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葬禮(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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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揚哭泣的時候,薛齊什麽話都沒有說,他只緊緊地擁抱著他,感受著從他身上傳過來的悲傷——那是一種幾近於絕望的悲傷。

薛齊本身也感到十分悲傷,但除了這樣抱著他,他什麽都不能為了他做。

雨聲淅淅瀝瀝。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兩人澆透,但他們毫不在意大雨的無情,選擇在無數的雨絲中間緊緊地相擁。

在這淒厲的雨夜中,薛齊生出一種念頭來,如果這就是世界的盡頭,那也沒有什麽好遺憾的。

徐揚在他的肩頭哭了許久,就像是他積攢了多年的眼淚,如今一齊放了出來。慢慢地他的氣息開始平穩,慢慢地他終於止住了眼淚,徐揚從薛齊的懷裏慢慢地撤退……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上滿是淚痕,是薛齊從未見過的脆弱模樣。

薛齊的心被狠狠地刺痛著,他大聲地對徐揚喊:“以後不準這樣一個人到處亂跑,知道嗎?”

徐揚細細地看著他的眼睛,過了許久才問:“你哭了?”

“沒有!”薛齊窘迫地抹了把臉,“……是雨太大,我們去車裏好嗎?”

徐揚順從地點了點頭。

怕徐揚溜走,一路上薛齊都拉著徐揚的胳膊,直到將他送進車裏,關上車門,他才感到松了口氣。他終於找到徐揚了。

薛齊搖上車窗,手忙腳亂地從後座找到一件全棉衛衣,蓋到徐揚的腦袋上:“這是放車上備用的衣服,時冷了熱了的時候都能用……沒有洗過,但總比沒有的好……我怕你冷。”

徐揚將衛衣披在肩上,慢慢地開口:“薛齊,那套房子,我沒有這麽多錢還你。”

薛齊簡直被他氣得夠嗆:“還錢?還什麽錢?這套房子就是你的,不止是這套房子,我所有的……”他突然停了下來,再往下說,就會變成表白了。

徐揚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嘶啞而溫柔:“薛齊,謝謝你,謝謝你所做的一切……你給我的,我可能沒法在短時間內還給你……但是我會盡我的所能,盡快地還你。”

“你指的是錢嗎?” 薛齊突兀地問道。

徐揚微微一楞,還未來得及反應,薛齊已經搶先開口:“你說的當然是錢,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如果以後你有錢了,想給我,我就接受,如果你沒錢,不還也沒關系,我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你還錢才這麽做的。”

徐揚說:“我知道。”

薛齊說:“你知道就好。”

車裏的空氣濕漉漉的,迎來了短暫的沈默。

過了會兒,薛齊說:“你剛才說,我給你的東西,你可能還不上……我想告訴你,不論是什麽東西,你都不需要償還,因為那是我想給你的……只要你,只要你願意接受,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你不需要還給我。”薛齊的聲音越來越小,到了最後他的耳根子都紅了,“我這麽說是不是有點肉麻?”

徐揚誠實地點了點頭:“是有點。”

薛齊整張臉都紅了。

到了車裏,相對溫暖的環境下,才感到身上的涼意。薛齊抽出幾張紙巾擦了擦臉和衣服,紙巾瞬間被濕透,他把用過的紙巾扔進垃圾樓裏,又抽了幾張繼續擦拭,直到覺得這樣做是徒勞的,才放棄。徐揚就坐在他的身邊,一直看著他,沒有出聲。

薛齊覺得有必要說些什麽,這樣才能緩解尷尬,想了會兒他問:“今天給你打了一天電話,怎麽關機了呢?”

徐揚說:“手機沒電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只潮濕的手機,屏幕上還有一些細小的水珠,整個屏幕都是黑的,果然是沒電了。

薛齊略微松了口氣,當徐揚的手機顯示關機的時候,他在心裏有過許多不好的聯想,沒想到只是手機沒電了這種原因。隨即他想到另一個問題——那他這一整天究竟去哪兒了呢?薛齊抓心撓肺地想知道,但他怕徐揚不想回答,於是沒問。作為補償,他提出了另一個相似的問題:“現在你準備上哪兒去?”

徐揚的臉上閃過一瞬的茫然,而後他說:“我回醫院。”

薛齊說:“我送你。”

徐揚搖了搖頭:“我自己打車過去,已經這麽晚了,你回家吧。”

但薛齊堅持地說:“我送你。”

徐揚終於點頭,說了聲:“好。”

薛齊在病房裏用徐揚的毛巾擦了把臉,換下他濕透的衣服,又換上了徐揚的衣服。徐揚的衣服比較寬松,除了褲子稍稍短了些,其餘在他身上都沒有多麽不合適。

薛齊決定在醫院住下來,雖然現在徐揚並不需要看護,今天的關機事件看起來也是個烏龍,但他不願再冒這樣的風險,讓徐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他甚至想今晚就和徐揚擠在一張床上,抱著他的胳膊入睡,好讓他一直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

但當他與徐揚說起他的建議時,遭到了立即的拒絕,徐揚不留餘地地對他說:“這裏沒你睡覺的地方,你回家去吧。”

薛齊與他耍賴:“你看現在這麽晚了,我都累了一天了,再讓我開車回去,疲勞駕駛容易出事故。”

徐揚溫和地看著他:“我可以幫你打的。”

“不是,你看你的病房也沒那麽小,這張床雖然不大,但兩個人側著睡的話,還是可以擠擠的。你要是不習慣兩個人睡,我就在……我就在這張椅子上湊合一晚也沒關系,我又不是沒有這樣睡過……”

“薛齊,”徐揚認真地看著他,慢慢地說,“你回去吧,不要讓你爸擔心。”

“但是你……”

“我沒事了,我已經不想死了,我不會去死的。”

薛齊長著嘴巴看著他。

“我沒有讀你的心,我只是猜的。”徐揚平靜地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我向你保證,我會好好活著,所以你回去吧。”

薛齊下樓的時候有些恍惚,徐揚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他真的想過要死嗎?

徐揚和徐秋實這對母子的關系一直不怎麽好,平時接觸就很少,每當關系緩和一些的時候,總會有一些事情讓他們再度關系破裂,就如就如徐秋實出事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們的爭吵,是那樣的激烈。

但徐揚卻是這樣地愛著她,愛到當她離去的時候,也想追隨她的腳步嗎?

薛齊又忍不住地好奇,那天在病房裏,他們見徐秋實最後一面,徐秋實究竟對徐揚說了什麽呢——他對此毫不知情。

薛齊同樣不知道的是,這天在他家門外,徐揚等著他,就是來向他告別的。徐揚不想活了,在死之前,來見他最後一面。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死亡的方式。

那天的徐揚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在他一躍而下的時候,是薛齊溫柔地接住了他。

但這並不是偶然,就是徐揚不想死,所以才來見他。

因為他朦朦朧朧地知道,在見了薛齊之後,他就能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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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薛齊一早就到病房看徐揚,令他松了口氣的是,徐揚正好好地躺在床上。徐揚昨天淋了雨,有些發燒,醫生給他配了些退燒消炎的藥,但總的來說,他的身體還好,比前些天在鬼門關轉悠的時候,好得太多了。

與徐揚聊了兩句,薛齊便離開醫院,上班去了。看著徐揚的臉,他確信徐揚說的是真的,他會好好活下去,所以他可以安心的離開了,等他下班的時候,他再去看他。

就這樣過了幾天,徐揚出院了。薛齊接他回家,在路上的時候,他難免地想起了徐秋實,上次來接徐揚出院的時候,是他和徐秋實一起來的。而如今,她已經不在了。

車外陽光明媚,溫暖的陽光透過車窗灑了進來,曬得人暖洋洋的,一切都是恬靜而美好的模樣。

徐揚忽然說:“我想起我媽了,如果她還在的話,應該也在這輛車上。”

薛齊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多說什麽,只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些天裏,我有時會想,如果那天我不和她吵架就好了,如果可以重來,以前每一次我都不和她吵架就好了,我要是在她活著的時候,對她好一點就好了……”徐揚看著車窗外的風景,半張側臉在明媚的陽光下,是那樣的幹凈好看,“但是沒有重來的機會,時間對每個人是公平的,沒有人會有那樣的機會。”

薛齊停下車來,轉過頭細細地看著他:“你還好吧?”

“我很好,”徐揚的神情很認真,沒有一點兒逞強的樣子,“我剛剛想起了我媽臨終前對我說的話。”

薛齊啊了一聲:“她對你說了什麽?”

但徐揚並沒有告訴他,而是說:“開車吧。”

徐揚將母親對他說的話深深地印在了心底,他不準備告訴任何人,因為那是他和母親的秘密。他們很少有普通母子之間那樣的秘密,所以他要將這個秘密珍藏起來,連薛齊也不能分享。

其實母親並沒有對他多太多的話,那時她已到了彌留之際,所留給她的時間太少了,她只能盡量精煉地將她的心聲表達出來:

“對不起,兒子,我不是個好媽媽。

但是媽媽真的很愛你。

媽媽唯一的心願,就是你能健康快樂,長命百歲。”

當時徐揚對她說:“知道了。謝謝你把我生出來。”

他還有下半句沒來得及說出來——“我很高興做你的孩子。”

這對痛苦糾葛多年的母子,終於在這一刻,達成和解。

徐揚曾經差點辜負了母親的遺言,但他決定從現在起,不再辜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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