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命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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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上有一枚圓形的時鐘,顯示當下時間為晚上六點半。

棉質沙發椅上,坐著一個身穿黑色皮衣的男人,那件皮衣的肩膀處鑲著一些金屬鉚釘,但衣服主人的長相與“酷”字絲毫無緣。他長著一張圓臉,眉毛又短又粗,微微地向下垂著,眼角向下垂著,甚至嘴角都向下垂著,他長了一張苦瓜臉。

苦瓜臉先生是徐揚回咨詢中心上班後接待的第一位來訪者,他的名字叫陳志兵。

徐揚首先向他表達感謝:“謝謝你之前救了我。”

陳志兵靦腆地勾了勾嘴角,一副想笑,卻又不敢笑的模樣:“不用謝,應該的。”他撓了撓後腦勺,有些擔心地看向徐揚,“聽說你後來生病了,現在好了吧?”

“已經好了,謝謝關心。”徐揚本能地握了握右手,食指的石膏已經拆了有些天數了,他去醫院看過,骨頭接得很完美,只是到目前為止,這根手指還不太靈活,需要一段時間的覆健才能恢覆如常。

陳志兵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徐揚收回思緒,單刀直入:“我們以前一起工作過,當時因為某種原因,你脫離了咨詢,是什麽原因讓你重新回來了呢?”

陳志兵皺著眉頭舔了舔嘴唇,而後說:“其實我來這兒不是為了咨詢,說起來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就是特別擔心你,所以來看看你。”

徐揚向他眨了眨眼睛:“你一次性繳了十次咨詢的費用,是為了按時過來看看我?”

陳志兵知道徐揚話中有話,他在質疑他的動機,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頗為真誠地說:“對,我就是按時來看看你,看到你沒事,我也就放心了。”

徐揚沒有認同,亦沒有反駁,而是說道:“你願意支付一筆這麽高昂的費用,在這麽忙碌的工作中每周都抽出一個小時的時間過來,一定是非常擔心我的身體,這種擔心的程度,就好像……我會死去一樣。”

“不,你不會死的!”陳志兵飛快地說,忽然他停了下來,還半張著嘴,已經說不出下一句話來。

徐揚等了他一會兒,才慢慢地開口:“當中斷咨詢的來訪者重新返回咨詢時,我總是要問問這次前來咨詢的原因,以及上次是為什麽中斷的。只有知道了這兩樣,我們才能更有效地工作,在朝向目標的時候,不再重蹈覆轍……所以我想知道,上次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原因讓你放棄了咨詢?”

陳志兵咬著嘴唇猶疑著,過了會兒他終於呼出一口氣,有些自暴自棄地說:“上次,上次是因為每回我做完咨詢,回家都會做噩夢。”

“你夢到了什麽?”

“夢到你死了。”

“為什麽夢到我死了,你就不來了呢?”

“因為我覺得只要我來了,你就會死。這聽起來很荒唐,但我內心裏就是這樣想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樣想,我覺得我快要瘋了!”

徐揚終於聽到了預料中的答案,點了點頭:“大半年前,你中斷了咨詢,是因為你深深地害怕……你將害死我。今天,你重新回到咨詢,是為了確認我還活著。”

之後安靜了好一會兒,陳志兵的情緒有些激動,他有些想放聲大哭,最後有些委屈地說:“但這不只是我胡思亂想,上次要不是我正好來了,你就真的……真的……”他努力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來,“……真的死了。”

徐揚的聲音十分柔和:“你害怕我會死去,所以有一段時間裏,你每天下了班都在樓下等我,護送我回家……那天出事的時候,你也在樓下,當見到我們的前臺慌張地跑出來的時候,你立刻上樓來找我……是這樣嗎?”

陳志兵黝黑的皮膚上慢慢泛起了一層紅暈,他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

他就是樓下保安嘴裏每天尾隨徐揚的男人,也是在那條小道裏,把薛齊嚇得哇哇大叫的男人。但他們都想錯了他的意圖,他不是想傷害徐揚,而是想保護徐揚。

這時徐揚又認真地說了一遍:“謝謝你。”

他說的時候,真誠地註視著陳志兵的眼睛,陳志兵被他這麽一瞧,竟瞬間紅了眼眶。有一屬於他,卻不屬於他對徐揚的感情湧了上來,但他分辨不清楚,只覺得深深地感動。

徐揚沈默,默默地註視著他。直到陳志兵自己控制住了情緒,擡起頭來對徐揚說:“不用謝。”

這三個字也是發自肺腑的,因為當他這麽說的時候,臉上洋溢著一種平靜的幸福。

徐揚細長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擊著:“你還記得最初你來咨詢的時候,我們定的咨詢目標嗎?”

陳志兵點了點頭:“我記得,當時我有些小抑郁——我的日子過得不太好,這輩子,一直都不太好……用我老婆的話來說,我這人比較喪。我的身體也不好,小毛病大毛病都有一堆。那時我情緒不大好,不僅在工作上失誤很多,回到家也常對老婆孩子發脾氣,但他們倒也沒覺得我脾氣太壞,而是覺得我情緒不大好,就讓我找心理醫生看看……”

陳志兵說了一堆,但都沒什麽重點,徐揚記得他說話總是這樣黏黏糊糊的,曲曲繞繞的,就像小時候路邊的手藝人用來做糖人的麥芽糖漿。

徐揚替他總結:“當時你告訴我,你從小到大,做什麽都無法取得成功,特別是每當到了重要的時刻,就會莫名其妙地發生失誤,你覺得很苦惱。”

陳志兵拼命點頭:“對,對,對。”

“你和我說,你想擺脫這種困境,讓自己活得更積極,更有沖勁。”

“是這樣的,我現在也這麽想。”

“你卻因為害怕我會死,中斷了咨詢,又因為不想我死,重新回來看看我——看起來好像和原來設定的目標沒什麽關系。”

陳志兵呆了一呆:“我覺得我可能有些混亂,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是真的想活得不要那麽喪,但我也是真的很擔心你的健康。”

徐揚微微一笑,口氣輕松地說:“沒關系,或許兩者確實存在什麽內在的聯系,只是我們還沒找到它是什麽。”

陳志兵點了點頭。

徐揚說:“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仍舊將你的咨詢目標設定為——怎麽讓你活得更加積極一些,但我們先從你為什麽這麽害怕,也這麽肯定我會死掉……這個問題著手。”

陳志兵想了一會兒,點頭:“好的,我覺得這樣很好。”

這次談話並沒有什麽進展,但算是開了個好頭。陳志兵走後,徐揚揉了揉眉心,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許久沒有進行咨詢,他的技巧還未生疏,他細細地回味了一番剛才五十分鐘的談話,覺得似乎已經觸碰到了個案的關鍵,幾乎只隔了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將案例筆記及其錄音整理完畢,徐揚提起他的背包,匆匆地走出咨詢中心,他約了薛齊在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從Z城回來的那天,陽光很溫暖,風很輕柔,徐揚牽了薛齊的手。

兩人進了一家很有格調的蛋糕店,點了兩塊網紅蛋糕。

當時薛齊把蛋糕推在一邊,結結巴巴地問徐揚:“剛才你拉了我的手,這算是什麽意思?”

徐揚說:“就是你想的那種意思。”

薛齊楞了好一會兒,繼續結結巴巴地說:“那,那,那你可不能反悔。”

徐揚反問:“我為什麽要反悔?”

此後兩人進入了一種全新的關系。

這天徐揚原本是想回家看書的,在業餘時間他也需要學習充電。但薛齊說,看書這種事情,在哪裏都能進行,如果回家的話,容易被電視機分散註意力,還不如和他一起找個地方坐著,這樣的話,他還能監督他學習。

徐揚覺得他說得沒有道理,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幹擾物,但他還是采納了這個建議。

咖啡廳被裝飾成暖黃的色調,一開門,隨著門上的鈴鐺細微地響了一下,裏面濃郁的咖啡香氣便撲面而來。

吧臺和收銀臺直直地連成一長排,被擺在一邊,剩下的一大片空間都屬於客人,下了班的白領們三三兩兩地在木質桌椅和彩色的軟皮沙發上落座,用咖啡的醇香放松著緊繃了一天的神經。自然地,也有人即便在這兒也沒法徹底地放松,他們面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只是用咖啡|因刺激他們疲憊不堪的神經系統,好讓自己鼓起勁兒,來完成這一天還未完成的工作。

薛齊就在靠墻的一張桌子上坐著,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面前擺著一臺超薄筆記本電腦,一副社會精英的模樣,見到徐揚,他微微地笑了,站了起來,向他招了招手。

徐揚走了過去,拉了一把沙發椅坐下:“你點了什麽?”

“原味拿鐵。”薛齊說,“晚上攝入太多咖啡|因對睡眠不好。”

“那我也要拿鐵吧。”徐揚說,“你還要點別的什麽嗎?”

“再給我來兩塊曲奇餅幹,我晚飯隨便吃了點,現在又有點餓了。”

徐揚起身,去了吧臺。過了會兒,他端了一個盤子回來,將一碟巧克力曲奇和奶油曲奇遞給薛齊,剩下的都放在他自己面前——大杯抹茶拿鐵,一碟雞肉三明治,和一只芝士蛋糕。

薛齊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你沒吃晚飯啊?”

“現在正要吃。”徐揚滿不在乎地擦了擦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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