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旅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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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齊張著嘴沈默了許久,他從未想過這一切的源頭竟是從那場車禍而起的。那場車禍給他們兩人各自帶來了一些東西,薛齊獲得了額頭上的疤痕,徐揚獲得了他的能力。這種能力也許或早或晚都會到來,但那場車禍一定起了某種作用,促使它提前地到來……它或多或少地改變了一個孩子的世界觀,在他最脆弱無力的時候。

而那場車禍的源頭,正是薛齊自己。

薛齊轉向徐揚,只見他躺在床上,手裏舉著一本不知名的書,正在慢慢的翻閱。薛齊坐了起來,不知道該不該說,但他還是說了:“我為我以前對你所做的一切,還有我爸對你做的一切,說一聲對不起。”

徐揚茫然地轉過頭來:“為什麽?”

薛齊被他一問,也是呆了一呆:“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道歉?”

“沒有什麽為什麽,”薛齊結結巴巴地說,“反正,總之……反正就是對不起。”

“莫名其妙,”徐揚笑了一笑,壓根沒當回事情,“我不知道你腦子裏在想些什麽,但你們任何人都沒有對不起我,至少我覺得沒有。”

薛齊楞了半晌,才問:“真的沒有?”

“真的,”徐揚真誠地說,“你們都對我很好,不論是我媽,還是你爸,都在他們能力所及的範疇裏,按他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養育我,也把他們能給的最好的東西給了我……你也對我很好,我知道……之前在醫院,我和我媽吵架的時候,說的都是氣話,那時我只記得不好的回憶,所以才會那麽說……”

薛齊點了點頭,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徐揚說的或許是對的,這世上沒有完美的父母,不論多麽差勁的父母,都是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愛著自己的孩子,只是這方式也許是錯的。薛煒不是徐揚的父親,自然也沒有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他給徐揚的愛不是父親對兒子的愛,卻也是他能給出的盡量多的長輩對晚輩的愛。他對徐揚雖算不上多好,卻也絕對不算不好。

想到這裏,薛齊感到整個人松弛下來:“當你讀心的時候,是什麽感覺,是能聽到我心裏說的話嗎?”

徐揚將書合了起來,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說:“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一個現代人很難向古代人解釋酸奶冰淇淋的味道……”

薛齊瞥了他一眼,不懂為什麽他連舉個例子也要扯上甜食。

只聽徐揚繼續說道:“這和每個人的防禦有關,我在每個人那裏聽到的都不太一樣。有時一些思想很淺,很外露,我聽到的就是心聲最表面的樣子,我指的是……比如你在心裏唱一首富有節奏韻律的歌,我能聽見這種歌聲。但有些思緒很深,深到連你自己都察覺不到,這要用很大的力氣去聽——我說的力氣不是真的力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部分的內容很接近於佛洛伊德理論裏的潛意識。”

薛齊重覆了一遍:“潛意識?”

徐揚點了點頭:“越是被防禦的內容,就越是難被聽見,需要花很大的精力。這些深層次的內容,有時不是被聽見的,而是被知道的,我能獲知一些信息,一些觀念,有時還能看見一些零碎的畫面……就像在曠闊無垠的宇宙裏,有一些碎片是至關重要的,當我願意搜尋的時候,它會自動來到我的身邊。”

薛齊閉上眼睛努力的想象著,有時他覺得已經接近徐揚嘴裏的奇妙世界,有時腦海裏卻是一片空白,這是第一次,他對之感到憧憬好奇,他十分想親自試試那樣的感受。

薛齊突發奇想地說:“徐揚,你讀我的心吧,然後告訴我聽到了什麽,我想試試。”

徐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扔給他兩個字:“無聊!”

薛齊不依不饒地說:“你讀我吧,讀吧!我以後都給你讀,只要你讀之前告訴我一聲,好讓我做個心理準備。”

但徐揚已經轉過身去,把書往床邊一扔:“不讀!睡覺。”

夜幕慢慢降臨,酒店的客房裏關了燈,整間屋子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屋裏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顯然已經有人睡著了。

在黑暗中徐揚慢慢地睜開眼睛,他沒有睡著。

在這座陌生的小城轉了一天,哪兒都沒有尋見父母的蹤跡,他們就像樹枝上的一片樹葉,隨風雕落,了無音訊,再沒留下任何痕跡。即便已經十分努力地去看,去記憶,一旦閉上眼睛,腦海中有關這座小城的所有記憶就如砂礫一般飛快地流逝……取而代之的,是童年的那些回憶,不分緣由,也不分青紅皂白地紛紛湧了出來。

首先來的,是那些不那麽愉快的記憶。

記憶中母親對他悲傷地哭泣,那時他想安慰她,於是讀了她的心。

母親的整個靈魂都在顫抖,她不明白為什麽她的孩子會是個怪胎,簡直和他的父親一模一樣。有的時候,她會望著他的眼睛,在心裏翻湧著恐懼,她怕他能讀出她的想法——她常常後悔把他生下來,偶爾的時候,她想糾正這種錯誤,比如說,她可以立刻把他掐死……再偶爾的時候,她想把他抱上窗臺,把他直接從窗口扔下去……

當這種恐懼足夠強烈的時候,它會化作一團熊熊的恨意,她恨命運的不公,恨兒子的年幼無知,更恨自己不是個好母親。

母親經常為自己不是個好母親而責怪自己,每到這種時候,她就會逼著自己來對他好,但他總愛和她鬧別扭,總是傷了她的心,最後的結局不是她罵了他,就是故意冷淡了他……這讓她更加肯定,自己不是個好母親。

當內疚到了頂峰,母親便將這種內疚轉移給他,她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錯,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跟著她開始放任自己的想象,想象將他抱起來,一直走到窗臺邊上……

這樣的想法不僅刺痛了他,更是深深地挖空了母親的心臟,有時竟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誰比誰更加痛苦。

在徐揚還小的時候,他不懂收斂自己的能力,他聽了各種各樣人的內心。他們的內心不是十分無聊,和傻瓜一樣,就是在相互埋怨,猶如怨靈。

他知道薛煒愛薛齊遠遠勝過愛他,知道薛齊希望他消失永遠不要回來,知道進入薛家別墅的大多人都覺得他的母親是個不好的女人,也知道母親起初不是因為愛薛煒才嫁進薛家的……

母親嫁給薛煒卻是為了他,她深知自己沒有能力一個人養大兒子,為了將兒子養大成人,她必須找個男人來依靠——這也是母親恨著他的另一個原因——她已經為他獻出了身體的自由,卻因為他的能力,再次失去了思想的自由。

小的時候,母親常常把他帶到角落裏,一遍又一遍地讓他保證,以後不許再使用這種能力。徐揚承諾了,也照著做了,從某一天起,他再也沒有隨便讀過別人的心,這不僅是出於母親的要求,更是因為他長大了一些,終於懂事了,他明白了父親會自我了斷的真正原因——讀心是不會快樂的。

但在那時,母親已經不再信任他了。在之前的很長的時間裏,他都沒有聽母親的話。

徐揚翻了個身,朦朦朧朧間,他又記起了更多美好的回憶。

他記得他坐在小板凳上,母親坐在椅子上,母親一字一句地教他唱兒歌。他記得母親溫煦的笑臉,是那樣的美麗,還記得她溫柔地叫自己的名字,她的聲音是那樣的好聽。

小學的時候,他偷偷地聽了同學的心聲,因為太用勁了,回家就發燒了。母親明知道他發燒的原因,卻沒有責怪他,而是將他抱在懷裏,慢慢地哄著。每次只要他病了,母親就什麽都不計較了。

還有那些陽光明媚的午後,薛煒開車帶全家人去踏青,他和薛齊在草坪上毫無理由地奔跑著,跑出了滿身的汗水,母親和薛煒就在後面並排坐著,等他們回去的時候,微笑著給他們遞毛巾。

以及許許多多歡聲笑語的白天與夜晚,他們都是一起度過。還有那些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客人們,他們總是帶著他們故事過來,又帶著他人的故事匆匆離去……

不知道為什麽,自從母親去世以後,那些扭曲的痛苦的回憶越來越淡,那些快樂的美好的回憶卻越來越濃。

原來他記得一些事情,卻忘了另一些事情。

他記得母親想殺死他,卻忘了母親沒有這樣做。

他記得母親無視他冷落他,卻忘了沒過多久她就帶著小蛋糕來哄他。

原來他記得的那些事情是這樣的少,忘記的事情是那樣的多。而這些被忘卻的珍貴記憶,在母親離開之後,代替了母親來到他的身邊——從此以後,母親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活在他的心裏。

徐揚終於在溫暖的回憶裏慢慢睡去……

第二天,薛齊和徐揚在酒店裏用了早飯,便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他們沒有開車,而是坐火車來回。火車的車窗玻璃被擦拭得很幹凈,車身在鐵軌上顛簸的時候,窗外有無數算不上是風景的風景飛馳而過,倒也算有幾分趣味。

下了火車,站臺上都是人,人們爭先恐後地湧出車門,奔向出口,都盼望著與他們的親人早日團聚。薛齊和徐揚走在最後,等著他們先離開。

慢慢地,站臺基本空了,所有人都踩上了電梯,奔往不同的方向,站臺上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薛齊忽然轉過頭來:“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徐揚說:“不知道。”

薛齊堅持道:“你讀一下我的心吧,就現在!”

就在此時,薛齊在心裏大聲地念著,我們一起去吃蛋糕吧。

徐揚看了他一會兒,說:“好的。”

薛齊知道徐揚已經讀了他的心了。

忽然,薛齊感覺他的左手被輕輕地拉了一下,一低頭,發現是徐揚牽住了他的手。

薛齊幾乎錯愕,但徐揚已經拉著他,向前走了——而手一旦被牽上,就沒有再松開的理由——薛齊將徐揚的手又握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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