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揚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賞心悅目。

薛齊見他吃得津津有味，又是心疼，又是歡喜：“下次如果你的咨詢被安排在晚上，你早一點吃飯，一直空腹對胃不好。”

徐揚已經學會該如何應對像個老媽子一樣絮絮叨叨的薛齊，他虛心地點頭稱是：“知道了，謝謝關心。”

每次不論薛齊說什麽，徐揚都選擇虛心接受，有時薛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聽進去了，還是沒有聽進去，但他顯然不適合再繼續念叨他了。

過了會兒，在滿屋子的咖啡香氣中，兩人沈浸在各自的工作裏。薛齊開始做公司的匯報PPT，徐揚開始看他帶來的專業書。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半小時後，薛齊開始有些坐不住了，他將腦袋從電腦屏幕後頭探出來，盯著徐揚手裏的書本看。

那是一本外文書，從封面的標題，薛齊只辨認出“神經”和“心理”兩個詞根，書名全由專用名詞組成，光是這樣看，就知道它十分枯燥難懂。

薛齊和徐揚面對面地坐著，這時薛齊邁出一只腳，向前伸了好幾次，終於踢了一下徐揚的鞋底，徐揚隨即擡起頭來：“什麽？”

薛齊小聲地說：“我有個問題很好奇，你能讀別人的心，已經比所有人都知道的多了，也要看這種書嗎？”

徐揚正好翻了一頁他在看的專業書：“理論和實踐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書裏的內容是理論，平時的咨詢是實踐，一名好的咨詢師兩者都要重視。就算我有實踐的能力，也要不斷地接觸新的理論，才能保證自己不被時代淘汰。最重要的是，如果哪天我突然沒了這種能力，這時我就需要這些理論來為我服務了。”

薛齊回味了一番他的話，眼睛跟著亮了起來：“你是說，你的能力有可能會消失嗎？”

如果真是那樣，那真是一樁好事。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徐揚不鹹不淡地說，“我只是覺得近兩年使用它的時候，對身體的負擔越來越大……為了多活幾年，我還是盡量少用這種能力，所以有機會就多學一點。”

薛齊連忙點頭：“對，你是要少用這種能力，能不用，盡量不要用了。”

徐揚擡起頭來，對他淺淺地一笑：“我已經很少用了，在做咨詢的時候，也是在完全沒有方向的時候才讀一下來訪者的心理——我很難保證不會讀到和我想要搜尋的信息無關的內容，為了保護他們，我也盡量不使用它。但即便用了，只要不是長時間地用，對身體其實沒什麽損害……所以，你放心吧。”

薛齊點了點頭，在徐揚將視線收回到書本上之前，他說：“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是從什麽時候……從什麽時候起……”他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揚，“對我有那種意思的？”

徐揚微微睜大了雙眼：“我不知道。”

薛齊有些失望，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最後一個問題，你是從什麽時候起，知道我對你……就是……知道我喜歡你的？”

這回徐揚不能說他不知道了，徐揚笑了一笑，笑得有些尷尬：“這個問題一定要回答嗎？”

薛齊鄭重地點頭：“我想知道。”

“前段時間我住院的時候，我的能力有些失控，你們所有人的心聲都被我聽見了……那時我明確地知道了你的想法……但在這之前，我也稍稍有點感覺到……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薛齊感到有些窘迫，祈禱著當時他沒在腦海裏想些奇怪的念頭，被徐揚聽見。為了掩飾這份窘迫，他又不受控制地說了一些更加窘迫的話來——

“我也不知道我是從什麽時候起開始喜歡你的，雖然我很想知道，但這種事情本來就很難說，最多只能給出一個時間範圍——如果我讓你讀一下我的思想，你能知道嗎？”

徐揚微微一楞，跟著他說：“應該可以吧。”

薛齊變得有些騎虎難下，一方便他確實很好奇，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那要麽你……讀讀看？”

他原以為徐揚會拒絕，但或許徐揚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竟然立刻同意了：“我會從一數到三，當我數到三的時候，我就開始讀，你做好準備。”

薛齊深吸口氣：“……我準備好了。”

與此同時，他在心裏用力地回想著，他是從什麽時候起喜歡的徐揚。

“一、二……三。”

徐揚的眼神變得專註，這讓薛齊倍感緊張。

慌亂之中，薛齊連忙補充：“我覺得是從那次我到你家去，就是給你送水果的那次……從那次之後，我開始喜歡你的。”

徐揚眨了眨眼睛，顯然是已經讀完了，他平靜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裏面的拿鐵。

薛齊萬分緊張地盯著他瞧：“怎麽樣？你讀到了什麽？”

徐揚的眼睛慢慢地變得有些濕潤，但沒有給出一個具體的時間：“你說的不對，比你想的要早。”

說完這句，徐揚便捧起他的專業書，將臉埋在了書後，再也沒有說什麽。

薛齊的心裏又酸又癢，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但他直覺徐揚是不會告訴他的，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徐揚搭理他，薛齊只好嘆了口氣，也將臉埋回了電腦後頭。

他們一直坐到咖啡店打烊，留到最後的幾個客人伸了個懶腰，這才收拾背包，依依不舍地離開店裏。

薛齊陪徐揚散步回家，這樣就可以走得慢一些。

當他們走到半路的時候，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雨勢很急，伴著大風，路上的行人紛紛叫了一聲，到處閃躲。附近只有兩個店鋪不算吝嗇地留了半截遮陽篷出來，人們都躲去了那裏，很快遮陽篷下就擠滿了人，再也沒有任何空間了。

薛齊和徐揚只好向前跑去，在大雨中艱難地奔跑。

終於面前出現一個車站，兩把光禿禿的椅子上頭有一頂淺綠色的塑料雨棚。

他們跑去了那裏，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肩並肩地坐下，呼呼地喘著氣。

這時兩人都濕透了，劉海濕答答地貼在臉上，全身上下都是水，顯得十分狼狽。

薛齊說：“一會兒我打輛車，先送你回家，我再回去拿車。”

徐揚沒有回應，他擡眼望著漆黑的天空，漫天的雨線，靜靜地沈默著。

薛齊也跟著一起擡頭看，忽然覺得這樣雨幕茫茫的夜色也挺美，甚至這片淅淅瀝瀝的雨聲，也十分動聽。他就這樣坐著看了一會兒，聽了一會兒，當他轉過頭時，發現徐揚正在看著他。徐揚的瞳色在夜色下比平時看起來深一些，卻更明亮，被他那麽看著，薛齊竟一時忘了要呼吸。

忽然徐揚說：“車來了，我們坐一站吧。”

薛齊驀然轉頭，發現不知何時，站臺前面多了一輛公交車，他還未來得及轉動腦筋，已經跟著徐揚踏了上去。

他們在下一站下車，下車的時候，雨還是很大。他認得他們下車的地方，離徐揚的家只有很短的一段距離了。徐揚用一只手遮住頭頂，另一只手則拉著薛齊，他們一下車就重新開始奔跑起來。

很快他們就來到徐揚住處的樓下，薛齊準備和徐揚道別，但徐揚忽然說：“你和我上去，洗個澡，換身幹凈衣服吧。”

薛齊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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