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雙面人(1)

關燈
晚上十點半,鬧哄哄的體育館突然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體育館外一條原本寂靜無聲的小路突然被許多年輕人占滿。

人群很興奮,還熱烈地討論著,唱著歌。他們大多穿著統一的黑色衛衣,衛衣上印著卡通小人,手裏還握著沒有用盡電池的熒光棒和燈牌。

這天在體育館裏舉辦了近來最炙手可熱的搖滾樂團的演唱會。演唱會剛剛散場,歌迷還沈浸在熱鬧的氣氛之中。

體育館在郊區,去最近的地鐵站要走大約15分鐘,作為去地鐵站的必經之路,幾乎八成的歌迷都不約而同地走上了這條普通的小路,一時之間,小路被黑壓壓的人群占得滿滿當當,人們挨肩擦背,相互擁擠,走得很慢。

忽然之間,有個男人慘叫了一聲。一開始還沒有人在意,因為在人這麽多的時候,相互磕磕碰碰是難免的事情,時不時就有人踩了這個人一下,或是推了那個人一下,這樣的事情一直在發生。

但這次,人群發生了騷動,這種騷動如同水波紋一般,從裏圈傳到了外圈,很快人們便向四處散去,中間的空地上,躺倒著一個男人,正在痛苦地掙紮。夜色下,他的肚子上明顯地插著一把刀,刀的大部分已經沒入他的身體,鮮紅的血液從傷口處不斷地湧出,漸漸向四周散去……

裏圈的人們尖叫起來,拼命地往外圈跑,外圈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在往裏擠,直到有人大叫一聲“殺人了!”,所有人才開始外跑,他們飛快地遠離了那個男人,紛紛向四面八方散去。

被尖刀刺中的男人拼命地長著嘴巴,用力地呼吸,就像一條上了岸的金魚,他伸長手臂,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卻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說不出。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開始打報警電話,也有人為他叫救護車。他們的臉上滿是驚恐的表情,誰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又是誰向男人的肚子上捅了一刀,這個人說不定就在他們周圍,如果他還要殺人呢?

擁擠的小路上,人群自動繞開受了重傷的男人,分成兩列,經過他的時候,他們驚恐著,尖叫著,飛快地離開。男人在眾人的註視下,身下的血液慢慢地越流越多,他的力氣越也來越小,最終一動不動。

------

首都機場T1航站樓。

薛齊拖著兩只行李箱在出租車區域等車,他的身邊站著徐揚,身後站著徐剛。

首都機場最早於1958年建成,至今經過好幾次翻修擴建,有著國際化的功能標準,卻沒有國際化的外觀和氣派,一切都顯得有些老舊。

人們在候車區排著長隊,眼看著一輛又一輛的出租車沿著車道駛進來,但隊伍就是動得很慢。明明在隊伍最前邊管理秩序的大老爺不停地在給旅客們分配車輛,但隊伍的人數就是不見少,也是奇怪。

薛齊轉過頭來問徐剛:“你確定薇薇安不來嗎?”

徐剛的臉繃得緊緊的:“我哪裏叫的動她?她上次都拿她老公的話來壓我了,說什麽這份工作賺不了幾個錢,要是還要經常出差,就讓她回家帶孩子去!”

“她有孩子了?”

“沒有,但她說她可以帶她家裏的那只熊。”

薛齊轉過頭,向徐揚解釋:“上次大王的衣服,就是薇薇安做的,可惜她沒來,不然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她是個很有趣的人。”

徐剛忽然問道:“大王是誰?”

薛齊略微楞了一下,說:“是我們家的寵物,名字叫大王。”

這時,如蛇一般蜿蜒的隊伍終於往前挪了一挪,薛齊向前一步,緊跟在前一位游客的後面。

這次來北京,主要是為了出公差。徐剛接了一個項目,是給當地一家著名外企做新樓的方案,包括從租賃,到設計到裝修的一系列過程,都由他的公司進行統籌管理。甲方約了他來開會,他把薛齊帶上,作為其中設計與裝修的供應商引薦給客戶。

雖然薛齊早有計劃把徐揚一起帶來,但最先開口的卻是薛煒。一天早晨,薛煒坐在餐桌邊上看報紙,幾乎是漫不經心地說起徐揚:“薛齊,你去北京的時候,把揚揚一起帶去,他這段時間估計心情也不好,你就當是帶他出門散散心。”

那時薛齊的反應幾乎是直白的驚訝,薛煒說:“你別老覺得我不近人情,事情總是一碼歸一碼的,我說過讓他放棄家產,但我也說過讓他進公司混個職位——家裏不缺這個錢,一個徐揚還是養得起的。我看你最近和他走得勤快,有空你也勸勸他,讓他別幹什麽咨詢師了,直接到公司找個職位,一個月給他開個兩三萬的,還能順便學點本事,也算是對得起他媽了。”

薛齊審時度勢,當下只應了一聲,決定先瞞下他和徐揚的關系,待日後時機成熟了再向父親坦白。當他和徐揚提出一起出差的建議時,也刻意隱去了下半部分,因為他知道徐揚是不會進公司的,實際上他喜愛自己的職業。

他們的航班於下午到達,等租出車花了將近半小時時間,原以為之後會一切順利,但很快他們就被堵在了首都的大馬路上。

司機師傅是當地人,說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他時不時地轉過頭來,半抱怨半炫耀地對他們說:“北京就這兒樣,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您出門,不管走哪裏都是堵的。現在其實根本都不算堵,你看我們這車還能動的,那都不能算堵,要徹底一動不動,那才叫堵呢。”

徐剛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我說徐揚,你這次怎麽沒出國去玩,突然想來北京了?”

徐揚原本靜靜地看著窗外,這時回過頭來,聲音清和:“這是我第一次來北京。”

“你以前都沒來過北京嗎?”徐剛很是驚訝,“我來過好多次了,都來煩了。”不顧司機是本地人,他開啟了吐槽模式,“其實每次我都不想來,你看北京有什麽好的,交通不好,空氣不好,氣候也特別幹燥,每次我來沒兩天,嘴裏就起泡了。”

他希望獲得徐揚的認同,但徐揚只微微地點了點頭,重新將臉轉向車窗外,並未對他的話加以評價。徐剛覺得有些無趣,過了會兒,他也開始看窗外的風景。

首都的馬路,比許多城市的馬路都要寬上不少,甚至這兒的建築,都造得比一般地方的大。仿佛這兒的建造者毫不吝惜這片寸金寸土的土地,不論如何都要讓整座城市端莊大氣一般。

但首都灰蒙蒙的,建築本身沒什麽設計感,換句話說,就是不大精致,整座城市顯得有些陳舊,四四方方灰撲撲的現代建築包圍著一片金碧輝煌的古建築,倒也呈現出一種經歷了歲月沈澱的和諧感。

在路上堵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終於到達下榻的旅館,但距離晚上的飯局已經只剩下不到一小時時間,他們只得放下行李,稍作休息,便重新出門。

徐剛這人性子急,喜歡把行程安排得很滿,比如他會選擇在到首都的當晚就宴請甲方吃飯。薛齊對這樣倉促的行為很是嫌棄,但既然是徐剛幫他介紹生意,他自然是好好配合。怕徐揚一個人在酒店寂寞,他把徐揚一起帶去蹭飯。

徐剛在北京當地一家有名的酒樓訂了包間,他熟練地點了一桌子菜:北京烤鴨、櫻桃鵝肝、海膽豆腐、梅奶蝦球、蜜汁佛跳墻、龍蝦伊面……

但除了他們三人,來赴宴的只有來自甲方的一名女性,她稱呼自己為Shelly。

Shelly四十歲上下,妝容精致,舉止得體,只是略顯稀疏的發際線出賣了她的年齡,她向薛齊他們簡單地介紹了自己:“我是V公司的行政總監,負責整個公司中國區的行政工作,很高興認識你們。”

薛齊也介紹了自己,結尾的時候,他看向徐揚,不著痕跡地說:“這是我的助手,徐揚。”

Shelly幽默地開了個玩笑:“他也姓徐?我差點以為是老徐的弟弟,但你們看起來不太像。”她口中的老徐,自然是指徐剛。

徐剛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我親弟弟和我長得也不像。”每個人都說,他的弟弟徐凱比他長得強太多了。

Shelly未品出他話裏的意思,只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便又笑了兩聲。

過了一會兒,菜上齊了,圍著玻璃圓桌擺了滿滿一桌。但沒有人在意這些菜是否都能吃完,每個人只偶爾下一下筷子,嘗個一口,顯得這幫生意人的生活格外精致。

徐剛叫來服務員,開了瓶紅酒,給每個人的杯裏都倒了一些,他們舉起酒杯,輕輕地相碰,隨後慢慢地品著。

可惜薛齊認識徐剛太久了,知道他絕不是這種有小資格調的人,徐剛只是在社會中浸潤久了,成了生意場上的變色龍,他總能快速找到客戶的喜好,偽裝成客戶的同類人。所以不論是小口嘗菜,還是優雅小酌,這些都是在座這位Shelly的習慣。

Shelly從她的愛馬仕背包裏取出一只Ipad,點開幾張照片,終於切入正題:“老徐,之前和你說的項目最晚在三個月內啟動,計劃在明年上半年完工,我們想要打造一間全新的亞太研發中心,就在北京……”

她向他們展示著公司計劃的宏圖:“除了剛才所說的研發中心,明年我們還有計劃要建一間希望小學,或許還會有一間老人院——企業最終要是要回饋社會的,這一點也是我十分欣賞我們公司的原因。屆時也會有相關的裝修改造項目要進行,我明年會相當的忙碌,到時候也要麻煩你們來幫忙。”

Shelly相當於一下子向他們遞出了三個項目的橄欖枝。

徐剛面露喜色:“那是當然,我們十分樂意和貴公司進行合作。”

薛齊也說:“只要有機會,我們一定來參標。”

這時Shelly的手機響了,她抱歉地對他們笑了一笑,做了個口型“我兒子”,而後將手機接了起來,開始與她年幼的兒子視頻聊天。

Shelly作為一個母親格外的溫柔:“寶寶乖啊,今天托兒所的老師教了你什麽呀?”

手機裏傳來孩子奶聲奶氣的聲音:“老師教了,老師教了……一個故事,匹諾曹的故事。”

“這個故事告訴寶寶什麽呀?”

“這個故事說,做人不能說謊,要做誠實的好孩子。”

“對,做人要誠實。”Shelly對屏幕招了招手,“媽媽在外面有工作要做,一會兒就回來。等媽媽回來,給寶寶講故事好不好呀?”

“好的,媽媽,你快點回來。”

Shelly掛了電話,轉過身來:“不好意思,家裏孩子還小,我要早些回去,不如我們長話短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