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旅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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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城距離S市兩百六十公裏,是一座風景清幽的小城,常駐人口還不到三百萬。

Z城被一條清澈的河水所包圍,馬路很幹凈,沿著河堤種著一排整體的柳樹,一到春天便柳絮紛飛,在淡淡的陽光下給人一種柔和而平靜的感覺。

許多年前,它曾經是個小漁村,村民們靠捕魚為生,因為風清水秀,景色優美,漸漸吸引來了不少游客,當地人便順水推舟,做起了旅游生意。到了後來,有人在當地建設了一個巨大的療養機構,吸引了不少富豪來此養病,跟著就起來了配套的高爾夫球場,跑馬場,高級酒店,甚至有人開發了一片人工溫泉……

到了現在,Z城已經發展成為遠近聞名的休閑療養勝地,不論是病人,健康人,富人,還是普通人,一起推動了這裏的旅游事業。

薛齊和徐揚正沿著一條剛剛修整過的馬路慢慢地走著,徐揚不知從哪裏得到一張地圖,握在手裏細細查看。天氣已經回暖,這天徐揚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在溫暖的陽光下分外白皙。

徐揚的病假還剩下幾天,咨詢中心也不著急讓他上班,薛齊便提出帶他出去旅個游,散散心。

其實在薛齊提出這個建議之前,就已經做過功課,兩人出行倉促,來不及辦理簽證,如果選擇出國游的話,可以去提供免簽或者落地簽服務的地方,比如巴厘島,濟州島,芭提雅這些島嶼,陽光熱烈,海水湛藍,十分適合用來忘記煩惱。如果選擇國內游,選擇的空間便更大,大理,昆明,海南島……都是不錯的選擇。

但徐揚告訴他,他已經有了想去的地方,並且他的計劃是一個人旅行。他要去的地方,是他父親葬身的小城,也是他的母親最後去過的地方。這或許是個傷心之地,但他必須去看看,因為這樣他才能獲得完整感——這個地方便是Z城。

薛齊不知道他嘴裏說的完整感是什麽意思,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和徐揚一起去,他的心就要被分成兩半了,或許這正是不完整感的完美體現。總之他極盡所能地耍無賴,死乞白賴地提要求,徐揚終於松了口,肯帶他一同去“旅游”了。

按紙條上的地址,他們來到一幢小型商場前,商場一共五層樓高,外墻上鑲嵌著無數五彩繽紛的馬賽克裝飾,是仿西班牙著名建築師高迪的風格。但門口擺了兩只長得極醜的塑料卡通動物模型,模型邊上又豎著兩條直沖雲霄的長條形紅色氣球,配上整棟樓的設計,就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了。

薛齊擡起墨鏡,連著確認了兩遍:“我們沒走錯嗎?”

徐揚說:“地址是我問你家的司機要來的,我媽來的就是這個地方。這裏原本是個小型療養中心,但很快就倒閉了。這間商場是這兩年前新建的。”

這個地址,原本是徐揚父親最後的住址,在他人生的最後的一段時光裏,他在這裏租了一間小房間,獨自生活。

當時這樣的療養機構很多,不僅是生病的人,還有不少買不起房的人,都會選擇在這種機構住上一段時間。這兒的租金按天計算,只要交錢就能入住,房間裏基本什麽必需品都有,房間裏沒有的東西,也能在公共區域找到,比如洗衣機,電熨鬥,通線的電話機……最重要的是,這兒設有公共食堂,每天準時供應一日三餐。

但當時有太多人開療養院了,這波風潮就像流感病毒一般席卷了整座小城,很快市場就飽和了,跟著產生了激烈的競爭,加上管理不足的因素——不少人拖欠房費,甚至死在屋裏,身無分文……投資者的目的沒有達到,他們沒有吸引來有錢人,反而引來一堆無家可歸的窮人——很快這些小型的廉價療養機構就如海水退潮一般快速消失,真正存活下來的,還是那些控制著市場上大多數資本的資本家,他們賺錢,從來不帶上普通人一起玩。

盡管這間療養中心已經不覆存在,但薛齊他們仍是繞著商場慢慢地走了一圈,隨後進了商場,找了一家甜品店坐下。

吃了些甜品後,徐揚的心情看起來好了一些,他在甜品店靠窗的位置愜意地坐著,疊著修長的雙腿,開始告訴薛齊有關他父母的故事。

“我媽年青的時候是個美女,從小到大,有很多人追的那種。”徐揚側過頭來望向薛齊,“你可以想象吧?”

薛齊點了點頭:“那是當然。”

“在所有的追求者裏,她最喜歡我爸,因為我爸是個細心浪漫的人,幾乎每次說的話都是她愛聽的,送的禮都是她想要的,做的事也都是她喜歡的。”

薛齊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

“對,我的……異常……是從我爸那裏遺傳來的。”徐揚慢慢地說,“我爸讀了我媽的心。”

薛齊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這種行為,如果真心喜歡一個人,為了哄她開心,讀一下她的心思也無可厚非,誰不想更多地了解自己喜歡的人呢。但這樣做又帶著欺騙的性質,難免讓人覺得有居心叵測之疑。薛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只嗯了一聲。

徐揚微微地嘆了口氣:“如果我爸能瞞我媽一輩子,或許我媽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但當我媽知道了真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思想被完全的暴露在他人面前,即使那個人是她最愛的人,也不可以。

薛齊點了點頭,問道:“後來發生了什麽,徐阿姨是怎麽知道你爸的……特別之處的?”

徐揚低垂目光,攪動著杯中色澤亮麗的果汁,冰塊與玻璃杯相碰,叮當作響:“情侶做久了,總是要結婚的。談戀愛的時候可以虛無縹緲,天馬行空,但婚姻是實際的,涉及買房,買車,以及其他許多利益糾葛的問題。”

薛齊忽然明白過來,啊了一聲。

“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大致就是這樣。”徐揚用一種平靜而略帶遺憾的口吻說,“我爸逐漸發現,原來他心目中的完美女子也是個凡夫俗子,竟然也會在心裏算計金錢,斤斤計較,這對他是很大的打擊。但兩人已經進展到這一步了,沒有必要停下來,於是他們還是結婚了。”

這時輪到薛齊輕輕地嘆了口氣。

徐揚彎著眉毛,忽然笑了:“你嘆什麽氣呢?”

薛齊楞了一下:“啊?”

徐揚沒有回應,而是繼續說了下去:“但真正的導|火索,是我媽懷孕了。”

薛齊原本叉了一塊芒果班戟,這時覺得莫名緊張,把即將送進嘴裏的甜品放回了餐盤上。

徐揚微皺著眉頭道:“女性在懷孕的時候,激素分泌會發生紊亂,產生劇烈的情感波動,甚至產生性格上的變化。”

“是叫孕期綜合征,對吧?”薛齊問道。

“對。我媽的脾氣越來越壞,表面上和普通的孕婦沒什麽兩樣,但我爸能讀取她的思想——當我媽表面上已經歇斯底裏的時候,她的內心……不知道藏著怎樣瘋狂的念頭……”

這些念頭或許帶著劇烈的憤怒,或許有著無比惡毒的念想,甚至圍繞著死亡的話題,偏執黑暗到常人無法忍受。

“我媽的情緒越是失控,我爸就越是想控制她,就會更加頻繁地讀她的內心……”徐揚停了下來,捧著杯子輕輕地抿了一口色澤透亮的飲料,才繼續,“這會是個惡心循環,導致無法挽救的結局。”

薛齊難得地沒有插嘴,只聽徐揚說:“最後他們發生了多次激烈的爭吵,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相互詛咒的程度——我爸也終於忍不住將他從我媽心裏聽到的東西擺了出來,作為吵架的資本——最後的結果是我媽徹底地離開了我爸。”

中間停頓了很久,徐揚也略去了許多過程和細節:“但我爸還是深愛著我媽,他苦苦地央求她回到他的身邊。為了表示誠意,他將婚房留給我媽,自己到療養中心找了一間房子住下……到了最後,他用自己的性命要挾我媽,說如果她不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就立刻去死。”

話題意外地變得格外沈重,薛齊看著徐揚,幾乎不敢呼吸。

徐揚轉頭望向窗外,眼神有些飄忽:“直到最後我媽都沒有出現,我爸就真的死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滴水不進——等別人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好幾天了。”

薛齊不禁將自己的手掌覆在徐揚的手背上,以示安慰。徐揚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其實我不該責怪我媽,在我爸威脅她的時候,她壓根沒有當真,不然也不會這麽絕情。而且我爸的死,本來就不是她一個人造成的,她只是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薛齊越聽越是心驚,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本能地轉移了話題:“你和我說過,你爸是在你出生前去世的,剛才你說的這些,都是徐阿姨告訴你的嗎?”

徐揚搖了搖頭:“我媽從來不和我說我爸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我永遠不知道他是我爸。最可笑的是,她居然騙我說,你爸就是我的親生父親,還逼著你爸對所有人都這麽說。”

薛齊的臉紅了一紅,問了個極蠢的問題:“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呢?”

“我也讀了我媽的心,”徐揚微微一笑,聲音柔和,眼裏卻看不出有什麽笑意,“我用了她最憎惡的方式,獲取了我想知道的所有訊息。”

薛齊居然感到一瞬的害怕,但他不是害怕徐揚,而是怕他責怪自己。想了想,他說:“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好奇自己親生父親的事情的。雖然你從來沒有見過他,但他依然是你的父親。”

這句話似乎起到了些作用,因為徐揚的表情跟著稍稍緩和了一些:“我是無意中知道我父親的,那時我還是個小孩,雖然明知道會讓媽媽不高興,但還是故意地把話題引到我的父親身上。我問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借此探聽與我爸有關的的所有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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