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命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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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是徐剛的秘書,已經和他一起共事好幾年了。徐剛曾多次向薛齊抱怨這位秘書,說她是他用過的所有秘書裏脾氣最壞的一個。比如這時見到徐剛的表情,薛齊就想起一個案例——

有一次徐剛把他當月要報銷的發|票交給薇薇安,讓她為他走系統報銷,用徐剛的話來說——當時薇薇接過這疊發|票隨手翻了一翻,跟著就翻起一雙大白眼,從自己的錢包裏掏出兩百元紙鈔直接塞進他的手裏:“不用找了!”

但在之後,徐剛也沒有從系統裏看到薇薇安將他的發|票提起報銷,她估計是把這疊票據直接扔進了垃圾桶裏。這種行為的潛臺詞是不言而喻的——這麽一大摞發|票加起來還不到兩百,我要是一張一張地填寫報銷單就是浪費我的工作產能,報銷我是不做的,錢你請拿走。

當時徐剛氣得牙癢癢的,拍著胸脯向薛齊保證,他一定要馬上開除這個薇薇安。但他始終沒有炒她魷魚,反而是給她招了一個助理,專門為她做些打雜的工作,其中就包括了為徐剛走報銷。這樣做的原因也是不言而喻的——徐剛只抱怨過薇薇安的行事作風,但從來沒有抱怨過她的工作——薇薇安是他用過的秘書裏,最有能力的一個。

面對薛齊的問題,徐剛有些謹慎地看了他一眼:“你問她幹嘛?事先說好了,你不準挖角。”

薛齊嘿嘿笑了兩聲:“我對她沒興趣,我是對她桌上的那只熊有興趣,想找她幫個忙。”

徐剛的眉毛緊緊地皺了起來:“你可千萬別當著她的面誇她的那只熊,我可不想看到她桌上亂七八糟的玩具越來越多。”

與徐剛寒暄完,薛齊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向薇薇安的座位。他來過徐剛的公司幾次,每次路過薇薇安的座位時,都會情不自禁地多看幾眼。

薇薇安的辦公桌上放著許多各種各樣粉色的東西,粉色的鍵盤、粉色的杯子、粉色的梳妝鏡、粉色的hello kitty……她的一張桌子,除了桌子本身,其他所有的擺設都很粉嫩,簡直不像一張職業女性的辦公桌,而是一張妙齡少女的書桌。

薛齊記得薇薇安的桌上有一只小熊公仔,棕色的,腦袋大,身體小,嘴巴是個叉,一點兒都沒笑。他記得有次他路過的時候,薇薇就在辦公室裏向其他女同事展示她給小熊做的新衣服,她說話的時候,把那只大腦袋熊像孩子一樣抱在懷裏。於是他想,或許這只熊對於薇薇安來說,就像那只金角大王,對於徐揚。

薛齊特意在網上查過,為什麽有人會這麽喜歡一只毛絨玩具,喜歡到每天要抱著睡覺。他在育兒網上找到了答案——孩子在小的時候,以為自己和母親是一體的,無法接受母親離開自己的事實。但母親(父親)要上班養家,勢必會離開孩子,這時孩子就需要將他對父母的依戀轉移到其他地方去,以保護自己內心的完整感,這樣的代替品有時是一只玩偶,有時是一只枕頭,或是任何其他柔軟的可以帶來安全感的東西——這件東西在父母缺失的時候,暫時成為了父母的替代品,稱之為“過渡性客體”。

當孩子終於能在心中將自己和父母分開,並且相信即便父母暫時地離開他,也會按時回來,會持續地愛著他,過渡性客體就完成了它的使命。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齡就不再整天抱著他們的玩偶,也不再會因為父母洗了他的小枕頭就大哭大鬧。這些過渡性客體,再度成為了沒有生命的玩意兒。

徐揚早早地失去了親生父親,和母親的關系也若即若離,只怕是沒有很好地完成以上這步的分離,導致至今他都要摟著那只醜陋的金角大王,才能在漫漫長夜遁入睡眠。

薛齊很是心酸,他將網頁拉到最後,看到了心理專家對家長的忠告:“您要做的就是和寶寶一起呵護這些成為過渡客體的玩具。他們是寶寶的一部分,愛這些玩具,尊重寶寶對這些玩具的玩法,就是在愛和尊重您的寶寶!”

這就是他來這裏找薇薇安的原因。經過長時間的冥想,他終於想出了一個既能讓金角大王不影響他們生活,又能照顧好徐揚感受的辦法。

薛齊在薇薇安的座位前停下,有些躊躇地開口:“Vivian,你好,我是徐剛的朋友,冒昧的地打斷你的工作——我覺得你的小熊很可愛,我看到它有很多漂亮的衣服,你把它養,養……得很好……我認識一個寶寶,他有只很喜歡的恐龍……我想向你請教一下這方面的事情。”

出乎他的意料,傳說中脾氣可壞可壞的薇薇安向她熱情地笑了:“沒問題啊,你要先看看我家熊熊的照片嗎?”

過了兩天,當徐揚回到家的時候,發現金角大王不見了。他找遍了整間屋子,甚至打開窗戶,看了看樓下的草叢和地板,就是沒有見到玩偶的蹤跡。跟著他在家裏轉了一圈,把所有的櫃門和抽屜都打開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任何異樣。

半小時後,徐揚坐在客廳裏給薛齊打電話:“我這裏出了一件怪事,家裏好像進賊了,但小偷只把那只恐龍偷走了,其他什麽都沒有動。”

薛齊哈哈笑一聲:“我給發了微信,你大概沒看到,是我把大王帶走了,過幾天再帶回來。”

“我手機靜音了,”徐揚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松了口氣,“你把它帶走做什麽?”

薛齊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只說:“等過幾天我把它帶回來,你就知道了。”

幾天後,薛齊果然準時把金角大王帶了回來,但他帶回來的,是一只煥然一新的金角大王。它被精心地清洗過了,身上的絨毛變得柔軟而舒展,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而它的那雙褪了色的眼睛也被人用心修補過,有人用聚丙烯顏料填補了空缺,描深了顏色,它那雙原先斑駁呆滯的眼睛,如今竟變得炯炯有神起來,仿佛帶了一雙巨大的美瞳。

更令人驚訝的是,一向裸奔過日子的金角大王第一次穿上了新衣,它的上身是一間金燦燦的中式唐裝,中間有一個精致的藍色的中式紐扣,下身穿了一條配套的小短褲——金角大王的兩條腿十分短,那條小短褲也十分短,在它身上不大不小,正正好好。金角大王的脖子上甚至掛了一條小拇指粗的金項鏈,簡直搖身一變,從一只乞丐恐龍,變成了一只土豪恐龍!

徐揚楞了半晌:“這是我家的那只大王嗎?”

“是呀,我給它做了美容和造型。”薛齊得意地把梳妝打扮過的金角大王交給徐揚,又把一起帶來的紙袋擺上茶幾,從裏面取出一疊各種各樣的小衣服,“這裏還有呢,這是睡衣,這是衛衣,這是肚兜,這是牛仔背帶褲……還有你看這個,還有兩條小裙子!”

徐揚把這些小衣服拿起來看,它們每件都很精致可愛,甚至有件小外套上還繡了一塊LV的商標,這塊商標走線平整,一點兒看不出瑕疵,顯然是從一件正品衣服上裁剪下來,縫制到玩偶的衣服上的。

徐揚有些古怪地看了薛齊一眼:“你把它帶出去幾天,就是為了給它做衣服?”

薛齊點頭:“我托一個朋友幫忙做的,她很會做這個,也很喜歡做這些,她說她已經有了大王的尺寸,等下次一有空,就給大王再做幾件衣服,會給我快遞過來。”

薛齊停了下來,忽然轉頭對沙發上的金角大王說:“大王,你喜不喜歡你的新衣服呀?”說完這句,他伸手把大王抱了起來,一邊按著它的腦袋讓它點頭,一邊變著嗓音替它回答,“喜歡,喜歡,謝謝薛齊!”

徐揚的表情變得有些覆雜,似乎是有些驚訝,又有些動容:“原來你一直喜歡大王嗎?”

“是啊,”薛齊違心地說,“我一直很喜歡大王,是不是啊,大王?”

“是的,是的,我也很喜歡薛齊!”——“大王”尖著嗓音回答。

再晚些的時候,有人送來一份快遞,裏面竟是一只小型嬰兒床。到了晚上的時候,薛齊把那只嬰兒床搬進臥室,放在墻邊。他為金角大王換上睡衣,把它放進嬰兒床,靠在小枕頭上,跟著為它蓋上被子,戴上眼罩,朝他揮了揮手:“晚安,金角大王。”

金角大王跟著“說”:“薛齊晚安,徐揚晚安!”

徐揚默默地看著他完成整套動作,直到薛齊爬上大床才問:“你以後都讓它睡那裏嗎?”

薛齊嗯了一聲:“大王是個大孩子了,需要自己的空間,我想它會喜歡自己的床的。”

徐揚沒有反對,薛齊便當他是默認。如今這張床留給兩人的空間更大了,薛齊往徐揚的方向擠了擠,嗅到了屬於徐揚的氣息,心情大好。

現在金角大王頭朝著墻角,眼睛上蒙著眼罩,薛齊上床之前,故意將小床往窗邊踢了踢,又用窗簾蒙住了它的整顆腦袋——薛齊感到徹底自由了。

“揚揚,我有點想,你想不想?”

不等徐揚回答,薛齊已經掀開被子,跨到徐揚身上。他輕輕地親吻著徐揚,從嘴唇,到脖子,到胸口……跟著深情地,盡情地,占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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