自己,放聲大哭。

時橋南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

他不知道該慶幸歡喜,還是該悲哀難過。

看著她哭得那麽傷心、那麽肝腸寸斷,他感覺到這小小的房間太過狹窄,容不下那麽多的愛,他的胸口處像堵了一塊巨石,他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時橋南從來不知道有人一哭起來就停不下來。

林寂哭了大半個小時,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又或者,她心裏憋了那麽多委屈,哭出來或許會好一些?

好在林寂終於漸漸安靜了下來,她蹲在地上,淚眼婆娑地擡起頭看著時橋南,眼淚仍如決堤一般洶湧而下。

“時醫生……”林寂哽咽著,“你認為……人這一生會有幾次愛情?”

時橋南靜靜地回視她:“這一生我們會愛過很多人,但我們只會愛上一個人,記住一個人。有的人終究會過去,有的人至死不渝。”

“那不是會很累嗎?”

“可總有人會甘之如飴。所以,那些覺得累的都放棄了,他們還會遇到愛的人,可當他們回顧這一生,或許從此以後再也沒有擁有過迫切想擁有的東西。”

林寂漸漸止住了眼淚,她思索良久,再次擡起頭:“那麽你呢?”

時橋南側首:“我?我怎麽了?”

“你可有……遇到過那麽一個人,想起他,就覺得人生是走在一條寂靜的小路上,只你與他並肩而行,他的每一句話、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眼神,都像是海誓山盟,都像是人生的結局?時間走得慢,你知道你們會這樣走到盡頭。”

時橋南明白她在說什麽,他走過去蹲在林寂面前,嘆息著:“林寂,你並沒有見過他本人。”

林寂沈默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同。

時橋南扶著她站起來,蹲了太久,她的腿早就麻到失去知覺,一起身就差點倒下去,幸好時橋南早有先見之明,順勢半抱半扶地將她扶到沙發上坐下。

這一陣安靜又是好久,林寂的腿漸漸恢覆知覺,她活動了一下腿,問:“你是說,我見到的還是自己的幻覺?”

時橋南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微笑安撫她,終究沒成功:“你告訴過我,你時常會看到他,可是你看不真切他的臉。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只是補全了你的幻覺?”

林寂搖搖頭,堅持道:“我遇見他了。”

是遇見,不是看見。

時橋南的呼吸一滯,頓時有些沈重。

林寂沒有發現他的反常,後仰靠在沙發上,聲音帶著幾分微瀾,似春風掠過湖面:“就是很突然,在馬路上與他迎面相遇,隔著喧囂的街道和人群,我那一瞬只看到他、只聽到他,我認出來就是他。”她閉上眼,沈浸在相遇的美好回憶裏。想起與他的相遇,剛才的那些悲傷難過通通煙消雲散,她像是歷經幹涸的枯木,終於盼來久違的甘霖,肆無忌憚地沖破壓抑已久的沖動,招搖地開枝散葉、瓜熟蒂落。

“那你跟他打招呼了嗎?”時橋南不得已地問道。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且不論那個白石是真是假,只要真的有這麽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寧願把白石的身份雙手奉上。這是一個契機,一個讓林寂回歸正常的契機,他想要抓住這個契機,在治愈她的同時擺脫她。曾有不少鐘情妄想癥患者的治療都是通過與妄想對象結婚治愈的,其中不乏在治療過程中發生移情,進而喜結連理的。雖然他還不確定,但天知道他多麽希望這個奇跡真的發生在面前的女孩身上。或許當她知道真相,她還是會難過她所謂的真命天子不是她曾以為的那個人,但愛情這種東西是無法用標準形態去描摹的。真的愛了,哪能還在乎對方是不是對的人。畢竟人生不是考試,對與錯的標準答案一無用處。

“當然。”她迅速地看了時橋南一眼,眼角眉梢帶出眉飛色舞的氣息,這是一個陷入熱戀中的女人的真實表現。然而,隨即她垂下眼簾,嘆息道:“可是,他身邊有一個女孩。他看她的眼神那麽溫柔,讓我嫉妒得想殺人。”

“可是畢竟你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對。我們擦肩時,我知道他也認出了我。”她擡起頭,眼中又是一片清明,“你知道,有的時候對有些人你會有一種前世今生的感覺,我遇到他的時候就是這樣,我相信他一定深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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