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志兵下一次的咨詢中，徐揚對他使用了“空椅子”技術。

他在咨詢室中擺了兩張椅子，兩張椅子之間呈四十五度角，他讓陳志兵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而另一張椅子則是空著的。

“看著面前的這張椅子，”徐揚聲音輕柔，給人一種溫和而縹緲的感覺，“想象一下你的父親正坐在上面，他就和你坐在同一間房間裏，就在現在……”

咨詢室中很安靜，連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都沒有，窗臺處放下了窗紗，營造出一種幽暗而隱秘的氛圍。

陳志兵深深地吸氣，他慢慢地閉上眼睛，又慢慢地睜開，當他再度睜開雙眼的時候，他看向那把椅子的眼神變得溫柔，有霧氣充盈著他的眼睛。

徐揚緩緩地引導著他：“有什麽話相對你的父親說嗎？”

“有……”

“想說什麽，就放心地說出來，這裏很安全。”

陳志兵眉眼下垂，鼻尖聳動，雙手緊緊地抓著膝蓋，褲子皺成一團：“爸爸，對不起。”他小聲地說。過了會兒，他又大聲地說：“爸爸，對不起！”

徐揚沒有打斷他，而是任由他發洩著心中湧動的情緒。

“那時候我年紀太小了，不懂事，那時我不懂你的辛苦……現在我知道了。你是個司機，每天都要在車裏坐一整天，一整天下來，有時你痛得連腰背都直不起來……但是我只顧著我自己，我吵著讓你給我買蝦條……我們家條件不好，你每次都說我亂花錢，但是每次你都給我買了，雖然我嘴上一直說你不好，我說爸爸壞，爸爸大壞蛋，但是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了，所以每次我都讓你給我買好吃的，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給我買的……”

陳志兵的眼淚慢慢決堤——

“就是因為我不懂事，因為我吵著要買蝦條，我們才會遇到那場車禍——要不是為了保護我，你也不會死……如果那天我乖一點就好了，如果那天我沒有和你鬧，那時我們一定已經到了奶奶家……你現在也一定在我的身邊，你參加了我的畢業典禮，參加了我的婚禮，也一定會喜歡軍軍……爸爸，我真的很抱歉，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這麽多年了，我很少和別人提起你，但是我從來沒有忘記你。我一直都記得你是我的爸爸，我也一直都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只是想起你的時候，我太難過了，實在太難過了……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醒來發現這是一個夢就好了，如果我可以回到過去改變這一切就好了……如果那天死的不是你，而是我，就好了……”

一直安靜的徐揚終於加以幹預：“看到沒有，這就是你內心的動力——你並未好好地與你的父親道過別，你還不接受他的離去，並且希望用犧牲自己的方式來換回他的生命——但是這必定是徒勞無功的——不論你為了他放棄幸福，一輩子庸庸碌碌一事無成，或是為了他生病，甚至隨他而去，都沒法把他帶回來。”

陳志兵轉過頭來，淚眼朦朧地望向徐揚：“徐老師，我現在該怎麽辦？”

他皺著眉頭，神情可憐，活像個無助的孩子。是的，他已經退行，回到了四歲的時候。

徐揚慢慢地說：“看著你的父親，好好地向他告別。”

陳志兵轉過頭去，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張空空落落的椅子：“爸爸，你走了，你早就走了，但是我今天才好好地和你說再見。”

徐揚又說：“看著你的父親，你覺得你的父親會對你說什麽？”

陳志兵微微一怔，轉過頭來：“我不知道。”

徐揚溫和地鼓勵他：“集中精神，好好想一想你的父親，讓他親自告訴你……他想對你說的話。”

陳志兵眨了眨眼睛，再度轉向那張椅子，朦朧中，他好似真的見到了他的父親，就坐在那張椅子上，還是他年輕時意氣奮發的模樣……

轉瞬間陳志兵已經泣不成聲：“我爸會對我說，爸爸對我說……兵兵，你不要怪自己，這不是你的錯，沒有人會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所以這不是你的錯……”

“兵兵，爸爸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你媽媽，照顧你的妻子和兒子——和他們一起，好好地生活，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爸爸雖然已經走了，沒法親自照顧你們，但會一直在你們身邊……保佑你們。”

陳志兵將臉埋進手掌之中，淚水隨著指縫緩緩地滑落。

徐揚柔聲道：“擡起頭來，看著你的父親。”

陳志兵艱難地擡起頭來，癡癡地望著那張明明上面什麽都沒有的椅子。

徐揚說：“對你的父親說——爸爸，你已經走了，我還活著。”

陳志兵跟著說道：“爸爸，你已經走了，我還活著。”

徐揚：“謝謝你給我的生命，和給我的一切，我都會好好珍惜。”

陳志兵：“謝謝你給我的生命，和給我的一切，我都會好好珍惜。”

之後，徐揚每說一句，陳志兵就跟著說一句：

“爸爸，你不會白白地死去的。你對我說的話，我都記得。”

“我將實現你對我的期望，以此來紀念你。”

“我將帶著你的祝福，好好地走下去。”

到了最後，陳志兵的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徐揚問道：“你還有什麽話要對父親說嗎？”

陳志兵點了點頭，對那把椅子堅定道：“爸爸，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媽媽，照顧好家裏。爸爸，謝謝你。”

就這樣，完成了整個“空椅子”訪談的過程。

徐揚雙目含淚，看向陳志兵：“現在你還擔心我的健康嗎？”

陳志兵對他笑了：“我還擔心你的健康，但是我相信你不會死了，我覺得你能長命百歲。”

徐揚說：“我也相信。”

人類是如此的渺小，在宇宙，在命運面前微乎其微。人類又是如此的自大，以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以為一切的不幸和災難都因自己而起，以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改變他人的命運。

有時只有放棄這種改變的念頭，才能獲得真實的平靜。而接受命運，從他人的命運中獲得一些力量，將這些力量運用在自己的生活中，做一些有益的事情，才是對深愛那人最大的尊敬。

將陳志兵送出門後，徐揚自己坐上了陳志兵坐過的椅子，靜靜地望向另一把椅子。他在心中默默地想著他的母親……

“媽媽，你已經走了，我還活著。”

“我不會責怪自己，因為一切都是命運。”

“人類太渺小了，在命運面前一切就如砂礫。”

“我尊重你的命運，也接受我的命運。”

“謝謝你對我的祝福，我會盡量幸福，努力地長命百歲。”

“我找到了我愛的人，那個人你也認識，我知道你很喜歡他。”

“我也開始註意健康，我有開始做運動，我也會學做菜。”

“我會好好地活著，直到很久以後，我也會離開這裏，然後我會來找你。”

“在這之前，請你祝福我，還有薛齊。”

薛齊收到徐揚給他的消息，讓他今晚盡早下班，到他家吃晚飯。徐揚買了一口新鍋，說要讓他嘗嘗廚藝。

這是徐揚第一次下廚，雖然借用了特殊工具。他買了一口傳說中傻瓜用了也能做出好菜的料理機，只要按機器的說明把一定比例的食材和配料扔進去，機器就會自己運作，做出美味的食物來。

徐揚做了一疊醬牛肉和一盤炒青菜，外加一個冬瓜湯，十分簡單。正如機器的廣告所說，這兩菜一湯的味道實在不賴。

以往都是薛齊給徐揚做飯，薛齊是第一次嘗到徐揚的手藝，他在一頓飯的時間楞了好幾次神，簡直以為自己在做夢。

晚飯過後，徐揚說還給薛齊準備了另一道驚喜，他從屋裏取出一只包裝精美的禮盒來：“這是給你的禮物，你一定會喜歡。”

薛齊接過那只大紙盒上下搖晃了兩下，裏面的東西並不重，他期待地問道：“裏面是什麽？”

徐揚微笑著說：“你打開看看。”

薛齊迫不及待地撕開盒子上的蝴蝶結，掀開蓋子，裏面的東西讓他大吃一驚——

那只渾身綠油油的金角大王穿著一條粉色的小裙子，躺在盒子裏，靜靜地看著他，眼睛又黑又圓，如同帶了美瞳。

薛齊：“這是？”

徐揚笑道：“我最近才知道原來你這麽喜歡金角大王，以前你把它當做禮物送給了我，現在我把它當做禮物送給你。”

薛齊本該表現出感動，但他咧著嘴角，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你不喜歡嗎？”徐揚溫和地問道。

“喜歡，”薛齊連忙說，“但我以為你也很喜歡它。”

“我是挺喜歡，畢竟陪了我這麽多年，都習慣了。”徐揚說，“但如果你也喜歡，我就把它送給你。”

薛齊把金角大王抱起來，這時他再也不討厭它了，因為在徐揚心裏，他比這只大王重要的多，所以也就沒有了討厭的必要。

薛齊把大王放在沙發上：“如果大王真的有生命，他會希望留在你身邊。我喜歡它，就一直來看它就好了。而且你根本不用把它送給我，因為我就是你的，你沒有必要把你的一件物品送給另一件物品……你懂我的意思嗎？”

徐揚點了點頭，說：“我們看會兒電視嗎？”

薛齊打開電視機，裏面正播放著新聞聯播，世界各地的新聞通過這塊薄薄的屏幕向他們投來。薛齊坐在徐揚的身邊，下意識地抱起金角大王，讓大王坐在他的腿上，大王綠油油的面孔正對著屏幕——好像大王也在看新聞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上徐揚一字一句教陳志兵說的話，參考自伯特·海靈格的家庭系統排列中，一些有意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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